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階層框架下的新女性情慾

由以上的回溯男男愛對於日本社會文化脈絡的發展，或許可以更進一步感受 到原本在西方籠罩《莎樂美》一劇與王爾德同性戀身分相關的敗德、醜聞標籤，

以及劇中隱約的同性戀感情暗示（敘利亞少年和希羅底的侍者之間），來到了日 本，或許反而對日本的讀者和菁英階層，形成了一種相當親切的文化認同感。雖 然到了明治時代，已經因為西化而多少讓日本接收了西方對同性戀的醜化和疾病 化態度，但就如上述關於日本七零年代以後少女漫畫中的 BL（男男愛）情節所 顯示，或許在同性戀這個議題方面，日本人整體內心深處似乎從未真正完全被西 化所完全改變，而讓他們始終對男色、若眾道有著較西方寬容且接受、甚至美化 和崇拜的態度，這種給予同性戀行為較正面態度的心態，讓他們對王爾德《莎樂 美》一劇，以不同於西方的性言說在看待。

同樣的，包括殉死、情死、心中、生死觀、鮮血、性愛等西方社會文化系統 中的元素，在日本也與形成不同於西方的獨特性言說脈絡，因此讓莎樂美在日本 的形象褪去了惡女、禍水紅顏、戀屍、嗜血、亂倫、性早熟等西方文化系統中的 病態性心理形象，反而被日本社會文化系統所擁抱，這個莎樂美和其所屬的這部 戲劇，融入了日本以歌舞伎傳統中，男性反串女性、歌舞伎在男色、若眾道關係 中扮演男男愛中陰柔的角色、他看男性的眼光，化入了莎樂美看約翰的眼光，王 爾德透過莎樂美的嘴、以一名偏愛男色的作家的筆調，豐富描寫、讚美男性外表 的情慾文字，成了擁有豐富男色文化日本一個在西化後被壓抑男色性心理的出 口。同時，莎樂美以弱齡處女、為愛身亡的過程，符合了日本人對於純潔的愛情、

如櫻花般瞬間開放到極致、瞬間凋謝那樣的美化、浪漫化死亡。來到日本的莎樂 美，是日本人透過自己的眼光，看著他人的文化風景，照見的是這個國家對自己 傳統性言說、生死觀的讚美和自戀。在這樣性言說下的翻譯出來的《莎樂美》， 透過一個外來的文本，卻是翻譯出一個民族自身原本就想盡各種方式想在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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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ipzig im Inselverlag)

日語（森鷗外，1980） 依日文語意譯為中文（自 譯）

SALOME

Welch seltsame Stimme!

Ich möchte mit ihm sprechen.

…

…

Wie abgezehrt er ist!

Er ist wie eine dünne Elfenbeinfigur.

Er ist wie ein Bildnis aus Silber.

Gewiss ist er keusch wie der Mond.

Er ist wie ein Mondstrahl, wie ein Silberschaft.

サロメ

160 Sein Fleisch muss sehr

kühl sein,

kühl wie Elfenbein.

Ich möchte ihn näher besehen.

… Arabiens Königin sind nicht so weiss wie dein Leib, nicht die Rosen im Garten der Königin, nicht die Füsse der Dämmerung auf den Blättern, nicht die Brüste des Mondes auf

161 Nichts in der Welt ist so

weiss wie dein Leib.

Lass mich ihn berühren deinen Leib.

…

In dein Haar bin ich verliebt, Jochanaan.

Dein Haar ist wie Weintrauben, wie Büschel schwarzer Trauben, an den Weinstöcken Edoms.

Dein Haar ist wie die Cedern, die grossen Cedern von Libanon, die den Löwen und Räubern Schatten spenden.

Die langen schwarzen Nächte, wenn der Mond sich verbirgt, wenn die Sterne bangen, sind nicht so schwarz wie dein Haar.

Des Waldes Schweigen...

Nichts in der Welt ist so

162 dein Haar!

…

…

Deinen Mund begehre ich, Jochanaan.

Dein Mund ist wie ein Scharlachbandan einem Turm von Elfenbein.

Er ist wie ein Granatapfel von einem Silbermesser zerteilt.

Die Granatapfelblüten in den Gärten von Tyrus,

163 Er ist röter als die Füsse

der Tauben, die in den Tempeln wohnen.

Dein Mund ist wie ein Korallenzweigin der Dämm'rung des Meers, deinen Mund.

…

Ich will deinen Mund küssen, Jochanaan.

Ich will deinen Mund

164 置かぬ。

森鷗外的翻譯，比德文譯本更進一步把莎樂美強烈的慾望表達出來。像在上 表中最後一句，德文雖然使用了will 表達「意圖」，有「想要」的意思，但沒有 表達想將這個意圖實現而會採取動作意思。但森鷗外的日文採用了ずにはおかな い則不僅表達意圖，還有要插手介入促成該事的意志力在其中，因此是更強烈的 意圖。但是，在讀了日本自古以來男女兩性性慾表達的自由平等狀態、以及日本 對於欣賞男色的長久傳統之後，莎樂美對於約翰外表那麼露骨的形容、讚美（幾 乎罕見於其他男性作家書寫中，即使女性作家作品也罕見）、以及她對約翰的情 慾流露，森鷗外用更勝於德文譯筆的口吻表達她的慾望，不僅不讓人讀來有詫異 或惡女的印象，反而感受到這正符合日本這個國家所擁有獨特文化脈絡在表達情 慾時最淋漓盡致的快意呈現。

女性情慾在日本民間並非全然被否認的存在，甚至，其存在還較少被父權社 會所壓抑，但是在公領域中，女性情慾在日本卻也是受到漠視和否定的。女性對 於情慾的表達，雖然可以存在，但是不見得可以存在書面或者對抗父權。在《源 氏物語》這本寫於公元一千年左右的古典日本文學中，男主角光源氏前後和十數 名女性的情慾故事躍然紙上，其中光源氏的後母與光源氏私通生下一子，日後登 基成為冷泉帝；光源氏所娶正室（光源氏姪女、一般稱女三宮）與人私通生子，

顯示故事中亦側重這些女子各自的其情慾展現，這些女性，有些更都出身名門望 族，或者就是高高在上的皇家人物，但故事中所有和光源氏譜寫戀情的女性卻沒 有一位名字被寫在故事中，原因正是因為日本社會中女性地位的低下（劉春英：

2012，54-56）。莎樂美這位讓施洗約翰斷頭的女子，在聖經中原本也跟源氏物語 中的女子一樣沒有名字，卻在王爾德的筆下，成為一位大膽吐露情慾的女子現身 在明治後期的日本，還獲得了名字，對於習慣隱姓埋名、在社會公領域中地位低 下的當時日本女性而言，這代表的是一種情慾被公開的認可，這樣的公開認可，

即使換來的是死於衛兵的盾牌之下，卻代表了以情慾作為自我意志象徵的實體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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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是足以挑戰父權社會和抗拒婚配傳統死硬框架的新女性模範。就像飾演莎樂 美而大受歡迎的松井須磨子本身的新女性作風一樣，儘管有著社會階級、語言架 構層層把關的限制，作為經濟獨立、感情獨立的新女性，須磨子和莎樂美一樣都 為情慾自主和公開展現做了對抗父權社會壓迫、寧死不從的頑強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