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第六章 意外的新女性:劫持莎樂美 170

第四節 「你把我心裡的貞操奪去了」

當德里達(Jacques Derrida)在 1984 年獲邀參加於法蘭克福舉行的喬哀斯座 談(Jame Joyce Symposium)時,他提交了長達四十頁的 Ulysses Gramophone,

189

全文只談Ulysses 書中開始的第一句話的第一個字:oui(原文 yes)。由此喬哀斯 為採用細讀(close reading)的方法做翻譯研究做了最詳盡的示範,文中他細數

《尤里西斯》書出現的各種yes 的意義,而這些 yes 如何主宰了對該書的理解。

本文中的研究將借用德里德細讀的方法,細讀田漢譯tu m’a déflorée 和 virge 二 字對於文本及譯本的理解和影響。

在《莎樂美》一劇中,莎樂美在拿到約翰頭顱後的長段獨白的末尾時說:「我 本是一個公主,你輕蔑了我。我本是一個處女,你把我心裡的貞操奪去了。我本 是很貞潔的,你把我的脈管裡滿點著情火。」91(田:2000d,42)其中第二句 譯到英文和中文後都不同於原始的法文:J'étais une vierge, tu m'as déflorée.)

(Wilde: 2015a, 52);但英譯為:I was a virgin, and thou didst take my virginity from me.)(Wilde: 1996b, 35),用「take virginity from sb.」來翻譯 déflorer,雖然 déflorer 確有「讓人失去貞操」一義,但同時也有「使失去新鮮感、使失去獨特性92、使 花朵凋零」等義。而莎樂美指責約翰讓她失去了赤子之身一事,其實並非事實,

因為自始至終約翰都對莎樂美不屑一顧,所以才會惹來殺身之禍。這純粹出自莎 樂美的個人感受。此話只顯示莎樂美可能認為貞操非常重要。因為劇中稍早,莎 樂美以月亮自況時說:

她又冷靜又純。她一定是一個閨女,她大閨女的美質,不錯,她是一個 閨女。她從來沒有把自己污辱過,她從來沒有像其他的仙女一樣把她的 身子讓男子輕薄過。93(田:2000d,12-13)

王爾德在描寫莎樂美時,一開始並未明說她是處女,而是採取由遠至近的文 學手法,逐步揭露。先是藉努比亞人之口說出,該國神明嗜血,要以處女獻祭

(Wilde: 1996b, 3),這是宗教對於處女的評價;接著莎樂美以月亮自況,說出身

91 I was a princess, and thou didst scorn me. I was a virgin, and thou didst take my virginity from me. I was chaste, and thou didst fill my veins with fire…

92 Ôter à un sujet sa fraîcheur, sa nouveauté, en le traitant mal ou d’une mainère incomplete.

93 Elle est froide et chaste, la lune... Je suis sûre qu'elle est vierge. Elle a la beauté d'une vierge... Oui, elle est vierge. Elle ne s'est jamais souillée. Elle ne s'est jamais donnée aux hommes, comme les autres Dèesses. (Gutenberg, 11)

190

為處女的月亮在她心裡的地位;接著由繼父希律王口中,說出:這不是你一個處 女應該看的(Ce n’est pas une chose qu’une vierge doive regarder)(Wilde: 2015a, 47),間接說出莎樂美的處女身份,這是處女在社會期許的評價。這勾勒出莎樂 美劇中世界的一部分性言說:處女在宗教、個人、社會的地位。《莎》劇中世界 的性言說,亦包含性的禁忌(希羅底被約翰指責不該改嫁給丈夫的弟弟)、規範

(希羅底告誡希律王別老是盯著她女兒看、侍衛警告敘利亞人別老是盯著莎樂美 看)、道德(莎樂美讚美月亮不被其他男人碰觸是一種美德)、變態(莎樂美親吻 約翰頭顱後希律王下令將她處決)等。處女是一種性的禁忌透過社會的虛構想像 形成的價值。說是虛構,是因為人類社會一直到非常近代(十六世紀)才有可以 證明處女身分的科學證據(發現處女膜),但即使有(或無)處女膜,也難以證 明女性是否有過性行為。禁忌則是因為,這是禁止女性婚前有性行為的習俗,法 律上從來就沒有明文規定,但是觸犯者(婚前有性行為被發現、或婚後被男方認 為非處女)卻可能遭受處罰(如回教徒將未婚女性石刑至死)或退婚。

《莎》劇中 vierge 一字共出現七次,英譯版中有兩個譯為 maiden、五個譯 為virgin。但在田漢中譯版,則出現童女、閨女、和處女三種譯法。在《莎樂美》

譯作中,就像大部分由英語譯入非英語國譯作的情形一樣,因為英語作為全球通 用語言,一般人對英語及其文化的熟悉度較高也較普遍,因此由英語譯入他國語 時,往往會較貼近英語而不需有太多更動,也能為觀眾所理解,甚至在某些特定 情形下,即使保留部分英語不加以翻譯,都不成問題(Baker & Saldanha: 2009, 94)。因此,如田漢用了三個不同中文字來譯同一英文字,從其譯者操縱的角度 來看,絕非無心為之,而是有刻意且必要的考量,合理推測他有其考量所在。戲 劇翻譯(drama translation)本身與小說或詩作等文學翻譯最大的不同在於戲劇本 身具雙重性(duality),即戲劇是結合語言和畫面,有視覺也有聽覺。對白在戲 劇演出過程中只是燈光、布景、服裝、音樂、演出動作等諸多元素中的一個,還 要考慮到劇本要有「可表演性」(performability);另外,文化層面上,牽涉到不

191

同文化意涵部分,觀眾可能無法理解時,在劇場不可能馬上查到資料,也不可能 像看書時,暫停一下思考。戲劇演出的立即性所及,若一個字在不同文化中牽涉 背後文化意涵不同,儘管來源語和目的語存在慣用的對應字,不假思索地沿用卻 常會造成目的語觀眾的誤會(Baker & Saldanha: 2009, 92-94)。

分析田漢的三個virgin 譯法,其實展現了他對於文脈進行的細膩觀察:即三 個virgin 的中譯,都是以莎樂美這個主角為核心定出來的,端視 virgin 被提及時 與主角的關聯性遠近而出現差異。1.「遠」:在努比亞人提及vierge(Wilde: 2015a, 6)(英譯 maiden)(Wilde: 1996b, 3)時,講的是他自己國家中獻祭童男、童女 的宗教儀式,這與莎樂美這個核心主角沒有任何關聯,這時田漢將之譯成「童女」

(兩次)(田:2000d,9-10);2.「次遠」;在莎樂美提及「月亮…一定是一個閨 女…」94(12-13)時,這時是莎樂美以月亮自況,但卻還未完全提到自己,田漢 選擇將 virgin 譯為「閨女」,這一段話中一共出現三次「閨女」;3.「近」:劇中 最後兩次提到virgin 分別出自希律王和莎樂美的口中,這時,兩人所指的 virgin 都是莎樂美本人,這是直接的指涉:希律王在勸莎樂美不要要求約翰頭顱作為獎 賞時說:「一個處女的眼睛要去看這樣一個東西也很不適當。」95(36);莎樂美 則在拿到約翰頭顱後的長段獨白的末尾時說:「我本是一個處女,你把我心裡的 貞操奪去了。」96(42)。可以發現,王爾德原文中的七個 vierge 中,田漢只允 許上述這兩句中的vierge 被譯成處女,其他地方皆另作他譯。這兩處都是莎樂美 處女身分最切身證據,似乎是田漢巧心安排。

《莎樂美》劇中,類似 vierge 一字由遠至近觸及關鍵主題的文學動機手法

(recurring motifs),另外還有幾個:劇中 il arrive un malheur(會有壞事發生)

重複了十三次,構築全劇逐漸緊張的戲劇效果,藉此暗示劇中的高潮、壞事即將 到來的緊迫感。對於使用這種反復動機創作戲劇效果,王爾德曾在一封信中提及

94 Je suis sûre qu'elle est vierge.(Wilde a, 11)Je suis sûre qu'elle est vierge.(Wilde a, 11)

95 Ce n'est pas une chose qu'une vierge doive regarder.(Wilde a,.47)It is not meet that the eyes of a virgin should look upon such a thing.(Wilde b, 30)

96 J'étais une vierge, tu m'as déflorée.(Wilde a, 52)I was a virgin, and thou didst take my virginity from me.(Wilde b, 35)

192

「反復動機」「在藝術價值上就跟古老歌謠(ballads)的反復段(refrain)一樣」

(O’Sullivan: 2016, 300)。除了 malheur 動機外,還有月亮、死神的翅膀拍打聲 等,都一再重複出現。田漢在翻譯virgin 時,如果考慮到王爾德這種戲劇手法,

因此認為可以將三個vierge 依其與主角莎樂美的「關連性」(connectivity)遠近,

分別譯成「童女」、「閨女」和「處女」,以進一步彰顯出莎樂美與處女的關聯性,

並讓處女一詞只有在指涉莎樂美時才被用上。這個推測並無不可能。而這正是田 漢譯本和其他語言譯本相較最特別之處。

王爾德在劇中一直沒有正面提及莎樂美是處女這件事,只是間接由旁人旁敲 側擊地暗示,只有在全劇最後,才讓莎樂美親口說出:J'étais une vierge, tu m'as déflorée.這句話。劇中,約翰始終連正眼都不看莎樂美,莎樂美才會抱怨:Ah! Ah!

Pourquoi ne m’as-tu regarée, Iokanaan? Si tu m’avais regardée, tu m’aurais aimée.

(Wilde: 2015a, 52),顯然兩人從無肌膚之親。田漢看到王爾德一步一步,在四 段不同提及vierge 對白中,從 the Nubian 談他家鄉的獻祭儀式、到莎樂美談月亮、

到希律王指莎樂美、到最後莎樂美指自己,由遠至近、由暗示、隱喻、到由他人

(希律王)以第二人稱的提及、到個人親口承認,將之分別譯為童女、閨女、到 處女,藉此在他的翻譯中更明白地點出王爾德的書寫技巧(manifest),這是一種 由隱含(implicit)到彰顯(explicit)的翻譯作法,而田漢將這兩種不同的翻譯 方式都用在同一個virgin 的翻譯上。這樣的從隱含到彰顯的譯法,吐露出一種性 慾(sexuality)作用在 virgin 一字的多義性(polysemy)在中文字的差別程度。

童女、閨女、處女,三個字在中文語境中,與男女之間肉體情慾的關聯性較強的 當屬處女一字,原因部份與其被使用來造處女膜(virginal membrane/ hymen)而 與女性生理上的性器官(sex organ)有關,但或許處女這個字在中文語境中,本 來就有和女性性器官較強聯想的使用習慣,也因此處女一字在中文語境使用搭配 詞(collocation)上較常被用在與性(sexual)相關的文句中。這一點,可以從中 研院四個不同漢語語料庫看這三個字在中文中的使用語境,來對照其彼此間微妙

193 的差異:

「閨女」:

1. …苦無對策,員工中只有一個魏章,因為暗戀老闆的閨女而沒有加入罷工,小 姐顯然也因而心動…

2. 結果,年輕媽媽教導女兒變成老頭子大罵閨女,在世界很多地方,男性口語 和女性口語都有區別。

3. 到後來演變成「中上家庭才有能力供養這種不事生產的閨女」,把家裡養不養 得起纏足女兒,變成家世的比較條件…

4. 主角聶傳慶的生母馮碧落,舊式大家庭的閨女,在表妹處見過…

(來源:中央研究院平衡語料庫)

1.(金瓶梅/第七回),我打聽他家,還有一個十四歲未出嫁的閨女 2.(平妖傳/第三十四回)又遍訪民間有顏色閨女,納入王宮。

3.(醒世姻緣/第三十七回)「讀書的小相公,人家這麼大閨女在此,你卻拉開 褲子來對著溺尿。」

(來源:中央研究院近代漢語語料庫)97

(來源:中央研究院近代漢語語料庫)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