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結新女性和頹廢主義的莎樂美

佛洛伊德在《論情慾理論三篇文章》中認為，女性的性生活因為文明和習慣 隱藏內心真實感受和保守，所以總是躲在一層難以穿透、難以理解的紗後面

（Showalter: 1990, 144）。十九世紀末葉，著紗的女性慣見於文學作品中，王爾德 莎樂美是最有名的例子，她的七重紗是王爾德的發明。這七重紗有著時代意義，

讓人聯想到東方、蘇丹王的後宮、（harem 或 seraglia），在1880 和 1890 年代維多 利亞時代男人的心目中，讓他們聯想到躲在窗簾後面的東方女性，象徵著她們在 性方面難以觸及和神祕的一面。這種著迷來自於英國駐守在旁遮普（Punjab）地 區的文官對於蒙紗印度女性及其宗教中潛藏著性一面的想像。紗在西方文化中，

自來就與女性的性密不可分，因為它就像女性處女膜（hymen）一樣，守護著女 性的貞操（chastity），也守護著女性的端莊。揭開面紗，就像結婚儀式一樣，是 一種象徵處女狀態的失落。這種隱喻，在十九世紀末中也被引用到人類對於自然 科學的探索上。大自然常被喻為蒙上面紗的女性，而探索大自然的科學、醫學則 是揭露其真相、除去其面紗的男性（145）。

同時期的佛洛伊德就將蛇髮女妖梅杜莎（Medusa）被砍下的頭比作蒙上面 紗的女性，她的嘴是長了利牙的女陰（vagina dentata）、蛇髮則是陰毛，揭開面 紗直視她的男性，就是直視女性的性器官，化成石頭象徵的是男性被閹割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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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146）。而吉伯特（Elliot Gilbert）則將王爾德和為英譯本作畫的畢爾斯雷 兩人皆為同性戀的性向考慮進去，認為莎樂美文本和畢爾斯雷搭配插畫市兩位同 性 戀 對 於 維 多 利 亞 父 權 文 化 （patriarchal culture ） 所 進 行 的 世 紀 末 攻 擊

（fin-de-siècle attack），而被兩人作為攻擊武器的就是女性那具有威脅性的精 力。但是，因為兩人對於女性的破壞性能力也有所忌憚，所以最終還是沒有讓這 份破壞力發揮到極限，而予以設限（149-150）。

蕭渥特（Showalter）則由畢爾斯雷的插畫分析，認為劇中第一幅插畫「月中 女人」（The Woman in the Moon）其實是王爾德，因為畢爾斯雷原來的標題就是

「月中男人」（The Man in the Moon

）

而畫中站立的兩人，則分別是暗戀莎樂美的拿拉波（Narraboth）和對他有同性情 誼的希羅底侍從（150）。由此，蕭渥特進一步推向莎樂美與女性主義的關係。蕭 渥特看到了被限制在紙本上平面的莎樂美似乎永遠無法跳脫男性眼光的擺布，不 管是王爾德的文字，或是畢爾斯雷的插畫，都被限制在父權社會、同性戀的框架 之中，女性在這裡面看似主角，卻只是工具。只有在躍上舞台，真正讓女性扮演 莎樂美後，莎樂美才獲得了實權，才有自己的聲音和地位。她引用珍．馬可斯（Jane Marcus）的看法，認為，莎樂美的故事，就像是女性藝術家擺脫成為刻板化性玩 物（sex object）的一則寓言（156），這意味了，透過莎樂美，女性藝術家是有可 能爭取到發聲權，擺脫王爾德等人父權社會框架並獲得獨立性。但這樣的地位也 不是輕易得到的。蕭渥特發現，早期舞台上不管是扮演或是演唱莎樂美的演員，

常被主流社會仇視。在蕭渥特眼中，第一位女性主義的莎樂美，是俄國演員艾達．

魯賓斯坦（Ida Rubinstein），而她也正好是田漢日記中經常出現的模範藝術家。

魯 賓 斯 坦 在 當 時 被 稱 為 「 頹 盪 主 義 的 陽 具 女 性 」（the phallic woman of Decadence）。被這麼說是因為她特別美、又高，但卻有種異國、不分性別的中性 特質，在當時巴黎流行的女同性戀圈子裡特別受到崇拜，成為性反常¹⁵圈的偶像

15 當時英國 sexual inversion 通常指的是男同性戀者（McKenna, 172 & 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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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是男同志藝術家的偶像，考克多（Jean Cocteau）等人都圍繞著她，許多 藝術作品也因她而生。她所演出的王爾德莎樂美，是照她自己意思、自費請人翻 譯成俄文上演的，她尤其看中劇中的七重紗之舞，還特別向著名的俄羅斯芭蕾舞 團（Russian Ballet）的知名編舞家福金（Michel Forkine）學舞，在舞蹈最後，藉 由燈光的錯覺，她讓觀眾以為她真的把身上的紗都除去，裸身舞蹈（159-160）。

魯賓斯坦在俄國出身富家，表演只是她的興趣，但顯然，這成為她作為一位獨立 女性，向父權社會喊話的工具。當時聖彼得堡教會以劇中出現聖徒的斷頭是褻瀆 為由禁演此劇，協調後，她退讓，在對著約翰斷頭獨白一段中，以沉默帶過，最 後教會連紙糊的斷頭都沒收。但演出造成轟動，她的「裸舞」擄獲人心（160）。

這是1908 年的事，魯賓斯坦對抗的是整個父權社會對於女性身體自主權和表達 權的箝制，而且她不但成功，還因此成為偶像。這應驗了馬可斯說莎樂美是女性 藝術家獲得自主權的預言。魯賓斯坦為這份表演付出了代價，家人和她斷絕關 係，將她逐出家門，她於是隨著俄羅斯芭蕾舞團來到巴黎演出維生，她的七重紗 之舞，被融入該舞團的舞作《埃及豔后》（Cleopatra），七重紗加到十二層，她一 層一層脫去身上的紗，造成了轟動（160-161）。

另一位為莎樂美賦予女性主義身段的舞者是莫德．艾倫（Maud Allan）。她 在1907 年於歐洲各個音樂廳上演的《莎樂美之舞》（Dance of Salome），由她自 行編舞，但在當時造成莎樂美熱潮（Salome Craze）。她的莎樂美不披紗，全身只 以珍珠墜飾蔽體，演出只擷取王爾德故事中莎樂美對著約翰斷頭舞蹈的橋段，最 後則以全裸收場。就像之前的莎樂美表演者，她的演出雖然造成轟動，卻也惹來 非議，許多人斥為敗德、墮落，並甚至建議美國總統羅斯福（Teddy Roosevelt）

應當禁演（161-162）。在她之後另一位以莎樂美掀起旋風的女性藝人，則是將莎 樂美搬上大螢幕的俄國女星娜姬莫娃（Alla Nazimova），她結合了魯賓斯坦和艾 倫的莎樂美特色，在這部長達一小時十二分鐘的1923 年黑白默片中，呈現了王 爾德筆下和畢爾斯雷畫中的莎樂美。影片中，四十四歲的娜姬莫娃扮演少女莎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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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完全不顯突兀，依然可愛清純；王爾德的對白以投影片的方式穿插在影片中，

劇中腳色的服飾和布景則依畢爾斯雷的插畫衍伸設計（162-163）。田漢的莎樂美 意象中，有相當程度受到娜姬莫娃這部電影的影響，因為他在東京成為電影迷 時，看過這部電影，日記中也曾多次提到娜姬莫娃和此片（Luo, 93）。此片在美 國演出時，最為人詬病的一景就是七重紗之舞蹈。原因出在舞蹈本身乏善可陳，

既無裸露、亦無舞技可言，但一旁希律王等人的表情卻是誇張的與舞蹈本身的貧 乏無法呼應（164）。旁觀者的表情目的在呈現對於七重紗之舞的色慾和滿意，才 能呼應希律王願以半壁江山為賞的代價，但娜姬莫娃這段舞卻編寫的毫無特色可 言。這個歷史事件說明了一件事，對王爾德的莎樂美、及其演出者而言，七重紗 之 舞 的視 覺 呈 現 必須 有 相 當 的 說 服 力 ， 而 且 演 出 者 的 女 性 性 特 質 （female sexuality）佔有很大的成分，因為這是觀眾期待能換得半壁江山的舞蹈，要如何 滿足色慾薰心、但身邊不乏美色相伴的希律王，就是關鍵所在。而由此點，也正 說明了為什麼莎樂美往往成為女性主義的化身象徵（embodiment），是賦權

（empower）女性的角色。因為莎樂美被期待以極其裸露、色情的七重紗之舞換 得約翰頭顱，但，女性公開裸露身體，不論在當時或現在，都還是觸犯父權社會 的禁忌，只是程度輕重有別。演出者選擇裸露，讓以舞換頭的劇情具有說服力，

卻干犯社會禁忌，女演員會因此受到譴責，但，裸露給了她權力，掌握身體的權 力、對抗父權社會的權力。成功呈現七重紗之舞、全劇即成功，演出莎樂美的女 演員即有成名機會，像莫德．艾倫、魯賓斯坦等人，她們因此成為明星、偶像，

這讓她們的社會地位提升、也成為更有權力的女性，得以擺脫世紀初社會女性地 位不高的普遍現象，可以像莫德．艾倫那樣，對歌劇院任意更改她的布景採取棄 演的方式抗議、或向醜化、妖魔化她演出的衛道男性提告（162）。讓她們意外成 為女性主義者的先驅、偶像。藉由暴露身體，女性屈從於男性的情慾、卻又對抗 父權社會的壓迫、卻意外為自己獲得權力。

但是，或許這樣的父權／女權、依存／對抗形制，是一種在西方既有傳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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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關係，因為，就如蕭渥特所指出，整個莎樂美演出傳統，包括上文中舉出的幾 位知名演出者，都是被置放於歐美的脫衣舞傳統之下來加以檢視的，在這個傳統 之下，滿足了男性凝視的期待眼光、女體暴露、撩撥性慾的程度。是在這個傳統 下，觀眾為七重紗之舞是否值得希律王的半壁江山下評價：若像娜姬莫娃在電影 中的表現，因為不夠暴露、挑逗，就被評為不值半壁江山，全劇因此功虧一簣。

這是一個莎樂美舞蹈是否等於半壁江山的交易系統，交易是否能完成，端視於莎 樂美舞蹈的價值，而莎樂美舞蹈的價值，則主要建構在她的美色。不過，蕭渥特 眼中，光是把莎樂美連結到脫衣舞傳統的連結並不夠，她的研究進一步將莎樂美 帶入近代的變裝／反串風潮，她的靈感來自一張書中她引用的照片，該照片被她 稱 為 是 「 王 爾 德 反 串 莎 樂 美 」（ 現 已 證 實 照 片 中 人 為 匈 牙 利 女 高 音 Alice Guszalewicz（Bennett: 2011, 54），由此，蕭渥特指向性別跨界（transgression of gender）。蕭渥特的目的，是要鋪陳接下來的莎樂美作為新女性和頹廢主義的連 結（Showalter, 167-168）。

蕭渥特指出，莎樂美同時被歷來研究者視為頹廢主義者／唯美主義者的偶像

蕭渥特指出，莎樂美同時被歷來研究者視為頹廢主義者／唯美主義者的偶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