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獲得名字的情慾
第三節 殉死、心中
在死亡觀方面,日本同樣有著不同於歐美或是中國的態度。而在眾多死亡形 式中,自殺作為其中一種,是最能象徵對於死亡態度的不同處,因為,自殺象徵 的是掙脫位階權力擺布,重回個人權力的現象。過去歐洲自殺被視為罪刑,因為 自殺違抗了只有地上的君王和天上的君王擁有行使死亡權力的特權。而在日本,
自殺卻長久以來就形成一種推崇的習俗,這也相對形成日本文化中對於自殺缺少 像西方這種受到譴責、甚至牴觸特定律令的情形。根據Mamoru Iga(伊賀衛)70 依據日本文學中自殺出現的數量所做的研究,在戰國時代以前(1600 年以前),
自殺大約以百分之33 的數量出現,但在江戶時代(1600-1868)數量則暴增到百 分之123,也就是每個著作中都至少有 1.23 件自殺描述,緊接在江戶時代之後的 明治天皇時代(1868-1911)稍減,但也高達百分之 68 件,1911 年以後則跌回百 分之35(Fusé: 1975, 66)。
Iga 在他研究日本人自殺的學術著作 The Thorn in the Chrysanthemum: Suicide and Economic Success in Modern Japan 一書中指出,依據研究,日本人相對於他 國人,對於死亡的恐懼感較低,Iga 認為,其原因與日本宗教信仰相信「無常」
(無常むじょう)有關,這讓日本人對於死亡能夠平常心看待;另一個原因,Iga 認為,是因為日本宗教教導信徒,死亡是一種解脫,從塵世的虛幻和苦痛中的解 脫。人生無常,可是人們卻妄想要獲得恆常,這就是虛幻,生老病死都是無常。
70 本文援引談論日本人對自殺的態度,部分仰賴 Iga 的研究,原因主要在於此書是對西方學界發 表的人類學文化研究(anthropological culture study)博士論文,其對於日本人心態的剖析,不站 在日本社會主觀立場去探討,而站在客觀第三者的社會觀察和批判,如此避免了多數日文論述有 時帶有東方主義(orientalism)式的美化立場。Iga 本人是在日本出生長大的日本人,他將自己對 日本人的死亡觀加以分析後寫成研究書籍,交由加州柏克萊大學出版,相信對日本人生死觀是具 有相當權威性的分析。
143
第三個原因則是日本人相信,死亡是一種德行。死亡是靈魂功德圓滿後回歸原始 居所,因此應該是一種滿足。而如果是以自我犧牲、死諫、或是謝罪的方式自殺,
會讓死亡更道德化。第四種觀點則是認為死亡是一種創造。明治時代日本知名作 家有島武郎(ありしま たけお)認為殉情是一種圓滿,如果能預見死亡,那麼 就能好好充分過餘生,以充滿創意和愛的方式來對待彼此。第五個原因則是,日 本人視死亡是一種美。Iga 引述一名日本化工學家對美國自殺學家(suicidologist)
兼死亡學家(thanatologist)Edwin Shneidman 於搭乘日本子彈列車時對日本人死 亡觀的形容:櫻花開得快謝得也快。最好能如櫻花般綻放圓滿後即死去。過去日 本有許多偉人,其行徑就如櫻花般高貴。」Iga 並說,日本文學的最重要的主題 都環繞在愛與死上。兩者之所以被視為極致的美,就是因為它們都是終極的經 驗。在愛與死當中,當事人忘卻自我,且不求回報、不知魂歸何處。這種全然的 無我與處在未知的狀態,被日本人視為最吸引人、最美的境界。而日本人對死亡 的美化,又被日本人思想中的神秘感所強化。第六個讓日本人看淡生死的原因是 一種家庭延續感。對日本人而言,死亡就是死後的生命,會在自己的兒女、後代 生命中延續下去。因為日本人相信,親人死後靈魂仍會朝夕持續陪伴家人,這也 從日本人家庭中慣常會擺設神龕和祖宗牌位(仏壇ぶつだん),並會和牌位說話 商量家中大事,並堅持這牌位會一直傳給後代去供奉。這些對死亡的獨特言說,
給了日本人一種象徵性的永恆感,讓他們不那麼懼怕死亡(Iga: 1986, 146-148)。
Iga 本人是在日本出生長大的日本人,他將自己對日本人的死亡觀加以分析 後寫成研究書籍,交由加州柏克萊大學出版,相信對日本人生死觀是具有相當權 威性的分析。而同樣的,對於自殺,日本人的態度也是接受度較其他國家高。日 本人在遇到有人自殺時,態度也往往較包容,對死者抱持較同情的態度,往往會 說出像是:「自殺是個人自由」、「我羨慕可以自殺的人」、「都是社會的錯」之類 的話(Iga, 158)。近日因為知名 youtuber Logan Paul 在日本知名的自殺森林拍攝 自殺者遺體引起全球撻伐,讓日本自殺森林廣為人知,日本會有自殺森林這樣場
144
所存在於社會,且未受到輿論或是政府干預禁止,也可見日本人對於自殺態度的 一斑。
Iga 歸納日本人自殺的原因有二:責任感和無助感。他指出,把自殺的理由 說成是為了責任感,西方人常無法理解,因為對西方人而言,自殺正好是不負責 任、逃避責任的做法。Iga 認為這是因為西方人認為責任是因,日本則認為責任 是對上級或是團體的負責。西方人強調表現、日本人強調品質(品行和誠信、無 私)。Iga 引用涂爾幹(Durkheim)對於自殺分類的方式,將日本文學作品中的自 殺歸類為宿命型(fatalistic 或 anomic 失範型)、利己型(egoistic)和利他型
(altruistic)。自我犧牲(謝罪)和殉死(追隨主上或丈夫於黃泉)屬於最後一種。
該分析顯示,戰國時代(1185-1600)日本自殺率最高是宿命型(即自認無法滿 足社會需求而自殺),但有大幅增加的則是利他型(殉死、謝罪),這顯示隨著日 本幕府制度完整化,人民內化了社會常規,因此會自發性地按照社會規範的道德 自我要求。到了江戶時期(1600-1868)利他型自殺更是追上宿命型自殺,相當 高比例是因為「因自身失誤自覺慚愧、罪惡感、或是遺憾」而自殺。這應該與江 戶時代教育普及,道德深入民間有關。但到了明治時代(1868-1911)利他型自 殺的描述就大幅減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宿命型的自殺。這與日本西化,人民個人 主義心態上升有關,這時期因愛自殺的描寫也增多(149-154)。
Iga 也指出,日本人有將自殺浪漫化的傾向,在遺書中常不會真正道出自己 自殺的直接原因(比如是殉情或是失戀),而常會用一些看似充滿哲理的話來充 塞。同時,日本人認為藉由自殺可以成就大事,認為這是讓生命變得偉大的作法。
1932 年,一對來自富裕家庭的大學生以情死的方式殉情於東京附近的山裡,死 後兩人合葬的墳墓遭人侵入破壞,警方勘驗後才發現,原來殉情的女大生生前一 直是處女。處女卻為愛情自殺,這一報導讓日人陷入瘋狂,認為這對情侶的愛情 純潔無比,許多詩人因此為此寫詩讚美他們純潔淒美的愛情,為此還有一首歌頌 他們愛情的情歌因此暢銷。隔年,一名女大生跳崖自盡引發年輕人仿效,同年竟
145
有944 人在同一地點跳崖自盡(158)。這則處女殉情新聞所引發的現象或許也正 說明為什麼莎樂美在日本會特別受到歡迎、而有這麼大數量的翻譯版本的原因。
因為莎樂美就是在與心儀的人完全沒有肌膚之親(唯一有的是親吻了死去約翰的 頭顱,這幾乎算不是肌膚之親,因為親吻的是已經冰冷死去的嘴唇)的情況下為 愛情而被處死,雖然嚴格上而言,她不是殉死、不算自殺,但是為了愛而失去生 命,或許正是打動日本人那種認為愛和死都是極致的美,而莎樂美又以少女的身 分在跳完一隻美麗的舞蹈,以親吻約翰嘴唇綻放她的情欲之花後,快速地死去,
就像日本人所崇拜的櫻花所象徵的精神,是一種高貴品格的展現。這種對於愛與 死亡的結合,不僅呈現在《莎樂美》中,也出現在王爾德於 1888 年所寫的一則 童話故事《夜鶯與玫瑰》(The Nightingale and the Rose)中,而且在這裡,幾乎 可以看到日本人對於死亡與愛的緊密關聯的體現:夜鶯因為聽到了青年學生說要 和女友跳舞得送她一朵紅玫瑰,學生苦無紅玫瑰,夜鶯有感於學生真愛,想找紅 玫瑰送他,但寒冷冬天夜鶯卻遍尋不著,只有白玫瑰和黃玫瑰,以及被雪凍壞不 能開花的紅玫瑰,紅玫瑰跟夜鶯說,只有整夜對著月光高歌、並用心頭流出的鮮 血染紅枯萎的紅玫瑰,才能讓它開出紅玫瑰。於是夜鶯就在月光下,讓玫瑰的荊 棘刺進牠的心臟,對著月光高歌整晚,讓血染進玫瑰花瓣,在最後夜鶯將刺刺進 牠心臟十,牠高聲歌唱「被死亡所完美的愛」(the Love that is perfected by the Death)、「肉身死後也不會死去的愛」(the Love that dies not in the tomb)。
在明治時代後期、大正時代前期,有兩件自殺事件深植於日本人民和翻譯家 森鷗外的共同意識中,而且這兩件自殺事件闡述了日本特有的生死觀與對於情感 中特定道德價值的地位。第一件是領導日俄戰爭的大將乃木希典切腹自殺(せっ ぶく);第二件則是女演員松井須磨子為戀人島村殉情(心中)(しんじゅう)。 這兩件事,則都環繞著森鷗外所譯的《莎樂美》。這兩件以自殺作為日本人極致 情感表達的方式,界定了另一種不同於傅柯分析下西方文化的日本情慾。
1912 年七月三十日,日本明治天皇在即位四十四年後駕崩,同年九月十三
146
日,天皇葬禮儀式當天,另一個消息同樣震撼了日本上下,那就是深受日本人敬 愛的乃木希典將軍採用當時已經被禁止三百年的切腹方式自殺71。乃木當時在日 本人民心目中有著如同「軍神」一般的地位(茂呂:2016,12),卻選擇這麼古 老落後的方式結束一生,其影響力尤其深深感染了日本的知識分子。一開始,乃
日,天皇葬禮儀式當天,另一個消息同樣震撼了日本上下,那就是深受日本人敬 愛的乃木希典將軍採用當時已經被禁止三百年的切腹方式自殺71。乃木當時在日 本人民心目中有著如同「軍神」一般的地位(茂呂:2016,12),卻選擇這麼古 老落後的方式結束一生,其影響力尤其深深感染了日本的知識分子。一開始,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