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
壹、 受男性標準框架的政治場域
政治作為權力展現的場域,向來被視為男性歸屬的空間,女性在傳統性別 角色規範下,不被期望或認可進入男性的政治領域。研究者身為女性,觀察媒 體對政治場域中女性的報導,在其長相、氣質、穿著打扮著墨許多,偶爾提及學 歷及職業,對男性參政者而言,妻子的現身能展現成功男性背後溫柔、順從的 力量,為男性的能力與道德作保證,同時也確保男性候選人在家庭無憂的情況 下,更能專心投入公職為民服務。而對於爭取公職或承擔公職的女性而言,儘 管面對政治正確、性別平等的壓力,媒體仍時常聚焦於女性的外貌,諸如「正妹 議員」、「美女刺客」、「美魔女」、「政壇小清新」等詞彙仍不斷在報導中呈現(蕭 宜君、陳世忠、吳承翰、王彥鈞,2017、民視新聞,2018),亦有對女性樣態的 嘲弄與批評。媒體的鏡頭像是以男性觀點凝視女性,向大眾傳遞狹隘的性別表 現,同時束縛著鏡頭內外的女性們,報導內容反映出女性在政治場域內受男性 標準所衡量,女性必須做為男性眼中的女性。此外,政治人物所發表的言論呈 現特定的性別意涵,當男性展現出非傳統政治人物的形象及行為時,被稱為「娘」、
「像女人一樣」,而在女性表現受到肯定時,則被譽為「女漢子」、「真男人」(蔡 宜文,2016),不僅將男性的負面評價連結到女性身分及特質,女性優良表現歸 咎於男性特質,正是將傳統上的男性特質視為正向價值的標準,呈現出「娘」不
適合從政的意涵,而此陰柔氣質與女性的連結,更使得女性被認為不適合投入 政治參與,或女性參政仍須符合男性氣質標準,始得成為合格的政治參與者。
2015 年媒體報導國外女性議員帶孩子進議會工作,除了親子之愛所驅動,
更想藉此鼓勵企業跟進,爭取職業婦女能兼顧家庭和事業的權益,這樣的作法 受到大眾肯定,並被視為性別平權以及進步國家的象徵(蕭宜君、陳世忠、吳承 翰、王彥鈞,2017)。2016 年國內女性立委提案,希望議場能允許有三歲以下孩 子的立委及部會首長,帶孩子一同進入議會工作,期待由立法院的示範帶動企 業重視友善嬰幼兒環境的建立(許正宏,2016),相對於外國先例的推崇,國內 女性立委的提案卻受到大量批評,有民眾認為此舉為浪費公帑,若無心擔任公 職,應立即辭職回家專心帶小孩;官員則表示孩子會擾亂會議秩序,應提案在 立法院設置托育中心(賴映秀,2016)。這樣的例子恰好顯現人民期待政治人物 無須承擔私領域責任,抑或是另有人得以為其打理私領域事務,方能全心投入 政治,然而在性別分工概念下,女性被期待承擔私領域內的育兒責任,當女性 面對參政與育兒間的兩難,其一為離開職場,在私領域內實踐母職,從事再生 產勞動,或將母職責任暫時委外承擔,才得以在符合政治場域的文化規範下,
繼續進行倡議及參政活動。
政治為眾人共謀共治,展現分配資源的權力,又參政權為我國《憲法》保障 人民享有的基本權利,兩性間並無二致,女性占有半數人口,甚至超越男性,然 而政治場域內盡以男性為準則,使男性具有優勢掌握政治權力,女性則位處政 治邊緣地位,受男性標準框架,甚至在成為母親後,必須善盡母職責任後才得 以如男性一般延續政治仕途,又或者被迫將政治權力拱手讓人。
貳、 性別與政治的連結開啟新視野
帶著對政治場域內女性處境與角色的觀察,碩班三年級時修習了性別與教
育研究的課程,課堂上由女性主義的發展與流派出發,檢視女性從屬於男性地 位的形成、女性與政治的關聯、女性角色的框架以及母職經驗對女性的影響等 等,這些理論與我對於女性政治參與的觀察產生對話。
關於女性與政治之間的辯證,各流派的女性主義有其主張,但相同的是女 性主義皆在揭露及批判父權體制之下,女性從屬於男性的地位,即便自由主義 女性主義主張女人與男人皆具有理性,鼓勵女性踏入公領域,喚起女性性別平 等意識以參與政治(林芳玫,2000),卻受到批評認為此舉並未挑戰公私領域的 劃分,與性別二分間的緊密連結,即男性具有理性隸屬於公領域,女性富有情 感性而隸屬於私領域,此種父權體制建構出來的意識形態,並非中立的對兩性 產生影響;馬克斯主義女性主義亦指出資本主義主宰著國家,透過性別分工機 制,使女性在私領域內無償承擔再生產勞動而不被重視(彭渰雯,2012),同時 受到父權制度的壓迫,無法取得經濟獨立地位以尋求婦女解放;基進女性主義 則提出「個人即政治」(the personal is political)的口號,挑戰「有一獨有政治領 域」的說法,及其所對公/私領域的二元劃分(彭渰雯,2000),Kate Millett 在其 經典之作《性政治》(Sexual Politics)(宋文偉、張慧芝譯,2003)裡更大聲說出
「性即政治」,指出社會將男性─支配、女性─從屬的角色制度化,更以性別刻 板角色使婦女接受自己的次等地位(王瑞香,2000)。以女性主義的主張檢視政 治場域內的性別關係,女性在公/私及性別二分的劃分下,被合理化的排除在 政治之外,且接受自身的從屬地位,即使女性參政已獲得數量上的突破,然而 究其處境地位仍無法脫離男性的壓迫,父權結構依舊使女性參與政治之路充滿 層層阻礙,更遑論肩負母職的女性投入政治參與將面臨的挑戰,基進女性主義 同時認為生育機制是女性進入公共政治領域的最大障礙(周志杰,2008),何以 女性政治參與者承擔母職需面臨家庭與政治參與的兩難,相較於男性卻得以在 其背後「賢妻良母」的分擔下,無後顧之憂的參與政治(林宜瑾,2012)?
參、 母職實踐與政治參與並行的可能
2018 年底我國舉行九合一大選,其中一群自稱歐巴桑的女性,在養兒育女 歷程中發現既有政策無法打造親子友善的環境,便投入地方民意代表的選舉,
她們同時背負母職與女性參政者的角色,不僅要如同其他女性參政者一般,面 對政治不利的環境,更有母職所帶來的外在角色期待與內在自我衝突,她們為 何在這樣的條件下投入政治參與?帶著對歐巴桑聯盟的好奇,研究者參與她們 舉行的座談會,同時藉由電視及廣播節目瞭解她們參政的經歷與目的,觀察該 聯盟女性在倡議過程中的發言,時常提及母親身分帶來的獨特視角,帶領她們 從不同角度看公共政策,進而投入政治參與,這樣的經驗與研究者對周遭母親 的觀察有些許異同,多數女性在成為母親後,會較以往更加注意食品衛生、環 境汙染、兒少安全及教育等議題,是在她們成為母親前鮮少關注的政策面向,
儘管各個母親著重的議題未盡一致,卻同樣皆有視角轉變的經驗,此與歐巴桑 聯盟女性的經驗相同;然而不同的是,這樣的視角改變對行為的影響,就研究 者周遭女性而言,多半是在個人層次的調整,如:購買健康食材、在網路平台上 對關注議題的分享及表態、改變生活習慣等等;然而歐巴桑聯盟女性受母親視 角所影響,看見各項政策、公共設施的不足,卻選擇投身公領域內發聲倡議,參 與議題討論及社會運動,甚至作為候選人投入民意代表的競選,以從根本的制 度層次介入。我好奇這群女性成為母親後所產生的新思維其內涵為何?這樣的 思維如何影響後續採取的行動?她們的母職身分與其政治參與有何關聯?
此外,在選前的同志大遊行中,研究者發現歐巴桑聯盟候選人也參與其中,
她們與其他家庭形成娃娃車隊伍,媽媽在拜票時,孩子也一同發放競選文宣,
身兼候選人的母親也同時向孩子說明同志、性平教育的內容及重要性;在各項 人權座談會及政見分享會上,候選人媽媽在台上發表政見、進行倡議的同時,
孩子或陪伴左右或在台下靜靜聆聽,亦有孩子成群一同遊戲,整個會場同時是
政治的場域亦是育兒的空間,亦即育兒的責任並未使歐巴桑聯盟參選女性留守 私領域,亦未切割母職,或將照顧責任暫時外包以投入政治參與,而是將育兒 責任及政治參與並行,與傳統母職實踐型態不同,亦突破過往女性政治參與的 樣態,對照自己在課堂中所認識的女性處境,歐巴桑展現出女性立於荊棘而不 畏懼的樣貌,她們如何實踐母職又如何投入政治?母職與女性政治參與者雙重 角色如何交互影響?歐巴桑聯盟中的女性參選人如何詮釋這樣的經歷?她們的 經驗與女性主義及既往對女性參政的論述如何相互對話?又能給現代女性甚麼 樣的啟發?值得研究與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