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獻回顧
第一節 女性主義對政治科學的反思
第一節 女性主義對政治科學的反思
壹、 從看不見到看見,政治理論中的性別歧視
女性在政治科學內受到相當大的忽略,黃長玲(2001a)說明政治學傳統上 是一門討論統治(governing)和權力(power)的學科,而掌握權力者也多半是男性。
因此,統治和權力往往被視為與男性相關而非女性。回顧古典至現代的政治理 論,女性被認為從本質上與公共生活分離,女性在公領域的缺席未曾受到質疑,
近代政治學家Pateman(1989)在其書中論述女性主義與民主歷程的關係時,仍提 及部分學者將女性在政治場域內的缺席現象視為理所當然,如:Schumpeter 即 表 示 女 性 被 排 除 在 參 政 權 之 外 , 並 不 影 響一 個 政 體 對 自 身 民 主的 聲 稱;
Barbe(1974)更在其著作中指稱女性沒有投票權是因為女性並非完整的個人
(individual)(引自許翠谷,2002),政治哲學經過長期的辯證,在傳統公民社會 中,女性公民身分仍不受認同,僅被視為男性的附屬者、政治的邊緣者,更明白 指出女性受限於天性,較適合在私領域內聽從男性的指揮與安排,在取悅男性 的同時獲得滿足與成就,而視性別分工為自然,同時否定女性特質的價值,獨 尊男性所具有的理性,即便有少數政治學者對兩性間的不平等提出批判及呼籲,
仍未能打破父權體制下的思維,在男性宰制的視角下,看不見女性所受的壓迫,
甚至合理化女性在政治生活中缺席的現象(石之瑜、 權湘,1994、顧燕翎,2019)。 女性主義學者進一步檢視政治科學知識的生產過程的性別偏見,早期歐美國 家關於女性參政的研究,多聚焦在十九世紀及二十世紀女性爭取選舉權的運動 上,且數量相當少(Randall,1987),女性經驗受到大幅度的忽略;Bourque 和 Grossgaltz(1974)主張男流(male-stream)研究者在提出假設或解釋研究時,會「削 足適履」使資料符合其對女性政治行為的預設,如:女性的政治意見及行為受 到男性影響,女性投票者較為優柔寡斷(Randall,1987、鄭玉菁譯,2008);就 投票行為而言,研究者宣稱女性投票率不及男性,是因為女性天性較男性保守、
善變,然而女性主義者重探這些文獻資料及研究結果後,卻發現其立論相當脆 弱(鄭玉菁譯,2008,頁 316)。此外,Randall(1987)指出政治科學研究對女性的 歧視尚包含對女性主體的忽略,將其包含在人類(humanity、mankind)或男性(man) 的統稱之下,強調女性對男性的意義而非其自身權利,假設兩性間具有本質 (nature)差異,且男性優於女性,或至少是正常的(normal)。性別歧視導致研究資 料的解釋毫無根據,這樣的研究以男性做為成熟參政行為的標準,支持女性政 治參與程度不如男性的立論,卻未曾質疑過其背後性別化的預設標準。
女性主義者相信古典政治理論一脈相承至今,對女性的歧視本身就是一個 政治現象,如同德.拉.巴爾所言:「男人筆下寫女人的文字都要存疑,因為他 們既是法官,又是當事人。」(引自邱瑞鑾譯,2018),政治理論及政治知識的建 構以男性為中心,看不見女性角色的存在,又或以性別差異強化社會對兩性間
政治行為差距的認知,忽略社會整體結構背景所產生的影響,使政治知識成為 排除女性參政的工具,維繫女性在政治場域內的不利處境,儘管長久以來將女 性排除在政治之外的,是主宰政治的男性及父權體制。因此,女性主義認為政 治學直接或間接影響資源的分配,從來都不是客觀的知識(石之瑜、權湘,1994)。
貳、 女性主義的開展為女性發聲
十九世紀中葉起,女性主義與第二波女權運動在西方社會興起,意圖挑戰 長久以來女性被貶低於男性附屬地位的處境,第二波女性主義思潮興起為傳統
「男流」政治學提供女性主義的觀點,其主要目的在喚醒女性自覺並促使體制 改造,其中基進女性主義扮演重要的角色。基進女性主義認為女性所受的壓迫 是最古老、最深刻的剝削形式,是一切壓迫的基礎,超越種族、政治及經濟的不 平等之上,代表學者Greer 即提出「女人是一個階級,而且是最後壓迫的階級。」, 而父權制度就是造成女性受壓迫的根源(王瑞香,2000),Millet(1970)將父權社 會定義為「占一半人口的女性被人口中另一半的男性宰制」(宋文偉、張慧芝譯,
2003),學者 Sokoloff(1980)主張將父權體制定義為「使男性可以支配女性的社 會權力關係的總稱」,社會學者Connell(1994)指出父權是一套由男人掌控且被制 度化的性別關係(引自游美惠,2014),社會學家Johnson(2008)則認為父權體制 即為社會中有某種程度的男性支配(male-dominated)、認同男性(male-identified) 和男性中心(male-centered)的傾向(成令方、王秀雲、游美惠、邱大昕、吳嘉苓 譯,2008),儘管不同學者對父權的定義闡述方式不同,都在說明父權體制非指 個別男性或男性集體,而是在男性與女性共同生活的整體社會中,男人在公領 域及私領域內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得以掌控女性6,女性欲尋求解放,則必須首
6 父權既是結構性的壓迫系統,男性易受其影響,如陽剛男性氣質的建構使男性畏於表露自身 情感;對無法生育或未生出兒子的夫妻,其丈夫也背負「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負擔(游美 惠,2004)。
先根除兩性間的不平等,消滅男性宰制(male control)。
Millet(1970)的《性政治》(Sexual Politics)是基進女性主義中的經典著作,她 在其中提出「性即政治」,將政治定義為「一群人用於支配另一群人的權力結構 關係安排」,並將其套用在父權體制社會中的兩性互動關係上,指出性別關係牽 涉到宰制、壓迫與剝削,社會將男性─支配、女性─從屬的角色制度化,使男性 有權支配女性,年長的男性有權支配年少男性(宋文偉、張慧芝譯,2003)。在 個人層面,父權體制同時誇大男女的生理差異,藉以鞏固及強化男性的支配權 力,使女性屈從於男性,並透過性別角色刻板化,使婦女接受自身所處的次等 地位,儘管婦女以可享有教育、經濟、公民權利,但女性仍受制於性別模式的壓 迫;在社會層面,不論在學校、教堂及家庭結構中,婦女都被訓練接受男女有 別、公私領域劃分清楚的權力關係和社會制度,這些機構將父權支配型態合理 化,女性亦將這套想法內化,達成男性對女性最有力的「內在殖民」(interior colonization)(王瑞香,2000),更進一步成為女性在參與政治上的自我限制。
基進女性主義的主張直指父權體制對女性參與政治產生不利影響,女性在 公領域的權利未受保障,更與公/私領域的劃分有密切的關係。第二波婦女運 動最著名的口號為「個人即政治」,已成為半世紀以來婦女運動及其他受壓迫者 口中的響亮口號,提出者Hanisch 以此鼓勵女性發掘共同處境,避免將自身遭遇 的不幸視為個人問題,應參與組織,從相互對照中看見女人在社會中的群體處 境並以集體力量尋求解決之道,此一口號擾動傳統以來公/私領域之別,揭開 私領域內從未受到質疑、男性單方受益的權力關係(王瑞香,2019)。
參、 女性主義對公/私領域與性別二分的批判 一、 公/私領域二分造成的性別不平等
長久以來,女人與政治屬於兩個完全不同的範疇,政治被視為公開的活動,
由男人全權掌控,而女人則被囚困在家庭,也就是所謂的私人領域中(紀欣,
2000,頁 18),男性在公領域內從事理性的溝通與交流,女性主要負擔家庭內的 生養育工作,家務工作「女性化」本身就是將男女性別劃分的一個非中立手段,
是兩性間權力差異的來源,更使女性在公共領域內顯得特別遲緩(石之瑜、權 湘,1994),女性被社會歸為私領域的劃分,也使社會所認定的女性特質與政治 公領域的環境所需的能力不合,因此女性長期被排擠於政治參與和公共政策制 定之外,政治邊緣化的角色就自然形成(Randall, 1987)。Okin(2004)以婚姻為例,
說明公/私領域二分的四個謬誤,及其造成兩性間的不平等:
1. 家庭範疇未曾免於權力運作,家庭暴力即為例證之一,男性對妻子與孩子 施予暴力行為,即是父權力量的展現。因此,家庭是政治的。
2. 私領域的存在及其中行為界線由國家定義,國家是否介入、如何介入皆影 響人民的生活,此即為政治權力的展現。因此,家庭與公權力無法切割。
3. 家庭是我們社會化的重要場域,性別角色的形成即在家庭中發生,使女性 傾向關係連結,男性追求公領域中的地位,進而影響勞動市場內的性別隔 離。因此,公/私領域無法截然劃分。
4. 家庭的性別分工模式,造成與女性無法參與其他公共領域的心理以及實質 的阻礙,民主仰賴公民的論述以分配政治權力,然女性在其論述中已被剝 奪權力,使女性的聲音被排除在權威之外。因此,個人即是政治的。
Okin 的論證說明公/私領域間的交錯連結是深入且無所不在的,女性在家 庭中的角色,使她們受的不到公平待遇,且與公領域內的職業隔離、權力剝奪 有緊密的連結,除了婚姻關係以外,家中照顧工作責任歸屬為女人的事務,然 而此類工作既是眾人皆會碰到的問題,便具有高度政治性,國家即應擔起責任 規劃相關福利政策。Pateman(1989)亦說明公/私領域間具有雙向影響,關於強 暴、墮胎的政策影響婦女的家庭生活,家庭內的分工也造成兩性間在職場上的 不平等,而女性這樣的從屬地位受到國家權力的認可與維繫,在公/私領域無
法切割的情況下,女性所受到的影響更勝男性。當社會將家庭視為私領域,政 府得自我抑制不過度介入,政治理論更可以合理地忽略它,不僅漠視了女性在 家庭中的無償勞動,更掩蓋私領域內的經濟依賴與權力結構的不正義。然而女 性主義並非全然拒絕公/私領域的劃分,亦非否定隱私受到保障的必要性,多 數當代女性主義者雖對家庭內的性別結構有所批判,仍有一私領域概念之必要,
法切割的情況下,女性所受到的影響更勝男性。當社會將家庭視為私領域,政 府得自我抑制不過度介入,政治理論更可以合理地忽略它,不僅漠視了女性在 家庭中的無償勞動,更掩蓋私領域內的經濟依賴與權力結構的不正義。然而女 性主義並非全然拒絕公/私領域的劃分,亦非否定隱私受到保障的必要性,多 數當代女性主義者雖對家庭內的性別結構有所批判,仍有一私領域概念之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