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舊酒新瓶的「淫樂」美學:
第三節、 明月社組織、訓練制度與表演系統
上述一首首「淫樂」要從單純的個人創作,變成賣座歌曲,演出的表演團 體──明月社可想而知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明月社究竟是以何樣的組建與 經營方式,完成成員的訓練,維持團體的運作,成為歌曲散播的基礎?
前文曾論,黎錦暉流行歌曲所用的手法,其實並不是憑空生發,而是沿襲 他的兒童歌舞劇曲的創作,就連兒童作品遭受的非難批判,也一併承襲了下來。
同樣的,黎錦暉流行音樂表演的根柢,建立在明月社演出的包含舞蹈、戲劇與 歌唱的兒童歌舞劇曲上。從一九二七到三○年代中期,明月社多次巡迴公演,
表演曲目除了〈毛毛雨〉、〈妹妹我愛你〉等流行歌曲外,更多的是《葡萄仙 子》、《三蝴蝶》等兒童歌舞作品,表演者是曾經灌唱多齣兒童歌舞劇曲的黎 明暉,以及被群眾封為「四大天王」的王人美、黎莉莉、薛玲仙和胡笳等人,151 而為她們伴奏的,正是一九二二年就開始為黎錦暉作品的唱片擔任樂手的明月 音樂會。當黎錦暉成人音樂要從樂譜形式轉成唱片面貌時,這些對外表演時的 演唱者與伴奏者,就成了灌錄歌曲的不二人選。
雖然三○年代之後,勝利唱片的〈桃花江〉、百代唱片重新編曲的〈毛毛 雨〉等賣座歌曲都由西洋樂手伴奏,但是其餘的唱片仍舊是由作了詞曲、又監 製舞台表演的黎錦暉,來督責音樂的製作與編配。易言之,上海流行音樂出現 在聽眾面前時,並非從無到有,而是已擁有靠歌舞表演曲成名的明星,有長期 合作的伴奏樂手,也有詞曲創作者、編曲者與唱片製作人,讓中國流行音樂的 濫觴期從創作、製作到演出,幾乎可說全由黎錦暉與明月社一手包辦。
當然,二三○年代的上海,黎錦暉不是唯一的流行歌曲創作者,除了明月 社,上海也有不計其數的歌舞團體,但是因為經營不易,絕大多數的活動時間 僅如曇花一現。電影編劇黃嘉謨在觀察了中國的歌舞劇團現況後,於一九三四 年寫下了〈掙扎中的中國歌舞〉一文,認為明月社之外,稍可一提的只有梅花 歌舞團。152藉由對梅花歌舞團的分析,或有助我們對照出明月社的獨特的經營 模式。梅花團是明月社以外最有影響力的歌舞團體,團長是畢業於上海東南女 子體育專科學校的魏縈波,她曾任教於黎錦暉第一所創辦的正式學校,中華歌 舞專科學校,不久後離開,創辦了梅花歌舞團,並為之新編多齣舞碼。梅花團 與明月社側重歌藝、把肢體表演作為展現美感的工具大異其趣,舞台演出內容 不乏高難度舞蹈動作(圖 2-7),徐粲鶯、張琦、龔秋霞都曾被評者譽為「歌 舞雙全」。153梅花團團員幾乎都出過唱片,154也有多位日後順利進入電影界,
151 王人美,《我的成名與不幸》,頁 79-93。
152 黃嘉謨,〈掙扎中的中國歌舞──中國歌舞劇的前途〉,《良友畫報》99 期(1934 年 11 月),
頁 6-7。
153 成言,〈梅花歌舞人材記〉,《上海畫報》(1930 年 12 月 12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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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2-7 比較曾在上海互別苗頭的明月社和梅花團的影像紀錄,可以確定的是,上圖中 的「掌上舞」應該也會讓明月社員看得瞠目結舌。可是明月社在營運和宣傳上自有其 精到之處,源源不絕的新作也是梅花團無法企及的。圖片取自《北洋畫報》(1930 年 12 月 18 日)版 3。
龔秋霞就是其中的佼佼者。這樣說來,梅花比明月更有資格稱作「歌舞團」。
三○年代初,正在發展有聲技術的電影業大舉招募演員,相比於成員多半 被電影公司挖角的明月社,梅花歌舞團團結得多,他們的電影演出都是由全團 合作,《國色天香》(一九三四)便為一例。155《國色天香》的插曲由魏縈波
154 梅花歌舞團的團員灌唱過的歌曲數量其實非常多,可惜現在除了龔秋霞的作品之外,幾乎 聽不到這些錄音。中國唱片廠的模版目錄中,可以得知徐粲鶯獨唱了〈春到人間〉等四首,與 黃昏合唱了〈薔薇花底〉等兩首,張仙琳獨唱了〈乘風飛去〉等八首,與黃昏合唱了〈我的愛 人就是你〉等三首,蔡一鳴的獨唱與合唱曲有〈母之心〉等五首,並非「五虎將」成員的范里 香獨唱了〈彌陀佛〉等五首,與黃昏合唱了〈我不能忘記你〉等五首,潘文霞也唱了〈薔薇之 歌〉等五首歌曲,而男團員黃昏自己則獨唱了〈抓住了生命〉一首。這些唱片少數是勝利與百 代出品,幾乎都是由百代唱片的副牌麗歌唱片發行的。
155 除了百代唱片的廣告詳細記載了片中插曲之外,這部片幾乎沒有留下什麼資料,不過,明 月社的白虹曾提起過她參與了杜但宇導演的這部電影。只是劇情為何、梅花歌舞團成員扮演哪 些角色、是否為幕後代唱,我們所掌握的資料不足以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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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詞,唯一的男團員黃昏作曲,展露了兩人在舞蹈外的音樂才能。156黃昏是梅 花歌舞團缺之不可的重要成員,舞蹈技巧頗佳,也曾在唱片中與多位團員對唱。
不過,黃昏的歌曲顯然不如黎錦暉那樣受歡迎,就算他是梅花團的「專屬歌舞 創作者」,頭牌表演者浦驚鴻的招牌劇碼,竟是黎錦暉的名作《三蝴蝶》,157明 月社的《小小畫家》、《月明之夜》等知名的兒童歌舞劇,更是梅花歌舞團的 常備劇碼。158這也就是說,明月與梅花兩個團體並無營運上或組織上的關連,
擁有舞蹈和音樂創作者的梅花團,卻選擇了黎錦暉的作品為主要表演內容。現 象揭露的,是當時如雨後春湧現的無數歌舞班,在面對市場喜好、表演者的技 術限制、與表演曲目缺乏時,黎的作品是最好的選擇。
梅花歌舞團並未因著演出黃昏的歌曲,而締造比明月社更好的票房,也沒 有因為舞蹈技術的精湛,取代明月社的歌舞劇演出。梅花歌舞團也無法藉由表 演黎錦暉的歌舞作品,獲得與明月社同等的知名度與影響力。比較起來,在音 樂創作上,梅花團的歌曲是配合電影上映而作,黎錦暉為電影寫作的歌曲不多,
亦即很少受到電影內容與形式的制約,作品本身就有其龐雜多元的理念,如本 論文再三探討的。在長期經營上,梅花歌舞團是為了演出,才招募、訓練團員,
而明月社成立專門的歌舞訓練學校,有計畫地培育新生,梅花團就算是比其餘 歌舞團壽命更長,但存在時間仍短於持續「後繼有人」的明月社。
在黃嘉謨寫下〈掙扎中的中國歌舞〉一文時,他眼中的明月社已經走向下 坡,影響力已大不如前,可是明月社無論如何仍舊是二、三○年代經營的最有 聲有色的中國歌舞劇團,是其餘仿效明月社的發展而興起的眾多歌舞社,都無 法比擬的。明月社在人力上擁有具發展性的資源,而這正是梅花與其他歌舞團 所缺乏的;而黎錦暉的背後總有一個可照單全收任何歌曲,且依其理念培訓,
循其志趣演繹的歌舞團體為後盾。細查明月社的建構與訓練方式,與前論黎錦 暉以歌詞和音樂呈現的又向西方「前進」、又往中國傳統「倒退」的特徵,同 步而為。以影響源頭來看,有兩個來源。
(一)丹尼雄現代舞團的影響:學校、表演單位、電影演員訓練所合一的「表 演公司」
作為未受過正規教育的音樂與舞蹈創作者,黎錦暉以土法煉鋼手法,為歌 舞劇曲尋找各種可能的表現方式。他把「民間游藝、江湖雜技、舞台動作、武 術花招」,與體操、土風舞與芭蕾舞舞碼等併置混用,還自嘲為「強搬硬湊」
手段,就像他以胡琴弓法拉奏小提琴的概念一樣。159不僅如此,當時許多外國 表演團體都曾至上海演出,他以大量觀摩各種舞團表演,作為進修。160其中,
美國現代舞特別引起他的興趣。
156 〈百代唱片〉,《良友》期 98(1934 年 11 月 15 日),封底。
157 〈三蝴蝶〉,《申報》(1929 年 10 月 16 日),本埠增刊版 7。
158 〈榮記大世界 梅花歌舞團〉,《申報》(1932 年 10 月 15 日)本埠增刊版 14。
159 黎錦暉,〈回憶「中華」和「明月」兩個歌舞團的舞蹈〉,頁 343-44。
160 黎錦暉,〈我和明月社(上)〉,頁 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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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錦暉曾清楚的把中華歌舞專門學校的成立,與他的大型舞劇的內容設計,
歸因於「近年內觀摩了『但尼向』、『鄧肯』等大型舞藝團體的演出」。161這 裡說的鄧肯舞團,由現代舞濫觴的另一位關鍵人物,伊莎朵拉˙鄧肯(Isadora Duncan)主導,來到上海的奧迪安戲院巡演時,受到許多關注,《良友畫報》
就曾以專文介紹這個「復活希臘古代舞」的舞團。162主事者鄧肯自古希臘擷取 舞蹈哲學,捨棄制式化芭蕾技巧,以身體本能與靈性引導肢體表現七情六慾,
也主張舞蹈是體驗音樂的一種抒發,讓舞者從中看見自己的靈魂。
黎錦暉在上海分別觀賞過這兩個舞團,可是明月社受到丹尼雄舞團的影響,
顯然較鄧肯舞團的影響更為深遠。丹尼雄舞團當時在中國演出時,譯名紛亂,
包括「旦尼斯古典歌舞團」、「但妮向」或「但尼向」,163靈魂人物為現代舞 的奠基者,露絲聖丹尼絲與泰德雄(Ruth St. Denis & Ted Shawn),舞團表演 內容多由丹尼絲編舞。丹尼絲深受東方色彩吸引,在服裝、姿態動作與舞台佈 景的設計上,追求獨樹一幟的靈性氣氛,甚至數度出訪亞洲,尋找創作靈感。
一九二五年,以古老異國風味融混現代肢體表現的丹尼雄舞團初訪上海,假夏 令配克和奧迪安戲院演出了十五日。次年再次巡演至此地時,《良友》畫報特 別著文,譽此團為「現代美國跳舞團最有勢力的」,指陳丹尼絲「獨創一種裸 足的跳舞」,「把東方諸國的跳舞採成但妮向式跳舞」。164這種異國情調一開 始僅是出自丹尼絲的想像,在美國成名後,她領隊至日本、中國、馬來半島、
一九二五年,以古老異國風味融混現代肢體表現的丹尼雄舞團初訪上海,假夏 令配克和奧迪安戲院演出了十五日。次年再次巡演至此地時,《良友》畫報特 別著文,譽此團為「現代美國跳舞團最有勢力的」,指陳丹尼絲「獨創一種裸 足的跳舞」,「把東方諸國的跳舞採成但妮向式跳舞」。164這種異國情調一開 始僅是出自丹尼絲的想像,在美國成名後,她領隊至日本、中國、馬來半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