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舊酒新瓶的「淫樂」美學：
第二節、 「愛」與「美」救國論
對黎錦暉而言，「愛」與「美」既是音樂表演的形式，也是內容，更是意 義所在。因此他不只是培育明月社員唱出關於「愛」與「美」的詞曲，也在流 行歌曲的反覆搬演中，塑造她們成為獻身／現聲「愛」與「美」的具體代言人。
（一）愛欲練習曲
一九三○年，黎錦暉接受《北洋畫報》的記者採訪，留下了這樣一段話：
講到歌，不能離開了愛；講到舞，不能離開了四肢。有一個時期，
我也很想把舞者的衣袖作長些，裙邊垂低些；但那失去了舞的美 和舞的意義。終於是袖子露出了全臂，裙還是和腰部相齊，這正 是和不能因噎廢食一樣。94
在彼時時空背景下，寧可裸露、也不願遮掩的說法，是大膽的。黎錦暉談及舞 蹈時，思索的不只是身體的動作，還有身體自身的呈現方式，而這樣的方式即 便有暴露肢體的危險，他還是以「美」的追求，為表演的終極考量。何謂黎錦 暉審美觀中的「美」，後文將仔細討論，概括說來，對他而言，愛與歌曲的難 以切割，正同於美之於舞蹈的重要性。
黎錦暉對愛的觀點大受撻伐，關鍵在於，對於彼時中國日常言論裡甚少講 論的「愛」以及「小家庭」的新觀念，黎錦暉反而大加闡說描繪。在《心的革 命：愛的譜系學在中國，1900-1950》一書中，中國文學與文化研究者李海燕勾 勒出二十世紀上半葉中國文化對於情愛的實踐與論述，其中她提到，五四運動 拿戀愛作為自由、自主和平等的象徵，但到了二○年代末至三○年代，進步人 士批評自由戀愛是中產階級才享有的特權，保守人士又認為破壞道德，從根本
94 引自秋塵，〈黎錦暉語錄〉，《北洋畫報》（1930 年 5 月 20 日），版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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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2-5 一九三○年明月社的東北巡迴演出的其中一張劇照，劇目為兒童歌舞 劇《三蝴蝶》。少女舞者身著連身熱褲，披肩底下赤露出手臂，下半身除了 平底舞鞋，幾乎是光裸的，實踐了黎錦暉所言之「舞的美和舞的意義」。圖 片取材自一九三○年十月三十日《北洋畫報》。
傷害了家庭宗族的機制。95後文中我們將深入討論，在黎錦暉看似以情欲凌駕 倫常的不羈觀點背後，其實有婚姻家庭與父權體制的價值觀作為概念的支撐，
由這一點來看，或可說黎錦暉是保守的。但是，他絕非針對特定階級或對象宣 講「愛」。黎錦暉自認為作品「接近真正平民生活的氛圍」，才能流行於「車 伕老媽子」等大眾之間，96對於自己的歌曲「大學教授也要哼哼，理髮師也要 拉拉」，頗為自豪。97
若把黎筆下的「愛」縮減為「戀愛」，實為偏狹。早在一九二二年對幼童 宣傳新文化運動與國語教育的《小朋友》週刊首期的發刊詞中，黎問了中國小 讀者們一個或許從沒聽過的問題：「小朋友們呀……我愛你們，你們也愛我嗎？」
這裡的愛，是出於教育者對學生的熱忱的愛。98與此同年，黎錦暉歌曲首次灌
95 Haiyan Lee. 2007. Revelution of Heart: A Genealogy of Love in China, 1900-1950. Standford, Californi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96 黎錦暉，〈引言〉，《明月新歌一二八首》。
97 黎錦暉，〈卷頭語〉，《麻雀與小孩》增訂版（上海：中華書局，1934）。
98 黎錦暉，〈宣言〉，《小朋友》1 期（1922），後收入孫繼南，〈曲折的人生道路〉，《黎錦暉與 黎派音樂》，頁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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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tmark & Son 發行，同年由集演唱、詞曲創作多項才藝於一身的演員 Eddie Cantor，在喜劇歌 劇片 Roman Scandals 中首唱，原曲曲名為‘Build A Little Home’。黎錦暉是把原曲歌詞意譯為中 文，比如與「With an optimistic feeling, We can build a little home」對應的歌詞是「兩個人同一 顆圓心，努力建立小家庭」。小家庭的觀念在當時黎的許多歌曲都可見到，如〈市上山歌〉、〈劍 鋒之下〉等不少歌曲的題旨都與核心家庭無直接關聯，卻已可辨識出，歌曲主人公身處中產階 級的父母子女家庭。‘Build A Little Home’的歌曲資料由陳峙維提供。
103 比如〈快樂家庭〉、〈偉大的愛〉、〈水東留〉、〈春光好〉等。
104 比如〈壯年遠志〉、〈相愛相親〉、〈勇士凱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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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裸手腳、身體的自由伸展與擺動中，體現出「舞的美和舞的意義」。
到了流行歌曲時期，黎對性與身體的展示，是以公開親密行為，加上對身 體部位的白描，達到去神秘化的效果。面對外界對他有傷風化的批評，他依然 理直氣壯地選擇強調表演者與歌曲主人公的身體展露，一如他相信戀愛之於道 德的堂而皇之。舉例而言，〈一身都是愛〉以愛情引發的感官享樂為主題，歌 詞中的女主角既是柔媚少女，也是讓人「心誠意敬」的女神。對比曲末誇張激 動、配上旋律往上跳進到高音（或是高潮？）時高唱（或是高喊？）的「我的 天！我的上帝！」，通篇歌詞沉浸在可聽見、可觸摸、有欲望的女體的細膩刻 劃裡。這些描述女體的辭彙（如秋波、香腮、腰枝），與激情時的絮語（「這 是你的香喘，神的香喘，愛的香喘，香喘微微！」），很容易成為衛道人士的 標靶，讓人忽略了黎欲放大女性聲音的大膽企圖。正如〈一身都是愛〉呈現的，
黎錦暉流行歌曲中的女性不只是被欲望的美麗尤物，且是能主動表現欲望，具 備內外美，111能談黎所謂「合理順情的戀愛」，也有著「合理順情」的需求與 反應的女性。
（二）美少女歌舞戰士
「愛」與「美」的功能不僅如此，黎錦暉且將之無限上綱，當作一切事物 的解藥與答案，更是重建時代精神的不二法門。我以為，黎的流行音樂作品中，
將「愛」與「美」兩者巧妙融和，以回應時局的，正是以救國為主題、以女性 為主角的歌曲，可分作「美女救國」與「戀愛救國」兩類。
黎錦暉不是沒有寫作一般的愛國歌曲，除了以戰爭為主題的流行歌曲之外，
黎錦暉在報紙上不時發表愛國歌曲的創作，比如〈愛國進行曲〉等，112可是「女 性戀愛救國」一類的歌曲，在當時想必相當受矚目，因為作家張天翼在一九三 六年發表的小說《洋涇濱奇俠》，就曾對此大作文章。《洋涇濱奇俠》裡，花 枝招展的歌舞女團長主演了一齣「愛國歌劇」《救國女俠》，舞台兩側張貼的 字條寫著「唯有歌舞可以抗 XX（日本）」、「愛國歌舞可以雪國恥」。113這 篇小說諷刺了歌舞與愛國心之間的不相稱，且嘲弄歌舞團的市儈媚俗，讓高歌 抗戰的舞與歌顯得滑稽可笑。即便如此，黎錦暉寫出的為救國而戀愛、為戀愛 而救國、或者美女從容赴沙場的流行歌曲，其實建構出他獨有的一種剛柔並濟、
兼顧愛情與天下太平的理想女性形象。
111 黎錦暉對於外貌美與內在美的同等重視，與張競生不謀而合。張在《美的人生觀》裡曾這 樣寫道：「因其人容貌美而愛之，已足以令人風魔。若能愛其『心地之美』則更令人顛倒無似 了。美是情愛的根源，因美後發生情愛，因美而能繼續與增高其情愛。」引自張競生，《美的 人生觀》（北京：北京大學，1924），後收入張培忠編，《美的人生觀：張競生美學文選》（北京：
三聯書店，2009），頁 109。當年張競生出版《美的人生觀》一書後，引發熱烈迴響，次年同樣 由北京大學出版部發行了《美的社會組織法》，再次造成正反意見的激辯。近來張培忠將兩書 合併，以前者為書名出版。
112 〈愛國進行曲〉（《申報》1932 年 10 月 10 日，版 23）等等。1932 年，上海文明書局出版了 一本黎錦暉《愛國歌曲》，富節奏感、能激起同仇敵愾情緒的性質，與以抗戰為主題的流行音 樂大不相同。《愛國歌曲》資料請見孫繼南，〈資料一：年譜及譜後〉，頁 252-54。
113 張天翼，《張天翼文集》第 6 卷（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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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英雄形象的建構，讓黎錦暉其他歌曲裡難以解決的女性性別角色矛盾─
─實現自我或成全男性？柔順或豪氣？──有了整合協調的機會。與一般愛國 歌曲相較，黎的這類歌曲並非以白描手法煽動情緒，而是以帶豔色氣息的類武 俠人物，為身處政經混亂、戰事不斷生活的聽眾，提供補償式、速食式的安全 感。例如，〈戰地之花〉與〈火線西施〉的主角皆有美色、又有膽識，竟在戰 場上偷空起舞，〈紅顏軍士〉則是「楊柳腰，佩寶刀，香肩上，負鋼槍……玉 肌火藥兩芬芳」，不忘勾勒女體外，也以冷硬刀械，反襯出女體嬌柔。在黎錦 暉以男性為救國主角的流行歌曲如〈勇士凱歌〉、〈民族之光〉中，他著重面 對戰爭的生離死別時的勇氣與傷怯；114反觀「美女救國」歌曲，女性形象一反 男性從軍者凡夫俗子的面貌，比男性更率性無畏，理想化到彷彿美少女戰士了。
另方面，「戀愛救國」一類歌曲中，包括〈我怎麼捨得你〉、〈新毛毛雨〉、
〈嫁給勇士吧〉等的女主角，雖然不如「救國美女」美豔而善戰，卻是以戀愛 做為軍心的振奮劑，為國奉獻生活與愛情。這幾首歌曲有不同音樂風格，歌詞 卻大同小異，不是守候從軍者回家，就是藉愛國之名獻身。以女性為發聲者的 作法，不啻一種獻上愛情與愛人為愛國祭品的信仰表白。比如〈嫁給勇士吧〉，
清楚寫出了勇敢軍士形象對女性的吸引，當看見膽大耿直的男子，女敘述者激 動宣告：「我為民族而出嫁、為國家而出嫁，嫁給你吧！」或許，以教育者自 居的黎，期望以這類歌曲作範本，勉勵的不單是女性聽眾，也為男性聽眾提供 了既可救國、又能獲愛人的誘因吧。
脈絡上，這類以救國與戀愛為主旨的歌曲，多少呼應了二○年代末至三○年 代的通俗文學中的「革命加戀愛」浪潮。持此寫法的男性作家典型「革命加戀 愛」的故事情節，通常是藉革命實現不可能的浪漫愛情，而黎錦暉與他們一樣，
運用「革命加戀愛」公式來強化個人與集體、公與私、性與政治之間的衝突，
也與他們一起落入以女體作為拜物對象的傾向了。115我們可以一九三三年問世 的〈說愛就愛〉，來觀察黎如何應用「革命加戀愛」公式來鋪寫歌詞。
從歌詞上看，〈說愛就愛〉是一首以男女對話組成的戀愛／愛國故事。對
從歌詞上看，〈說愛就愛〉是一首以男女對話組成的戀愛／愛國故事。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