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獲得名字的情慾
第二節 莎樂美中的日西情慾差異
1868 年日本的明治維新,以完全未波及平民、近乎和平的革命方式,將日 本帶進了快速現代化、西洋化的資本主義國家狀態(周國強:2010,191),在之 後四十年間,先後在中日甲午戰爭(1894 年)和日俄戰爭(1904 年)擊潰清廷 和帝俄兩大強國,確定了日本擠身國際列強的地位。之後1910 年日本併吞朝鮮,
隨後日本進入大正時期,日本作為東亞吸收歐美西洋文化的橋頭堡和中繼站身份 確立(191)。這段期間,日本因為與中、俄兩次戰爭勝利讓國內經濟突飛猛進,
資本主義發展為壟斷資本主義,造成社會階級矛盾尖銳化,成為社會主義發展的 溫床,知識份子因此紛紛採社會主義批叛的角度創作和書寫,造成了明治後期政 府的恐慌,而進行絕對干預,這個衝突在 1911 年社會主義激進主義批評家幸德 秋水被處死的「大逆事件」中達到最高潮,明治政府殺雞儆猴的作法產生效應,
一時之間知識份子偃期息鼓,噤若寒蟬,選擇迴避社會批判的作法,改走強調享 樂的唯美主義(192),這是日本在大正初期唯美主義如泡沫般興起的背後社會成 因。但其實,唯美主義之所以能在明治後期滋長,主要還是因為之前的自然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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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繼了西歐的浪漫文學和寫實主義作風,卻還沒有茁壯到具有充份省思的實質內 化思維,因此在遇到日俄戰爭後,就因為反對社會上一面倒地強調國家主義與家 族主義結合,而揚棄、壓制了個人主義的作風不滿,進而產生反封建、反傳統,
強調個人觀感的美學主張(192),這就是所謂的「反自然主義」,而這樣的美學 主張,正好就是唯美主義成長所需要的意識型態養份,因此一旦嗅到西歐唯美主 義的氛圍,立刻就獲得了成長的空間。1909 年,一群日本「明星派」青年詩人 在東京創了月刊《昂》,這是獲得森鷗外等主力唯美主義者的鼓勵而成立的雜誌,
《昂》的成立,象徵日本唯美主義文學的誕生,隔年唯美主義主力作家永井荷風 和森鷗外合創《三田文學》雜誌,以此對抗鼓吹自然主義文學的《早稻田文學》,
在《三田文學》的扶植下,佐藤春夫等唯美主義作家紛紛冒出頭來,緊接著東京 大學學生也發聲了,谷崎潤一郎主導《新思潮》的選文方向,用他的成名作《刺 青》打響了他唯美主義代表性作家的名號(192-193)。從上述的日後大正時代文 學思潮變遷與政治、經濟狀態起伏間緊密的關聯,可以觀察到,日本唯美主義諸 家,是在日本社會、文學界經歷了對於國家主義的省思與厭惡後,催生了左派的 馬克思主義,卻又因為左派思想受到當局打壓,而讓唯美派文學以一種低姿態、
不問世事的厭世、逃避心態在這樣的社會氛圍中滋長,森鷗外作為唯美派大將,
素來與乃木希典交好,兩人在台灣時期即為同僚,日俄戰爭又同赴前線,乃木之 死對森鷗外的創作起了很大影響,軍國主義和唯美主義兩個看似不相干的理念和 實踐,卻在兩人友情中看到了意外的結合,而森鷗外的《莎樂美》翻譯,似乎也 反映了兩人友情對於創作影響的部分面相。
《莎樂美》由西至東傳遞,最立即、顯著的差異即在檢查制度的反應上。在 西方,如上文所述,不管在英國、德國、奧地利,《莎樂美》的演出都遭遇被禁 演的命運。但在民情相對保守的東方國家如日本和中國,《莎樂美》的演出始終 非常順利且沒有遭禁。這一方面顯示東西方對於禁忌題材的差異(聖經故事), 另一方面則顯示東西方在媒材觸碰禁忌題材上的敏感度(書和戲劇)。但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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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則是在下文要探討的性言說差異上。因為性言說的差異,導致了西方視為禁忌 或淫穢的內容和題材,在東方可能只被單純誤解為異國文化。
如前文所言,《莎樂美》一劇的關鍵主題,有許多在傅柯此系列三本書中被 論及,這包括了:1.對於女體的歇斯底里化(hysterization of women’s body)或 是未發揮功能的女人(idle women)(Foucault: 1976, 104)。2.死亡的權力(right of death and power over life)(135-137)。3.真愛(true love)(Foucault: 1985, 229-231)。肉體與精神的愛。4.兒童性行為納入教育中(pedagogization of children’s sex)(Foucault: 1976, 104)、性早熟的兒童(precocity of children)(108)或是兒 童 的 性 慾 (sexualization of children )( 114)、 尤 其 是制 止兒 童手 淫 的教育
(masturbating child)(105)。5.知識-權力(knowledge-power)所界定的性慾(5-11, 58-70)。6.馬爾薩斯理論下的夫妻(malthusian couple)(105),這是指從社會經 濟大處著眼下,受到人口與資源、勞力與經濟所宰制的夫妻性行為。7.將變態性 愉悅心理學化(psychiatrization of perverse pleasure)、變態的成人(perverse adult)
(105-106)。8. 血的象徵(symbolic of blood)被性的分析(analytic of sexuality)
所取代(148-149)。
這當中女體的歇斯底里化和未發揮功能的女人,正是十九世紀末維多利亞文 明對於新女性的指控。十九世紀末的醫生,認為新女性過於發揮腦部的功能,未 善盡其其天賦的功能(子宮、孕育),造成不自然的對身體的運用,因此就產生 了歇斯底里、神經緊張(nervous)。它們更提出統計數據佐證,指稱男女罹患神 經衰弱(neurasthenic)的比例是一比十四、而罹患歇斯底里的比例則更高達一比 二十(Showalter: 1990/1995, 39-40)。佛洛伊德更稱,歇斯底里的女孩要比一般 女孩更「活潑、有天賦、更追求知性」,他的病人中就有女性因為被家長禁止研 讀高深知識,而會偷偷在半夜起來讀書,而這些人都一樣患有上述疾病。傅柯則 指出,近代社會正常性行為的通則化(deployment of sexuality)始於中產階級家 庭,而第一個開刀的就是未發揮功能的女人(Foucault: 1976, 121),傅柯可能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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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意識到,所謂未發揮功能的女人,其實就是揚棄傳統女性框架的新女性,只是 置換了符旨、換上了新女性的符號罷了。如果說,傳統女性這個符號下,其符碼 是女性的外表,其符旨則是社會指派的功能(生兒育女),那麼新女性只不過是 揚棄了這個功能,給自己指派了新的功能,將之組合成一個新的符號。在這個呼 聲下,新女性主張情慾的解放、不受到傳統父家長制權威的婚配傳統左右其情感 流向,只是其重新賦予女性身體定義和功能,自然也不會同意以這個身體成為兩 個父系家族權力結盟的工具,這就是新女性主張的自由戀愛(free love)和性愛 獨立。莎樂美對約翰所強烈表達的情感正式新女性性愛獨立的特徵。
相對之下,中世紀的日本,女性可以為自己做的決定非常有限,僅有自殺、
出家為尼、逃家為娼。《源氏物語》中明石的父親就說,她對女兒期許甚高,希 望她日後嫁給名門貴族,但若他死時女兒依然未如他願望嫁入望族,則女兒唯一 的選擇就是投海自盡。(Yamamura: 1990/2008, 510)。而雖然到了明治時代初期,
日本未西化前,貴族家庭中的女兒可以接受跟男人一樣的教育,但整體而言女性 的地位都還是很低,因此才會出現,第一代出訪西方的日本學人驚訝於西方婦女 在社會中地位那麼高的驚訝。當時日本的中下階級如農夫是可以賣女為娼的,而 一般武士之家的婦女所接受的教育也僅限於《女大学》這類教導女德的書籍
(Ballhatchet: 2007, 178)。
傅柯認為十八世紀開始,家庭(中產階級家庭)成了性慾與結盟易位互換
(interchange)的場域,家庭因此不僅僅是結盟的場域,結盟與性互相滲透,讓 性在家庭中有了發展的優越地位。傅柯因此主張,性從一開始就是「亂倫的」
(incestuous)(Foucault, 108-109)。在傅柯的理論中,維多利亞家庭中,因為將 結盟關係置換成性(deployment of alliance, deployment of sexuality)(110),並借 助於醫生、教育者、以及其後出現的心理學家(指佛洛伊德之流)的言說,鞏固 了性作為家庭構成核心要素、取代了結盟關係,這也開始了結盟關係被「心理學 化」(psychologized)和「精神病化」(psychiatrized)(110),於是在維多利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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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中,出現了這些新的家庭角色,都是被心理學精神病化了的人物:緊張的女性、
性冷感的妻子(frigid wife)、疏離的母親、更糟的還有對於謀殺念頭念念不忘的 母親(110)(性冷感、謀殺念頭、疏離,這些特質都讓人想到希羅底對以女兒莎 樂美為工具,去向希律王要求約翰的頭顱,展現她似乎對先生希律王沒有任何感 情、間接鼓勵女兒挑逗老公,助長父女之間的亂倫情事,作為換取利益的代價,
顯然對女兒也不帶憐惜之情、更滿心想要置批評她婚姻的約翰於死地)、性無能、
貪好性愉虐、變態的先生(110)(希羅底嫁給希律王後始終未生,兩人也在劇中 為此大吵,希羅底也將責任怪給希律王的性無能;希律王對女兒毫不遮掩的亂倫 情慾,雖是繼父,也顯示他的變態性欲);歇斯底里、精神衰弱的女孩和早熟且 被掏空的孩子(110)(莎樂美的早熟性慾、肉體、卻又因為內心的古怪想法和對 約翰的迷戀,在劇中被形容成像是墳墓裡走出的死屍一樣、蒼白、沒有血色;被 母親剝削她的年輕和肉體殆盡、還半推半就的讓她跳七重紗之舞蹈;最後還因為 對於約翰的狂戀而歇斯底里地親了對方被砍下的頭顱);以及年輕的同性戀者抗 拒婚姻或是輕忽老婆(110)(作者王爾德本人)。由上,可以看到本文築基於傅 柯三本著作的原因。
依據 Ballhatchet 的研究,西方性言說引進前的日本,也就是幕府時代的日 本,與西方的「愛」的概念最相近的日本概念只有「色」(いろ),此字充其量只 表達了兩人之間肉體的親密關係,卻無涉精神上的關係,當然也更無涉道德層面 的貞操或是婚姻伴侶的約定關係。但到了引進西方性言說的明治時代,「色」在 日本社會的語彙地位被西方概念的「愛」所取代,換成了只剩下代表不文明的性
依據 Ballhatchet 的研究,西方性言說引進前的日本,也就是幕府時代的日 本,與西方的「愛」的概念最相近的日本概念只有「色」(いろ),此字充其量只 表達了兩人之間肉體的親密關係,卻無涉精神上的關係,當然也更無涉道德層面 的貞操或是婚姻伴侶的約定關係。但到了引進西方性言說的明治時代,「色」在 日本社會的語彙地位被西方概念的「愛」所取代,換成了只剩下代表不文明的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