留聲魔幻新時代

（一）上海唱片工業早期版圖

才進入一九三○年代，中國各大唱片公司就前仆後繼的把唱片合約書，送 至黎錦暉和明月社的手上。他們灌錄的歌曲精確的數量不明，但至少有數以百 計的歌曲流散至市面中，其中的關鍵角色，是美商勝利唱片。勝利公司的中國 分公司總部位於北平，它從明月社女歌手們在東北、華北好評不斷的舞台表演 中，嗅到商業利益的氣味。明月社熱潮尚未退去，出版了有勝利狗標的〈桃花 江〉、〈舞伴之歌〉與〈特別快車〉唱片，銷售狀況之佳，讓大中華、高亭等 唱片公司驚覺到，這種「歌舞唱片」的前景與錢景不可限量。然而，勝利唱片 領先的局勢，並未因為其餘唱片公司跟著發行黎錦暉的創作而告終。五年後他 們再次出手，下手精準，選擇王人美、黎莉莉曾唱的〈特別快車〉和〈桃花江〉，

以優秀的洋爵士樂隊取代先前擔任伴奏的明月音樂會，改由周璇、嚴華把歌曲 重新詮釋的興味盎然（圖 4-3）。評價勝利在一九三五年出版的這一批唱片，

在錄音品質和音樂性上，都是同時期的流行唱片難以望其項背的，並不為過。

可是只要進一步細想，許多疑問立時浮現。我們多次談及，中國流行音樂 史上最早問市的唱片，也就是一九二七年的〈妹妹我愛你〉、〈毛毛雨〉等歌 曲，都由百代公司出版，上市後銷路極佳。商業利益理當是百代公司最大的考 量，卻沒有乘勝追擊，與創作數量可觀的黎錦暉再度合作。既然當年百代公司 居於中國唱片工業的龍頭地位，就算錯過了〈桃花江〉，為何不隨其餘唱片公 司趁勢搭上〈桃花江〉浪潮，甚至又等了好幾年，才重新投入流行唱片市場？

一九一七年，法商百代公司在上海率先設立了唱片廠（其時名為 Pathé

者是聽覺的。音景研究（soundscape）是近年來的新興主題，研究的起頭可追溯至作曲家馬瑞

˙夏佛（Murray Schafer），夏佛認為所有聽得見的聲音組成了音景。至今雖然各領域投身音景 研究的學者不多，且仍停留在觀察與提問的階段，以特別是都市化與工業化萌芽時刻的主題為 主，重視環境聲音和人之間的關係，以及聲音改變造成的影響。Murray Schafer. “Soundscape and Earwitnesses,” in Hearing History: A Reader, p.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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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4-3 周璇演唱的狐步節奏歌曲〈特別快車〉，是美商勝利唱片第二次出版這 首歌曲。伴奏的洋樂手沒有留下任何相關資料，是否有可能「凱凱音樂會」、

「友士音樂隊」、「卡愛音樂隊」都是勝利請來的同一批樂手，只是他們沒有 固定團名或組織？圖片由唱片收藏家林太崴提供。

Phono Cinema Chine），大眾聆聽的唱片因而不再只有從歐美進口的舶來貨，

也可以是本地所產「紅色雄雞標」片心的唱片。四年後，此公司更名為法商東 方百代有限公司（Pathé Orient），聘僱了一千五百個工作人員的唱片製造廠也 取了新的名稱，中國唱片有限公司，且啟用了新的錄音室。百代唱片一步步成 為中國最大的唱片製作與發行公司。然而，尚未跨過三○年代的門檻，在中國 的百代公司正被唱針改良的技術問題搞得焦頭爛額，遠在法國的總公司又面臨 經營權轉手的窘境，最後，四處尋找兼併對象的美國哥倫比亞唱片（Columbia Gramophone Company）英國分公司收購了百代公司。法商東方百代在一九二九 年成了英商東方百代，Pathé Orient 之名卻留了下來，｢百代」稱號因為已在中 國名聲響亮，而沿用之。此後數年，商標是「主人之聲」（His Master’s Voice，

HMV）的英國留聲機唱片公司（Gramophone Company，或稱謀得利唱片）、

英國的哥倫比亞唱片、英商東方百代與中國唱片有限公司，簡稱為 EMI 百代的 上海英商電氣音樂實業有限公司（Electric & Music Industries, China）在一九三 四年出現。這間跨國企業在前後發展了二十餘年的上海流行音樂歷史中，錄製 與發行了數量最多、銷量最好的流行唱片。

另一方面，據歷史學者葛濤的研究，中國唱片工業從自錄自製唱片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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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重心一直是戲曲，又以京劇尤是。百代唱片從法商時期（一九○八年成立）

開始，就聘請戲曲界名伶，與代理勝利唱片的謀得利洋行打對台。後者便宜行 事，雇人冒名頂替當紅戲曲藝人，灌錄出的偽作讓勝利唱片在名聲和商品水準 上，遠比不上百代公司的明伶唱片。比如，老生名角譚鑫培第一次灌唱（一九 一○），就是應法商百代之邀，稍後更發行了程硯秋、余叔岩、梅蘭芳等的拿 手唱段。當時唱片的製作成本大約是每張一角六七分，百代公司支付給這些名 伶自數百至數千的唱酬，因此余叔岩每片五千元的價碼猶如天價。這樣高額的 酬金，讓百代公司在英國留聲機和哥倫比亞唱片併購重組後，決定改變錄音內 容，由戲曲轉為新興的流行音樂，以歌唱明星相對低廉的唱酬，增高唱片公司 的獲利。³²¹

這個新策略的實施，是在一九三三、三四年左右。換言之，王人美與黎莉 莉灌錄〈桃花江〉時，百代公司的主打產品仍以戲曲名伶為重心。更重要的是，

在勝利唱片重新挑起聽眾對於〈桃花江〉等流行歌曲的興趣時，百代唱片公司 依舊處於多次整併的過程中。這間跨國公司在以紅雄雞商標出版了第一批黎錦 暉的流行歌曲後，歷經了幾番內部重組與改朝換代，尚無心開拓這個新興樂種 的市場。即便〈毛毛雨〉曾為百代公司締造銷售佳績，短短兩三年後，百代公 司卻幾乎把時稱「歌舞曲」的流行音樂給遺忘了。〈桃花江〉、〈特別快車〉

於一九三○年十二月陳列在各大商店的貨品架上，所代表的重大意義是，美商 勝利公司適時的讓流行音樂重新返回唱片舞台，也返回大眾聽覺文化中，且吸 引更多唱片業者出版了更多歌曲，自此燎燒起往後二十年間，聽眾對這個樂種 持續不墜的市場需求。

〈桃花江〉唱片是以亞爾西愛勝利公司（RCA-Victor Company）之名出版 的。在此之前，這家公司是以勝利（The Victor Talking Machine Company）之 名初到中國，以粵樂唱片的生產起家。中國最早的勝利出品可上溯至一九○三 年，以「物克多」為號，後來陸續用過「役挫」（閩語）、「域陀」（粵語）

等音譯，³²²在上海是由謀得利洋行代理進口。該公司的唱片原是在美國壓片製 造，一直到二○年代才在中國建立了工廠。一九二八年，美國無線電公司（Radio Corporation of America）收購勝利公司，組成了美國無線電勝利唱機合資公司

（RCA-Victor Company, US）。次年，勝利在上海的辦事處開始運作，又次年 亞爾西愛勝利公司向美國政府登記註冊，因此勝利是一間在上海銷售勝利唱片、

唱機、與 RCA 的無線電收音機的美商公司。³²³

一九三○年底發行的〈桃花江〉等唱片上，用的是美商勝利的坐狗商標。

商標內容是一隻聆聽留聲機器的小狗，商標的原稱謂正是前文提到的與百代合 併了的英國留聲機唱片商標，主人之聲。換言之，這隻小狗聽的，其實就是從

321 葛濤，〈「百代」沉浮──上海百代公司盛衰記〉，《唱片與近代上海社會》，頁 235-316。

322 容世誠，〈清末民初的粵樂唱片業與廣東曲藝〉，《粵韻留聲──唱片工業與廣東曲藝

（1903-1953）》（香港：天地圖書，2006），頁 66。

323 陳峙維提供勝利公司的部分資料外，同樣請參見葛濤，〈「雞犬」之爭的結局──由鼎盛走 向沒落〉，《唱片與近代上海社會》，77-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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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聲機放出的牠的主人之聲。這便使我們感到混淆不已：聽主人之聲的小狗商 標，究竟是屬於百代唱片或勝利唱片？答案是，這隻叫做尼柏（Nipper）的坐 狗，如果身處中國上海，就是屬於勝利唱片。總部設於倫敦的英國留聲機唱片 公司，在一九○七年就把部分的全球市場切割給持有公司部分所有權的勝利唱 片，勝利唱片得到美、中、日、菲等地，而留聲機公司擁有全世界剩餘國家的 市場。³²⁴這個「一標多用」的現象，暴露了當時全球各大唱片公司系出同源、

或至少有糾纏的血緣關係，也顯示了上海的唱片出版不但不是獨立於跨國市場，

而是緊緊依存於全球唱片工業。倘若我們繼續追索，還會發現這隻小狗尼柏的 圖案非常有意思，它前後的細微差異，蘊含豐富意涵，並且與滲透各國的勝利 公司在各地的商標同步變化。

（二）小狗聽什麼？留聲機的亡者之聲

圖 4-4 一九三○年，包括王人美在內的「明月社四大天王」合錄了這首歌曲，

〈舞伴之歌〉，上面有勝利的坐狗商標，狗和留聲機下面各有一圈光暈。圖片 由唱片收藏家林太崴提供。

圖 4-4 為一九三○年王人美為勝利錄的幾張唱片片心，在「Victor」與「美 國勝利唱機公司」字樣之上，是坐狗商標。這隻小狗尼柏和牠專注靠近的留聲 機，雙雙像是打上聚光燈，底部有兩圈光影，使圖案顯得立體。如果比對留聲 機唱片公司在仍舊擁有中國市場時，以英文商標「His Master’s Voice」出版的

324 Pekka Gronow. 1981. The Record Industry Comes to the Orient,’ Ethnomusicology, 25.2: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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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4-5 這張以「物克多」為名的勝利唱片發行的時間約為一九二○年代，其實 僅早於〈桃花江〉或圖 4-4 的〈舞伴之歌〉不久，但唱片上的公司名稱、商標 的樣式都有明顯差異。

唱片片心，以及勝利公司以「役挫唱盤」與「物克多唱盤」出版的唱片片心（圖 4-5），會發現與王人美以降唱片上的坐狗商標看來有些不同。³²⁵這並非是因戲 曲和流行音樂樂種上的不同造成的，前後商標的細微差異也不是在狗與留聲機 本身，而是在狗與留聲機的底下。³²⁶

上海首家唱片及唱片留聲機的代理商英商謀得利洋行，一九○三年開始進 口英國的留聲機公司與勝利公司產品。這些有著坐狗商標的唱片與同時在歐美

上海首家唱片及唱片留聲機的代理商英商謀得利洋行，一九○三年開始進 口英國的留聲機公司與勝利公司產品。這些有著坐狗商標的唱片與同時在歐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