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舊酒新瓶的「淫樂」美學：
第四節、 小妹妹的貓兒前身：聽覺審美與用嗓方式溯源
隨之而來的提問是，這樣外新內舊的演出組織，唱出的是舊嗓或新聲？這 種以黎錦暉之女黎明暉為首的「小妹妹聲」，其實並非石破天驚的出現在最早 的流行歌曲唱片裡，它與傳統發聲方式和審美價值的關連，無疑比外來影響更 多。
（一）髦兒貓聲的奇腔惑眾
二○年代末，黎明暉的用嗓與風格成為學院派與國民政府譴責的焦點。三
○年代，魯迅輕賤鄙夷的形容流行歌手的唱腔為「絞死貓」嗓聲。四○年代，
張愛玲謂其敬謝不敏的大眾品味為「小妹妹狂」，揭示了「黎派」流行音樂的 蓬勃發展，讓各種評論針對的不再是單一對象，而是指彼時觸耳可及、大同小 異的流行歌曲發聲方式。相對於魯迅的態度，張愛玲其實並不真的厭棄「小妹
197 Jacques Attali. 1985. “Listening,” in Noise: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Music. Trans. Brian Massumi. Manchester: 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 pp.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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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嗓」，她就曾讚賞「細聲細氣」的龔秋霞，營造出精美細緻的想像空間。198無 論何種形容詞，都讓我們看出，不論音樂風格成熟與否，這種毀譽參半的用嗓 方式始終才是上海流行歌曲的主流風格。接續前一節的討論，不管由明月社脈 絡觀之，或由聽覺辨之，流行女歌手發聲方式的源頭都可歸結民歌曲藝與戲曲，
又以戲曲影響為甚。
「小妹妹聲」才現身，即被評者尖酸卻精確的描述成一種「尖嗓而盡力喊 叫」的唱法。199有趣的是，批評者描述的似是歌者向著遠處傳聲的情狀，但所 論實為唱片之音，而唱片是錄音室裡的黎明暉藉著貼近身前的麥克風，將歌聲 送入錄音設備，再通過媒介（留聲機或收音機）傳出的。這就令人好奇，黎明 暉已可借麥克風之力傳聲，她仍「盡力喊叫」出「尖嗓」般的歌聲，所由何來？
「尖嗓」在戲曲表演脈絡中，是扮演男女主角（生、旦）的演唱者以假聲（小 嗓）和高音域，把對話歌唱完整地向為數眾多的觀眾投射出去的特殊聲音製造 法。200以旦角中最重唱功的青衣來說，演唱技巧是捨真嗓（或稱大嗓或本嗓）
而唱，發聲部位高、喉孔縮、氣息細，唱出比真聲高的假聲。回到流行音樂小 妹妹聲的尖嗓來說，其演唱方式與名震其時的戲曲名旦同中有異，儘管如此，
我們還是可由女性初躍京劇舞台時的全女性「貓兒班」探出端倪。
同治末年上海開埠後，經濟蓬勃，娛樂種類繁多，在租界的治理事權削弱 官紳勢力的情勢下，京劇女演員於此地重出江湖。「貓兒班」、「髦兒戲」、
「毛兒戲」、「妙兒戲」或等稱號伊始，「帽兒新戲」亦見於崑劇演出。貓、
毛、髦、帽一音之轉，附會之意包括少女「韶年稚齡，嬰伊可憐」故稱「貓兒」，
「髦」本意為幼兒下垂至眉的短髮，「帽兒」暗指女伶久違後再次出現，粗服 簡陋，有欠正式。純女伶戲班的演出實況與觀眾反應，在一則一八九○年的文 告中，表露無遺：
英租界地方，初時有某妓購置雛鬟學習唱戲，名曰「貓兒班」。 紅氍貼地，翠袖場（疑作揚）風，繞梁喝月之聲，撥雨撩雲之態，
足使見者悅目，聞者蕩心。人家有喜慶事，往往招之。嗣有某某 等接踵而起，此風大盛，名園宴客，綺席飛觴，非得女伶點綴其 間幾不足以盡興。201
研究者已指出，貓兒班成員後多轉作演員，少為娼妓，如此事實卻依舊止 不住批評者的攻擊，可也無阻貓兒班鼎盛一時，嬌聲穿梭於民宅。令人好奇的 是，除了「繞梁喝月之聲，撥雨撩雲之態」這樣含糊卻暗藏春色的敘述外，「貓
198 張愛玲〈談音樂〉，《流言》，頁 221。
199 陳堃良，〈為渴求真正音樂的出現而說話〉，頁 693。
200 Sau Y. Chan, 2005. “Performance Context as a Molding Force: Photographic Documentation of Cantonese Opera in Hong Kong”, Visual Anthropology 18.2-3: 167-198.
201 〈英租界諭禁女伶〉，《申報京劇資料選編˙梨園公報》（上海：上海京劇志編輯部，1994）
頁 25，原刊時間 1890 年 1 月 27 日，引自王安祈、李元皓，〈京劇表演與性別意識──戲曲史 考察的一個視角〉，《漢學研究》29 卷 2 期（100 年 6 月），頁 162-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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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的演唱到底如何？
寫於一九三○年的〈坤伶興衰史〉提到，早期京劇女伶演出的劇目多半是
「截頭去尾之唱功戲」，演唱上「無板轍音韻聲調之研究」，202沒有身段，不 重音律，不堪與男演員比高下，不過譁眾取寵罷了。當時的顧曲者對女演員多 抱成見，因此上述批評並非特例，她們且被排除在演員評論的專著中。203貓兒 班把裝束當成奇景，作為招徠觀眾噱頭的同時，還不勾臉、不上蹺，以纏小腳 與原本容貌引起獵奇趣味。女兒本相在此不是作為藝術表現，而是刻意的賣弄 展示。204如《梨園佳話》就以睥睨口氣說，坤伶只懂得「淫穢悅人」、「奇腔 惑眾」兩種花招。205
此外，還有這樣的記載：
顧男伶旦角之秀雋者，當其靚妝登場，媚態撩人，對之欲醉，
絕無矯揉做作之氣。獨女伶所謂傑出者，齲齒折腰，自以為刻畫 盡致，觀者反覺其描摹過當，似又異乎純任自然。且嗓音尖狹刺 耳，不若男伶具有中和之音，甜潤悅耳。顧曲者特諡之為「髦兒 派」，賤之甚矣。206
這段帶有時人偏見意味的文章，暗指的是女演員舉手投足既是太自然，又是太 刻意，相對的，唯有模仿女性的男性能以掌握程式化女性身體語言，其媚態才 不顯做作。上文寫就的一九三一年時，「貓兒班」已成「髦兒派」，但京劇聲 腔審美的標準卻未有太大更迭，普遍相信唯有男唱女聲，才能以十足力道與寬 厚度傳達嬌柔嗓音。這種厚度指的不只是唱唸的嗓音，更指文化意義，尤其是 美學上的厚度，是再優秀的坤旦都難克服的生理侷限，若是雌音「尖狹刺耳」，
幾可說是對行當的玷污。戲曲研究者王安祈就曾在分析乾旦傳統時，指出梅蘭 芳的獨到之處，在於不只能以嬌音表現出女性的柔媚，更有磅礡寬闊的氣韻和 底音，才不會「失之單薄」、「失之尖細」。而坤旦想要成功的演出舞台上的 女性，必須以乾旦為榜樣，從裝扮到舉手投足學的是「男性塑造的女性」，用 嗓也不例外。王安祈因而指出，「『坤旦』的出現，對於戲曲美學並沒有立即 性的扭轉，反而趁出了乾旦唱腔的優勢。」207
如果說，連學乾旦的坤旦都很難避免唱腔的單薄，未刻意學乾旦、而保持
202 味莼，〈坤伶興衰史〉，《戲劇月刊》1 卷 5 期（1930），頁 1，引自王安祈、李元皓，〈京劇 表演與性別意識──戲曲史考察的一個視角〉，頁 163。
203 張遠，〈民初京劇劇評中的男女有別〉，《女學學誌：婦女與性別研究》26 期（2010 年 6 月），
頁 6-11。
204 味莼，〈坤伶興衰史〉。
205 王夢生，《梨園佳話》（上海：商務印書館，1915），頁 145，引自王安祈、李元皓，〈京劇表 演與性別意識──戲曲史考察的一個視角〉，頁 166。
206 過宜，〈為教授坤伶者進一言〉，《戲劇月刊》1 卷 4 期（1930），頁 5，引自王安祈、李元皓，
〈京劇表演與性別意識──戲曲史考察的一個視角〉，頁 166-67。
207 王安祈，〈「乾旦」傳統、性別意識與台灣新編京劇〉，《文藝研究》9 期（2007），頁 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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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身女相的髦兒派在戲曲美學傳統中，所受的輕薄鄙賤，可想而知。這樣一套 說辭，是黎明暉的唱片歌聲所受輿論批判的前奏曲，而說辭中的價值觀點，是 後來女身唱女聲的流行女伶翻不了身、上不了道的深層因素之一。那麼，這些 女歌手與其按照多所刁難的遊戲規則，縫隙中的權宜之計會否是，不如特意放 大缺陷，以「奇腔」、「尖聲」的「小妹妹嗓」煙視媚行？
（二）音頻與文化權力
若說明月社在組織經營上與傳統戲班有上下關係，那麼它與純女性組成的 京劇戲班「貓兒班」，顯然最為接近：班主四處招攬貧家女兒至上海，授以小 戲小調，不重訓練，只求快速營利。一旦回顧了貓兒班所受的批評與鄙視，我 們這才恍然明白，嗓音單薄尖弱的黎明暉一開口就被說成讓人寒毛直豎的「絞 死貓兒」腔，且被判作委靡淫穢，208不只因為詮釋了「淫曲」作家父親的作品，
更因為判斷尖刺雌音的美學準則早已形成。這樣的準則先是拒斥了死貓嗓的先 行者──貓兒班，而後轉為造就了對中國早期流行音樂女聲的思維與偏見。在 黎錦暉搬出傳統發聲方式來指導他的女兒、與明月社成員時，他應該未能預料 到，旗下表演者、乃至往後的流行歌手也就此捲入這一套有著根深蒂固成見的 審美批判之中了。
一九二○年代中期，流行音樂即將現身之際，髦兒戲在大世界、新世界仍 有一席之地。209三○年代，除了偶見「女子平劇」節目，不分戲班的「群芳會 唱」在各種演出場所取代了髦兒戲。到了四○年代，髦兒戲一詞似乎已然散發 出「講古說奇」的陳舊氣味 ，210但是從張愛玲口中，我們得知聽眾的「小妹妹 狂」依然盛行。不妨說，雖然欲以奇腔尖聲和女兒本相的自諷姿態，搖撼男性 中心審美的貓嗓坤伶並未成功，然而女聲，且是尖銳女聲，成了上海流行音樂 的聚焦點，以各樣音樂手法與元素高舉襯托，也是通俗聽覺文化膜拜的對象。
縱使也有男性歌手參與這個樂種，甚至發出彷彿乾旦的雌音聲嗓（嚴華即是代 表人物），卻也撼動不了女聲的「原版」或「本尊」地位。
流行音樂在審美評斷上，擺脫不了戲曲文化品味，唱法上也的確受到戲曲 用嗓的影響，晚些灌錄流行歌曲的袁美雲、李麗華等，更是貨真價實的梨園弟 子。但，流行歌曲畢竟不是戲曲，並不依循戲曲唱唸發聲的路子。袁與李在灌 錄流行唱片時，唱腔自然與戲曲不同，而黎明暉即便曾追隨京崑教師，她的演 唱卻在首次錄音後轉闢新路，迥異於戲曲用嗓。若說早期國語流行音樂的演唱 與表達，是在「小妹妹聲」始祖黎明暉手上奠定基調的，應不為過。而明月社
208 上海開明書店出版的《開明》雜誌，留下了許多對黎錦暉作品與黎明暉歌聲的批評記錄。
昌平就曾三番四次專文駁斥，如「領教過黎小姐歌聲的人，幾乎眾口一辭的說『騷氣逼人，肉
昌平就曾三番四次專文駁斥，如「領教過黎小姐歌聲的人，幾乎眾口一辭的說『騷氣逼人，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