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舊酒新瓶的「淫樂」美學：
第一節、 黎錦暉：從傳統文人、新文化運動者、到歌舞創作家
首先我想提問，黎錦暉在音樂中不斷高舉「愛」與「美」，將之當作歌曲 追求的目標與靈感根源，這樣的概念為何在他人眼中一變為「淫」？黎錦暉又 是以何種表演概念，與何樣的用嗓方式，來訓練明月社演出被當成「淫樂」的 歌曲？我進而還想探問，魯迅與張愛玲等人對「小妹妹聲」的微辭，是因為歌 手的怪腔怪調導致陌生感，令人不快？還是因為隨處可聞，叫人生厭，或者另 有隱情？雖說黎錦暉的成人愛情歌曲是憑藉大眾媒體與聲音科技才得發展，且 為日後流行音樂的版圖分佈建立了基調，但此般音樂錄製與傳播的手段，真是 前所未見？種種悖論的背後，更需提問的是，黎錦暉開創的「摩登樂種」（modern music genre）在傳播途徑、表演概念與演唱方式上，究竟是如何「摩登」？
下文將先仔細勾勒黎錦暉的音樂歷程，接著再觀察在消費者捧場、輿論抨 擊的情勢下，他自營的組織如何形成？其一家之言如何主導流行音樂創作與表 演的走向？本文的目的，是要察究這個往後風格摻雜多變的樂種，最原初的樣 貌。在下一章深入討論上海流行音樂具有貌似洋化、骨子裡卻反覆搬演各式中 國素材與概念的特質之前，本章企圖指出，這樣的特質來自黎錦暉個人的音樂 慣習（habitus）和品味。換言之，一旦我們爬梳出在黎錦暉談情說愛的文詞、
以各種奇巧音樂技法與新鮮元素建構新聲的表層下，始終固守著傳統審美與價 值，我們才能更準確地理解上海流行音樂整體風格的成因，與音樂內容的創作 策略。
第一節、黎錦暉：從傳統文人、新文化運動者、到歌舞創作家
72 程懋云，〈黎錦暉一流劇曲何以必須取締〉，頁 223。
73 黎錦暉，〈我和明月社（上）〉，頁 90，100-1。
74 許文霞，〈許如暉與上海流行歌曲──一個人的流行音樂史跡追記〉，頁 4。
75 這類文章族繁不及備載，比如，昌平〈音樂享樂與經濟制度〉、青青〈我們的音樂界〉、陳堃 良〈為渴求真正音樂的出現而說話〉、馮德，〈關於現在中國小學的和一般的音樂說幾句話〉等。
76 黎錦暉，〈我和明月社（上）〉，頁 117。
77 昌平，〈書「關於淫樂」後〉，《開明》1 卷 8 號（1929 年 2 月 10 日），頁 4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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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2-2 上圖的這首〈桂枝香〉是黎錦暉整理俗曲後，投稿到北京大學音樂研究社 的刊物《音樂雜誌》一卷九十號合刊（一九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與《音樂雜誌》
多數文章以五線譜為譜例不同，此曲是以簡譜和傳統工尺譜並行記譜。圖片由北京大 學歷史系博士生林姿呈提供。
修學校校長，且在中華書局編輯《小朋友》周刊等兒童讀物，84也就是說，兒 童是他的平民音樂理想中，最初的寫作對象。
一九二二年，黎錦暉的第一齣兒童歌舞劇《麻雀與小孩》問世，這種以小
個團體，在『兼容並包』內，特別重視『民間音樂』。我說，『我們高舉平民音樂的旗幟，猶如 皓月當空，千里共嬋娟，人人能欣賞，就叫『明月音樂會』吧！』」見黎錦暉，〈我和明月社（上）〉， 頁 95。
84 黎錦暉編輯發行的大量兒童書籍中，影響最深遠的當屬《小朋友》周刊。《小朋友》發行的 時間自 1922 年 4 月起，至 1928 年 5 月結束，在銷量與知名度上都很成功。《小朋友》的內文 有故事、笑話、圖畫、兒童投稿作品，還包含黎錦暉的創作歌曲。在當時，這樣的題材和內容 前所未見，兼具教育性與娛樂性，相當受到小學生與小學教員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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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能夠表現的歌、舞、劇合一的表演體裁，很快就席捲了各地小學，成為一 種極受歡迎、又可搬上舞台的課後活動。這種歌舞劇曲旋律多以現有曲牌或民 歌小調為素材，黎錦暉將之調整成近於「國語話的音調」，並且力求曲調朗朗 上口，使歌詞植入歌唱者的聽覺與口齒記憶，就會有「唱熟了歌，就學會了一 點兒國語」的漸進式效果，85同時，還能體現白話文運動的主將胡適提出的「可 讀，可聽，可歌，可講，可記」之語言標準。86黎錦暉以兒童音樂為形式，融 入國語教育，此外，日後將反覆出現在他的流行歌曲情節核心的「愛」與「美」
概念，此時業已透露端倪。
可以說，理念與音樂技法的初步成形，都是黎錦暉尚處兒童作品創作之時 產生的，其中包括以歌曲輔助意識形態，由傳統俗樂成分主導歌曲風格，著重 歌曲的教育性與可親度等等。黎創作的兒童歌舞劇曲，藉由中華書局銷量驚人 的小學生刊物與印刷曲譜，廣泛深入校園，頻繁的在各地小學被搬演。既然兒 童作品如此成功，黎是在什麼情境下，停止為兒童創作的呢？
鮮少為人注意的，是黎錦暉作品在一九二五年產生的轉變。他「觀摩和自 學」公共租界市政廳音樂會、歐美歌舞團體、絲竹樂團與大量唱片後，87脫離
「土法煉鋼的技巧加上突發奇想的幼稚階段」，不再創作兒童歌舞劇，轉為少 年或少女歌舞劇。88他接著創辦了中國第一間訓練表演者的中華歌舞專科學校
（簡稱中華歌專），教導女學員學習歌舞、男學員學習樂器伴奏。原本只是中 小學輔助白話文教學、課餘演出的歌舞劇曲，如今成為歌專學生主要的訓練內 容。歌專還聘來專門的演唱與舞蹈教師指導表演，89讓黎錦暉的歌舞劇曲終於 在流行多年後，正式搬上舞台，由他的女兒黎明暉擔綱。觀摩歐美歌劇、舞劇、
交響樂的另一個結果，以他自己的話來說，是他開始寫作「超越兒童歌舞的新 節目」：流行歌曲。90
〈毛毛雨〉、〈妹妹我愛你〉等流行歌曲的誕生，延續了黎錦暉以中國傳 統音樂元素為題材，以大眾為音樂對象的寫作，但有個關鍵的差異處：歌詞內 容不再以陶塑兒童品格為目的，轉以刻劃愛情。這些流行歌曲原本僅在歌專學 員間傳唱，後來才以唱片形式面世，一開始的目的是為了籌措出外巡演所需費 用。於是，這種成人歌曲就在留聲機的助力下，迅速傳播開來。這些流行唱片 在上海十分暢銷，帶團巡演至新加坡的黎為了紓解財務窘境，再次創作〈桃花 江〉、〈特別快車〉等歌曲，於一九二九年交由上海的出版社發行。音樂內容
85 黎錦暉，〈序言和凡例〉，《小羊救母》（上海：中華書局，1931）。
86 胡適，〈逼上梁山：文學革命的開始〉，《五四新文學論戰集彙編（上）》（胡適編，台北：長 歌出版社，1976），頁 65-66。
87 黎錦暉，〈我和明月社（上）〉，頁 126。
88 這個分期方式，參看黎錦暉手稿，〈回憶「中華」和「明月」兩個歌舞團的舞蹈〉（1958），
收入孫繼南，《黎錦暉與黎派音樂》，頁 344、346。另，雖在孫繼南整理的年表中，《小利達之 死》被歸類為兒童歌舞劇，成了黎錦暉 1925 年之後唯一一齣兒童歌舞劇。然而在黎〈回憶「中 華」和「明月」兩個歌舞團的舞蹈〉一文中，此劇被歸為「少年歌舞劇」。
89 黎錦暉，〈我和明月社（上）〉，頁 115-17。
90 黎錦暉，〈我和明月社（上）〉，頁 12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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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2-3、2-4 王人美演唱的〈特別快車〉歌單的封面與封底，內頁是首段與二段歌詞。
王人美的表情和造型都意在打造一種「時髦」女歌手的形象，然而她唱的〈特別快車〉
卻在諷刺摩登行徑，視覺與聽覺的矛盾十分耐人尋味。照片由唱片收藏家林太崴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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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這次不若先前有餘裕仔細推敲，開了粗製濫造的先河，日後又多次在經濟 壓力下應急創作，對於黎錦暉創作的許多批評，都因此而生。
這些歌曲於一九三○年明月社巡演北平、天津等地時，受到熱烈迴響，勝 利、蓓開等唱片公司因而與明月社訂下合約，發行了黎錦暉創作的鉅量唱片（圖 2-3、2-4）。黎又與聯華電影公司簽約（一九三二），由聯華負責明月社員食 宿薪俸，拍攝了一些實驗性彩色有聲歌舞短片，91礙於技術問題，這些短片幾 乎未曾上映過。此時適逢電影從無聲到有聲技術的轉折期，黎錦暉參與了一些 電影音樂的製作，他調教出的表演者既有舞台實戰經驗，也有面對機器表演經 驗，電影公司個別徵招這些頗具知名度的歌手，是十分合理的。明月社表演者 多由舞台被延攬至大銀幕上，反應出三○年代前期電影業對演員的求才若渴。
而明月社員如黎明暉、王人美、黎莉莉從無聲電影、演到尚在摸索有聲技術的 有聲電影，且逐漸有了演唱插曲的機會，此一狀況顯示，出現在電影裡的流行 音樂，其意義不僅是在「推銷」或「展示」表演者能力，更在還原觀看表演時 的「視」「聽」合一時，讓「歌唱」成為早期有聲電影裡主要的聲音表演模式。
面對歌手的紛紛離去，明月社面臨難以為繼的困境。迫於現實，黎錦暉一 方面把一些新近創作的歌曲，加上以往未出版的半成品與劣質品，分作十集歌 譜陸續上市，92另方面則親自帶領剩下的團員到廣播電台，固定表演歌唱節目。
在專門創作通俗歌曲的音樂家極度匱乏的狀況下，黎錦暉的歌曲不單藉明月社 的廣播表演有效的散播開來，他的作品也是當時其餘的電台歌唱社主要的表演 曲目。93
儘管唱片與歌曲廣為流傳，明月社卻再回不到曾有的盛況了，僅剩零星的 歌舞公演。因為固定成員不足，黎錦暉高薪聘回由自己一手訓練、此時已成了
「電影明星」或廣播界的「歌唱明星」，出演主要角色。可是，公演卻無法填 補明月社在財務與人事經營上的問題，等到明月社改由黎錦暉之弟，也是身兼 社員與流行歌曲作曲家的黎錦光接手時（一九三六年），已是強弩之末，難以 為繼。至於黎錦暉個人，在一九三六年出版歌譜集《明月新歌一二八首》後，
從唱片、電影配樂、以至樂譜，他都再無流行歌曲的新作問世了。
回顧黎錦暉的音樂路徑，可以發現，黎錦暉歌曲的受眾與演唱者年齡在二
回顧黎錦暉的音樂路徑，可以發現，黎錦暉歌曲的受眾與演唱者年齡在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