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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二節、 研究範圍與背景概論

聽相同的歌曲,一種能代表「我們」的歌曲。

本論文最主要的預期貢獻,既在於嘗試打破理論方法的斷層,為音樂元素 和文化的交涉、夾纏、對峙與悖論,開啟一個討論平台,更在於方法論的建立。

本研究除了作為「流行音樂文化史」,與中國早期的唱片工業史或媒體史之外,

音樂在這份研究中,不是單獨存在、按自身內在脈動發展與變化,也不是外在 環境的反映,或者是外在影響的直接後果,而是與彼時文學、文化、思想、美 學互文。換言之,本論文對於上海流行音樂的理解與重構,不只是來自今日可 聞的數百首歌曲,而是將音樂視為複雜文化網絡中的一部分,以獨特的聲音形 式與彼時的文學、美學等相互牽連、交織與參照。作為普遍存在大眾生活裡的 聽覺文化,流行音樂不該被視為視覺文化的補充,而是以聲音形式與其餘的文 化形式對話,乃至在詞曲的結合中,串聯起不同的文化形式。

此外,本論文或可能還有以下數方面的貢獻:一、展示出一個以地方流行 音樂為場域,以文化政治和權力美學為關注面向的個案研究。二、為一個已在 歷史與文學研究上多受關注的時代與地方,繪製出聲音的文化地圖。三、以聲 音形式呈現一時一地的都市景觀,重構與認知時代的文化結構和美學秩序。四、

以各類文獻史料與既有研究為材,在現存的音樂史之外重擬出另一套流行音樂 史論述,並釐清音樂元素的來源、技法、形式與規律。五、以流行音樂涉及的 聲音技術為切入角度,討論聽覺感官受到的現代性衝擊,並聽覺習慣與聽覺共 同體的形塑過程。六、追索了這種賴現代媒體維生的樂種,在中國場域裡的樣 態和特徵,可作為二十世紀上半葉其餘地區流行音樂的參照和比較。5

最後,必須指出,本論文要克服的最大問題之一,仍舊是如何讓閱讀者從 本論文的書寫中,不只看見、也聽見聲音?

第二節 研究範圍與背景概論

本論文研究的對象,上海流行音樂,實際上也就是最早期的中國流行音樂。

冠其以「上海」之名,是因為這個樂種的創作,唱片的灌錄、製造、發行,演 唱者的表演地域,主要的受眾,都以上海為主。大部分時候我們將以「上海流 行音樂」稱呼之,偶按行文需要,稱為「中國流行音樂」。

讓我們稍微花一點時間,借用現有的研究,來思索何謂「流行音樂」。流 行音樂的定義在各學科中看似分歧,其實有相當程度的共通。「流行」一詞,

點出了這種音樂非獨立於社會之外存在,由大眾使用,價值也取決於大眾。6

5 比如王櫻芬,《聽見殖民地:黑澤隆朝與戰時臺灣音樂調查(1943)》(台北:台灣大學圖書 館,2008);容世誠,《粵韻留聲──唱片工業與廣東曲藝(1903-1953)》(香港:天地圖書,

2006)。

6 Lucy Green. 1999. “Ideology,” in Key Terms in Popular Music and Culture. Eds. Bruce Horner and Thomas Swiss. Malden, Massachusetts: Blackwell Publisher, p.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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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1-1 上圖是上海流行歌曲最早的樂譜集,黎錦暉創作的《家庭愛情歌曲》中的〈妹 妹我愛你〉。全集共二十五首歌曲,每首歌曲有獨立的封套,黎錦暉的前幾本曲譜集 都是如此。樂譜內容乍看之下和嚴肅音樂沒有太大落差,實則大有蹊蹺。圖片由山東 藝術學院孫繼南教授提供。

行音樂的製作是社會互動的結果,流行音樂的意義是由音樂家、聽眾、社會脈 絡決定。7易言之,流行音樂是由大眾輿論對歌手與音樂的意見所形構的。8而 流行音樂最重要的特徵之一,是以利益獲得為主要目的,9歌曲生產的動力仰賴

7 Deanna Campbell Robinson, Elizabeth Buck, Marlene Cuthbert and The International

Communication and Youth Consortium. 1991. “Popular Music Meanings,” in Music at the Margins:

Popular Music and Cultural Diversity. Newbury Park, CA: Sage Publications, pp.11-13.

8 Richard Middleton. 2001. Reading Pop: Approaches to Textual Analysis in Popular Music. Oxford ;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p.1.

9 Simon Frith,〈流行樂〉,《劍橋大學搖滾與流行樂讀本》(台北:商周出版社,2005),頁 90;

Deanna Campbell Robinson, Elizabeth Buck, Marlene Cuthbert and The Internation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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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費者帶來的商業收入,所以某個程度上來說,流行音樂的製作、意義、內容 都由社會決定。因此,主導流行音樂的創作與發展的,是對聽眾集體品味的尋 求,而非對聽覺與美學極限的挑戰。

拉回本論文的討論脈絡,時間上,上海流行音樂的始與終都以唱片發行來 判定。一九二七年,首批流行音樂唱片由上海的百代公司灌錄、發行與上市,

包括〈毛毛雨〉與〈妹妹我愛你〉等歌曲,由彼時已以兒童歌舞作品名噪一時 的音樂者黎錦暉創作,其女黎明暉演唱,擔任伴奏的是黎錦暉在一九二一年成 立的音樂團體──明月音樂會的樂手。這樣商業化、好聽好唱的成人愛情歌曲,

在斯時是前所未聞的,出版後風行一時,不久後也印行了歌曲曲譜,銷量極佳。

與黎錦暉大約同時致力於通俗歌曲創作的,是許如暉。許如暉曾為無聲電 影作現場配樂,同時頻繁參與國樂社團「大同樂會」的表演,具有演奏多種國 樂器的優秀能力。他的流行音樂走的是傳統樂風,表面上看來與黎錦暉的路數 是不同的,不過他與黎一樣,創立了播音歌唱團體,以電台節目傳播他的歌曲。

10從創作手法和歌手訓練的角度來看,許如暉的影響力無法與黎錦暉相提並論。

黎和他主持的音樂團體主導整個樂種的內容直至一九三六年,此後參與流行音 樂製作與灌錄的人漸增,作曲者方面,黎錦光、嚴折西、姚敏、李厚襄、嚴華 的作品繁多,作詞者方面,除了多產的陳蝶衣、李雋青外,還有吳村、范煙橋、

陳棟蓀等。創作者的背景和風格的差異甚大,使歌曲風格和形式呈現多變豐富 的面貌。不過,這樣由一人起頭、多人承接的狀況,對於流行音樂的發展產生 什麼樣的影響?流行音樂在黎錦暉之後,是呈現無可銜接的斷層,抑或是轉折 出嶄新局面?

上海流行音樂的終止時間是一九四九年,在是年五月政權替換之前,出版 最多流行音樂唱片的百代公司,率先以營運狀況不佳為由,宣布停業,一切業 務和生產從上海轉至香港。11我們幾乎可以說,百代唱片公司與上海流行音樂 的發展是密不可分的。這家出版與銷售最多上海流行歌曲的跨國企業,於一九

○八年以柏德洋行之名創業,後歷經改名、多次併購與設廠,該公司的全名為 英商電氣音樂實業有限公司(EMI,Electric & Music Industries, China)。這個 品牌幾乎囊括了當時賣座電影的歌曲,當紅流行歌手的歌曲幾乎也由該公司發 售。偶有前景未明的歌手,百代公司會先由副牌麗歌唱片,試探性的出版一兩 張唱片,成功的話,接下來灌錄的唱片上,就會有著百代專屬的公雞商標了。

勝利唱片與大中華唱片是當時上海唱片公司中,資本額與唱片出版數量排 名在百代之後的兩家公司。名列第二的勝利唱片,總發行量不到百代的三分之 一,所出版的歌曲往往也不及百代唱片的風行。即便如此,大多流行歌手都曾 為勝利公司灌錄過唱片,甚至在一九三○年代初掀起了流行唱片的出版競賽,

Communication and Youth Consortium, “Popular Music Meanings,” p.11.

10 許文霞,〈許如暉與上海流行歌曲──一個人的流行音樂史跡追記〉,《星海音樂學院學報》1 期(2008 年 3 月),頁 1-15。

11 葛濤,〈「百代」浮沉──上海百代公司盛衰記〉,《唱片與近代上海社會生活》(上海:上海 辭書出版社,2009),頁 286-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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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在中國的各家唱片公司爭相與黎錦暉簽約,灌錄了數百首歌曲(詳見第四 章第一節)。勝利唱片公司背後的資金來自於美國,大中華公司則是屢因日商 持股的問題,使其中資身分受到懷疑。大中華出版的唱片量少,錄音與壓片技 術也遜於勝利和百代,銷售據點更是遠遠少於佈滿上海各地的百代公司;綜論 之,這個公司對於唱片工業與流行歌曲的影響力,是很小的。

一九三七年八一三戰爭爆發後,上海只剩百代與勝利兩間唱片公司仍在出 版唱片。我們在第三章將見到,流行音樂的風格與內容並未在此時停止發展,

反而開始質變。到了孤島時期,這兩家公司都無法倖免於日本當局的接管與改 組,大中華唱片也被改名為「大上海蓄音器株式會社」,這樣的局面直至太平 洋戰爭結束為止。一九四五到一九四九年,勝利唱片歇業,百廢待舉之中,百 代公司的成績不光來自它拿孤島時期勝利公司灌錄的舊模版,重新發行唱片,

流行音樂在這五年之中邁入的成熟階段,更可說是百代出版的唱片反覆放送出 的。如果考慮到上海流行音樂主要資本所具有的跨國性質,與本國資本的相對 弱勢,我們不得不懷疑,這是否會造成西洋音樂元素對流行歌曲風格的主導?

而單一唱片公司對於上海市場的獨占,又是否會導致音樂風格的僵化和局限?

這些提問都是本研究值得觀察之處。

百代公司的影響力,不僅如此。這個財力雄厚的跨國公司聘請來白俄羅斯 音樂家,負責演奏與編曲。從唱片聽起來,大約在一九三○年代中後期,西洋 樂器彈奏者開始取代了先前黎錦暉歌曲中,貧乏生澀的伴奏、配器與編曲技巧。

在唱片中,可以聽到類似的演奏能力一直持續到一九四九年。相較之下,三○

年代中,勝利唱片反而停止聘請歐美爵士樂團,來為流行唱片伴奏,兩家唱片 公司的灌錄結果因而產生落差。非常有意思的現象是,不論是上海流行音樂開 頭時的明月音樂會樂手,或者後來的洋音樂家,這些伴奏者的存在,僅僅是為 了凸顯與他們一起錄音的歌手。這或許可以解釋現存資料裡個別樂手面貌模糊

年代中,勝利唱片反而停止聘請歐美爵士樂團,來為流行唱片伴奏,兩家唱片 公司的灌錄結果因而產生落差。非常有意思的現象是,不論是上海流行音樂開 頭時的明月音樂會樂手,或者後來的洋音樂家,這些伴奏者的存在,僅僅是為 了凸顯與他們一起錄音的歌手。這或許可以解釋現存資料裡個別樂手面貌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