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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尋找莎樂美的新女性特質

第四節 女演員賦予莎樂美的新女性特質 91

莎樂美一劇和新女性的關聯,不僅僅在於莎樂美這個角色在情慾表達上的先 進、打破了維多利亞時期婦女的對於情感表達的沉默和情慾表達的禁錮,同時,

就像下一章中所要提到的松井須磨子和知名新女性角色娜拉的連結、以及她個人 私生活也是當時廣為報導的知名新女性形象,都賦予接下來她所飾演的莎樂美新 女性的色彩。同樣的,飾演過王爾德莎樂美的幾位女演員或舞者,如莎拉.班哈 特(Sarah Bernhardt)、莫德.艾倫、愛達.魯賓斯坦(Ida Rubinstein)等人也都 是素來特立獨行、才華出眾而廣為人知的新女性(Bennett: 2015, 50),莎樂美與 這些人的連結,也增添了莎樂美新女性的光環。

以王爾德邀請來首演莎樂美的女星班哈特為例,她是很懂得自我行銷的演 員,她會收取低廉的模特兒費用擺姿勢供攝影師拍照,之後照片的收入都歸攝影 師所有,但這為她增加了能見度和知名度,幫助她的演出提高門票銷售,她同時 也到世界各大劇院演出,兩者互相拉抬,讓她成為明星,她還懂得造勢,像是為 了美國巡演,她還特別重金打造一列火車命名為「莎拉.班哈特列車」Marcus: 2011, 1003 & 1004)。當時的觀眾,包括王爾德和歐陸文壇重量級文人都為她的演出傾 倒,而王爾德會邀請班哈特演出莎樂美,也就是想借重她的知名度和獨特舞台性 格,來與莎樂美產生連結。班哈特就像是一個符號,她的臉和身體是符碼,這個 符碼下的符旨,則是會隨著角色不同而變動,但不管怎麼變動,都會和她的臉和 身體共同組成班哈特這個獨特的符號,這個符號當中則有著各種不同她演出過的 角色,而王爾德邀請班哈特就是想要借重她這個符碼所連結的特殊符旨,包括知 名度、辨識度還有所演出的知名角色等等。在1892 年,王爾德在巴黎跟他的巴 黎作家好友Pierre Louÿs 宣布沙拉班哈特同意要首演他的莎樂美時,班哈特剛演 完《埃及豔后》(Cléopâtre)(Victorien Sardou 所寫)和《聖女貞德》(Jeanne d’Arc)

(Jules Barbier 所寫)(1890),雖然當時她已年近五十,卻還是成功飾演了十九 歲的少女貞德和性感豔麗的埃及豔后,報章雜誌稱她為當時法國最知名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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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王爾德則早在 1879 年就看過她的演出,對其讚不絕口(1004),而今 他以法文寫作的《莎樂美》可以得到法國最知名的女人演出,是對他作品的雙重 肯定(作品和法文),也有助於《莎樂美》演出成功。這種由名人演出帶動戲劇 的戲在當時被稱為Drama of Celebrity(名人劇)。王爾德向來就是自詡為注定要 進入名人圈的人,他在牛津大學的同學就說王爾德學生時代就曾大膽預言自己:

"終有一日必將成名,若不成名,亦將惡名遠揚(1011)。"在他前往美國巡迴 演講過程中,曾經拜見美國詩人惠特曼(Walt Whitman)(1882 年 1 月 12 日),

事後兩人會見和惠特曼曾在在他的唇上留下一吻的事57(296),也成為王爾德自 豪的事(Ellman, 288-296)。班哈特和王爾德在這方面是同樣的,他們都自詡為 名人圈,也都懂得互相加成、拉抬聲望和事業的方式,因為他們知道,聲望和作 品都是藝術家這個符號下搖擺不定的符旨,是可以操弄、挪用和累進放進作品、

角色中,然後作品和角色又可以被適度挪用、累進放入藝術家的真實生活中,兩 者一虛、一實,但觀眾、甚至藝術家在這樣的虛實交換之間,往往會被這符碼、

符旨跳動的互換搞得眼花撩亂,分不清真實和虛構的差異和界線何在。王爾德就 經常在進行這種虛實的連結和鬆動搖晃符碼與符旨之間的固著性。王爾德在自己 訪美演講的一年裡,刻意住班哈特住過的旅館、接受曾幫班哈特拍過沙龍照的攝 影師拍同樣的藝術照,在許多報章雜誌都會造訪的家中,則總是擺上班哈特的知 名畫像,甚至說他之所以在尼加拉瀑布時會穿雨衣(oilskin costume),是因為有 人告訴他,偉大的藝術家班哈特小姐也曾穿過這樣的衣服;1879 年班哈特首度 前往倫敦演出,王爾德就立刻《世界報》(World)刊出一篇十四行詩<贈莎拉.

班哈特>(To Sarah Bernhardt)(6 月 11 日)(Marcus, 1018),因為他知道這樣可 以讓人以為他和班哈特之間除了舞台上莎樂美的連結外,還多了私下在藝術眼光 上相通的連結(但後來因為陰錯陽差,班哈特始終沒有機會演出莎樂美)。這種 作家和藝術家之間刻意的連結,原本是出於現實的考量,但無意間,卻讓班哈特

57 “The kiss of Walt Whitman is still on my lips.”(Ellman, 2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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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新女性形象蝕刻(etch)進與王爾德有關聯、由她所扮演的角色中,這或許可 以說是意外,但毋寧說是,王爾德對於身為新女性的班哈特的崇拜和景仰,促成 他做這樣的連結(這當然也有他做為queer 的 camp 作風),進而讓班哈特的新女 性形象可以更成功地延伸進莎樂美這個角色中,促成他所希望達成將莎樂美「新 女性化」(new-womanization)的企圖,就像蕭伯納將聖女貞德和埃及豔后新女 性化一樣。

班哈特不僅以演技聞名,她本人在當時就是以敢言、大膽、驚世駭俗、充滿 爭議、煙視媚行、懂得炒作自我名氣聞名,活脫就是新女性。她曾在 1879 年的 接受訪問時傳授她博取聲名之道:遷就大眾、遵循傳統,只能贏到部分人的讚賞。

敢於無視傳統、勇迎眾人一時的冷落,才能贏得所有人(Marcus: 2011, 2012)。

班哈特十八歲在音樂院學演出時,即拒絕一筆五十萬法郎的求婚。在 1890 年代 之前,她在法國就是高度爭議的人物,因為她的邊緣身分,是猶太人、作風不像 女性、又身形瘦的不像一般女人,是高級賣春婦的私生女等身分讓她常被當作漫 畫題材攻擊訕笑,可她一點也不在乎,在那樣保守的年代,她公開自己是未婚單 親媽媽的身分58,兒子還冠母姓,帶著兒子出席社交場合時,還會刻意自我介紹 是:莎拉.班哈特小姐和她兒子(Mademoiselle Sarah Bernhardt et son fils),不僅 強調自己未婚的身分(mademoiselle 是指未婚小姐),還刻意帶兒子同行(1011),

完全無畏人言。然後1882 年她終於結婚時,又因為下嫁的是比她年輕的男性,

遭致非議。法國人對她又愛又恨,因為她在國外被人視為法國語言與文化的榮耀 象徵59,明星地位無人能及,可偏偏她從1880 年開始就不再於法國劇院界最高 殿堂Comédie-Française 登台,卻偏偏被舉世視為法國劇場界最具代表性女星,

演遍小仲馬、雨果等人包括《茶花女》等名劇(1011)。

58 她自己是高級妓女(courtesan)的私生女,父不詳,但指定在她成年後讓她繼承大筆財產,

也出錢供她受良好的教育,所以她投入演出並不是為了錢,而是在母親的安排下進入劇場界。她 母親的客戶都是法國政商界最頂級的人物,包括拿破崙三世的弟弟、和總理等等。

59 班哈特生平第一次演出,因為父家關係,參加的人終究有大仲馬(Alexandre Dumas père),她 在演出中大哭,惹得所有觀劇者不快,還是大仲馬因此看出她有演戲才華,力勸眾人讓她走演藝 之路,此後大仲馬也一直稱她是:我的小星星"。她日後進了巴黎音樂院,最當時法國最出色的 演員下學習,之後成為法國最大牌的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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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哈特還有許多特立獨行的作為,讓她和莎樂美這個角色格外具有互相加成 的效果,她喜歡豢養異國寵物、睡覺時則睡在棺材裡,還敢於挑戰禮教與宗教法 統,以及跨越性別界線的想法,都讓她在未演出莎樂美之前,就像極了王爾德筆 下的莎樂美和新女性。比如,當有人問她女人喜歡男性甚麼特質,她答:女性的 特質。當同為劇場界的要人、英國莎翁劇場首席女演員Madge Kendal 恭賀她演 出成功,但又加上但書:可惜你的劇講的都是激情,讓我無法攜女兒來看時,班 哈特的回答時:女士,別忘了就是激情讓你生下女兒的。在遭到英國新教牧師公 開斥責後,她寫了一封信稱:親愛的同業,何苦同行自相殘殺?同為演員不該互 相為難啊(1012)。她不僅把牧師稱作演員,還把這封信發給報紙刊載,毫不擔 心會觸怒宗教保守人士。這都像極了王爾德的莎樂美在劇中對施洗約翰這樣宗教 宗師甘冒不敬的行徑。在王爾德寫給班哈特的十四行詩Phèdre 中,他將班哈特 描寫成畏懼白天的吸血鬼,供奉冥王Hades 和 Persephone 的長春花(asphodel)

、被地獄死去男人親吻過嘴唇60。這個形象與親吻被砍下頭顱嘴唇的莎樂美幾乎 是一致的,而且在蕭伯納眼中的班哈特也與王爾德雷同,都讓他們聯想到生病的 吸血鬼,而事實上,「非人類」(inhuman)這個字眼,經常出現在當時的報章雜 誌上用來形容這類型新女性,包括蕭伯納和王爾德等人都用這個字眼來形容過班 哈特等女演員的演技(Raby: 1997, 182),由此可見,對於維多利亞時代後期的 觀眾而言,女演員就是一群和那些被稱家中的天使平凡的女性不同(甚至正好相 反)的女性品種,對許多人而言,她們是接近妖魔鬼怪之類的生物,是異於主流 的異類、他者。王爾德曾經公開強調過,他的《莎樂美》並不是為班哈特寫的。

他更強調"我從未為任何演員寫過劇本,今後也不會。這種為演員寫的戲,只配 出自文學界的匠人之手,非藝術家之手。"(1893 年三月一日”To the Editor of The Times”一文)(Marcus, 1016),但,他顯然看到了班哈特的特質,包括莎樂美是

60 h! surely once some urn of Attic clay/Held thy wan dust, and thou hast come again/Back to this common world so dull and vain,/For thou wert weary of the sunless day,/The heavy fields of scentless asphodel,/The loveless lips with which men kiss in He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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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猶太公主,而班哈特的猶太身分也廣為人知,這些都有助於王爾德想要在此劇

位猶太公主,而班哈特的猶太身分也廣為人知,這些都有助於王爾德想要在此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