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獲得名字的情慾
第四節 美少年與若眾道、貞操觀與女性地位
形成日本文化解讀莎樂美不同於西方的另一個元素,就是日本從德川幕府時 代以來的若眾道、男色的風俗(雖然這類行為更早就已經在日本的僧侶和貴族間 蔚為風氣)。王爾德作為公開的同性戀者,又因為他的同性戀行為入獄,此事在 日文譯者之間自然是熟悉,這些日本譯者在明治、大正年代之交,對前一個朝代 德川幕府的男色文學必然不陌生、對於即將在大正年代風行的美少年文學,也已 經開始受到感染,因此,若是比較敏感的閱讀者和譯者,自然就會因為王爾德的 這一身分而對他的作品起了共鳴。同時,劇中莎樂美對於約翰的迷戀,以及王爾 德透過莎樂美的台詞,對於約翰那種男色(male erotic)的描寫,在西方可能會 被解讀為莎樂美的性早熟、甚至是歇斯底里、性飢渴,或以同性戀者、雞姦者的 創作名之,但在有著男色文化傳統的日本,卻很能夠感受到這種男性欣賞男性美 色的眼光,也就是所謂的美少年的凝視。《莎樂美》中暗戀敘利亞少年的侍者,
是全劇唯一未遭逢厄運的人,王爾德給了這個角色特殊待遇,而他正巧也是同性 戀。對擁有獨特男色文化的日本,肯定用不同於西方的態度看待這部作品。這也 是讀者反應(reader response)的一個現象。
若眾道文化在日本西化以後看似勢微,但從近數十年來日本漫畫中始終自成 一格卻暢銷不墜的BL 漫畫(boy love),更由此形成所謂的美少年文化、以及近 十年來開始席捲亞洲包括中國、台灣、泰國等地的BL 電視劇、電影,網路劇等 情形來看,顯然若眾道只是表面上的勢微,事實上,若眾道成為一種深入的意識,
影響現代文化,而這也形成亞洲社會特殊的性言說,不同於傅柯所分析、承襲自 西方基督教教義的性言說系統。Jeffrey Angels 在他的著作 Writing of the Love of Boys: Origins of Bishonen Culture in Modernist Japanese Literature 一開始的序言中 即以「慾望的言說」(Discourses of Desire)為標題,他指出,西方讀者在看近幾 十年日本暢銷漫畫時,常會訝異於漫畫當中有那麼大量的男男情愛和情色,
Angels 更指出,男男愛(male-male love)(他刻意不用同性戀一詞,以彰顯其不
154
同於西方性言說界定下的同性戀)從七零年代就成為日本漫畫、尤其是少女漫畫
(少女漫画)中最重要的主題之一。他舉兩部七零年代日本經典漫畫《トーマの 心臓》(萩尾望都)(台譯:《天使心》)、《風と樹の詩》(竹宮惠子)兩套作品中 劃時代描繪歐洲男生寄宿學校中所發生的男男友誼、嫉妒、愛慾、情慾,在當時 快速在少女讀者間贏得喜愛。但作者 Angels 也點出,雖然這類作品在七零年代 才開始在日本出現,或許和當時西方研究者如沙特(Jean-Paul Satre)、Georges Bataille、薩德(Marquis de Sade)等人討論性的作品成為趕時髦學生必讀的代表 作有關,但此風氣早在二十世紀初,就已泛見於暢銷日本文學中(Angels: 2011, location 32)。Angels 主張,這些七零年代以後盛行於日本少女漫畫中的男男情節,
受到大正末年、昭和初年男男情愛作家的影響(homoeroticism in literature)。
Angels 引用另一位研究日本江戶時代(十六世紀)到二次大戰期間男男情慾的哥 倫比亞大學社會歷史學家Gregory Pflugfelder 知名著作 Cartographies of Desire:
Male-Male Sexuality in Japanese Discourse, 1600-1950 中的研究結果指出,原本在 江戶時代文學和社會中享有崇高地位、極受敬重的男男情慾,到了明治時代開始 被視為野蠻、不道德或可鄙;Angels 也引另一位研究者 Jim Reichert 的對明治時 期男男情慾文學的研究指出,明治中期以後,男男情慾在文學書寫中,就逐漸被 視為不文明的象徵。Pflugfelder 著作標題中 cartographies 一字正點出了日本在男 男愛觀念上的演變沿革(即性言說),跟政治上的國家疆界一樣,會隨著時代不 同而演變。也因為這樣,日本自江戶時代以來,對於男男愛就有不同的稱謂,稱 為「男色」和「同性愛」或許字面上看似相同、但背後潛藏的概念包袱、文化意 涵和歷史背景卻大有不同,前者是江戶時代的稱謂,有時也被稱為「若眾道」或 是「眾道」,而從後者的帶著「道」一字即可得知,這樣的行為在江戶時代,是 得到和「茶道」、「弓道」一樣的地位,自然也就沒有貶抑之意(location 80-95)。
日本在十九世紀開始大量從德國引進醫學、法學和心理學專業知識,因此接 觸到當時正開始散播於歐洲各國的新概念:homosexuality。一直到 1880 年代,
155
日本醫學書籍對於該如何翻譯此字都沒有一致性答案,各有各的譯法。一直到 1920 年代,同性愛一字才開始被普遍採用,但還是不乏其他譯法。日本社會學 家古川誠推論,同性愛一詞之所以會在1910 和 1920 年代間開始普及,是因為當 時日本社會大眾和媒體都想找一個字來形容中學女生間的同性情誼,許多人認為 女女情愛著重於精神層面而非性愛,因此同性愛一詞才選用「愛」字,而不是「同 性性行為」,但這個字讓日本人開始有了觀念的改變,而將男男情色與女女情色 視為同一類(location100-110)。Angels 這番話很清楚的點出,日本舊時代的性言 說和西方維多利亞時代以來的性言說是不同的,即使在接觸到西方性言說以後,
日本還是因應了自己的社會型態變遷和考量,而採用「愛」字取代了按理應譯為
「性行為」之詞來翻譯homosexuality 中的-sexuality 字根,這牽涉到文化翻譯中 文化脈絡的差異問題,也正是傅柯性言說所看到文化間差異難能可貴之處。而日 本同性戀的觀念普遍被西方所影響,則是到了1910 年代以後才有的事,也就是 說,在森鷗外等人翻譯《莎樂美》並將之引介到日本的年代,日本人對於王爾德 的同性戀身分、以及《莎》劇中同性戀角色的理解,都還是維持舊時代以男色或 若眾道來理解的態度(及性言說),也因此,對他們而言,這是一種崇高且未受 社會鄙視或指責的行為。
同樣的,就像同性戀態度在日本有著歷史變遷差異,日本婦女的貞操觀在歷 史上也經歷了許多個不同的階段轉變,在十九世紀中葉,明治時代行君主立憲以 前,日本還有所謂的「訪妻」(妻問い婚)文化(李卓:2000,66)(錢澄:2003,
1)(劉春英:2012,54),類似中國西南少數民族如廣西壯族走婚和雲南永寧納 西族的「阿肖婚姻」(錢,1)(李,66)。這個風俗日後更發展成「夜這い」習俗
(池雨花:2006,215)(楊永良:2008,77)。這種習俗一直到明治時代日本一 些鄉下地方都還保留著(楊,77)。像日本女性作家茂呂美耶在她的《江戶日本》
一書中就提到日本明治以前的文明是多神教又是母系社會,本來對於男女性別的 角色和定位是極為寬鬆多樣的,但到了明治以後,為了
156
確立文明開化的新社會道德,積極引進西方一神教教條的性愛觀與戀愛 觀,崇奉處女膜,推崇戀愛與婚姻必須一致,強制國民堅守一夫一妻制,
彈壓紮根於全國各地的性風俗,並制定父權至上的長子繼承權…本來光 明磊落的性愛,變成偷雞摸狗的行為…約束國民性慾…(茂呂美耶:
2006,90)。
茂呂美耶這番話也在另一位研究者 Mackie 對日本女權的研究中獲得證實:明治 時代君主立憲(1890),確立了男性為天皇唯一合法繼承性別,推翻了過去日本 歷史上有五位女性天皇的前例後,這種延襲了江戶時代武士家族採用中國儒家禮 教視男 性為 宗族社稷主要支柱的 看法, 就滲透到日本的整個社會性別思維
(Mackie:2003,21)。天皇之於國,就如父親之於家,「家族國家」,就如同西 歐的「民族國家」(nation state)一樣貫徹在日本的明治後性別思維中(Mackie,
22)。「明治民法」(Meiji Civil Code)確立了長男繼承制、揚棄了明治前日本婚 姻制度的多樣性(可以有男性入贅女家或訪婚),鼓勵女性嫁入男家。1871 年開 始實施的「戶政」制度,以一戶為基本社會單位,戶長登記為父親,向天皇效忠,
並擁有同意子女婚嫁的權力,30 歲以下兒子、25 歲以下女兒婚嫁都需獲父親同 意,推翻了江戶時代男女結合可憑自由戀愛的舊俗(武士和富家千金不在此列)
(茂呂:2006,79),更強化了男性在社會的威權地位(Mackie,23),也讓男性 視女性貞操為繁殖的資產。日本原本既有多樣的戀愛和性愛、婚姻風俗,說明了 雖然日本從漢唐時代就引入儒家思想,但在宋代以後才在中國出現的重視處女文 化(陳東原:1937,145-146),卻似乎是因為儒家思想在日本只限於貴族、知識 菁英階級所知,未深入平民階級,因此並未廣為平民階級接受(郝祥滿,25),
這也是為什麼一直到明治初期的19 世紀末,訪婚這種以女性為能動者(agent)
主導兩性關係的婚俗都還維持著。
而也因此,日本對於貞操的觀念,不像歐洲基督教文化有聖母瑪麗亞強調處 女懷孕的聖潔形象,也不像中國儒家在宋朝以後視處女為婦女貞潔的一個象徵和
157
條件。雖然我們知道,當代的日本,開始強調處女這件事,但在歷史上,日本人 對於婦女貞操的觀念卻是晚近才有的。記載1563 有耶穌會傳教士路易斯佛洛依 斯(Luis Frois,1532-1597)入日本傳教達 34 年,並於 1585 年著書稱日本女人 並不重視處女、貞操,失去這些無損其名譽,依然可以婚嫁,而且女人也可以休 夫(楊永良,175-176)(池雨花:2006,214)。日人重視婦女貞操,是武士道時 代才有的事(池,215)。而且即使到了晚近,日本女孩子還都會以自己還是處女 為恥(池,217)。中國翻譯家兼劇作家田漢曾留日,與眾多唯美派日本學者交好,
他也清楚當時日本男性對於女性貞操不甚以為意的事,在 1934 年,他為所譯谷 崎潤一郎小說《神與人之間》(神と人との間)所撰「谷崎潤一郎評傳」中,就
他也清楚當時日本男性對於女性貞操不甚以為意的事,在 1934 年,他為所譯谷 崎潤一郎小說《神與人之間》(神と人との間)所撰「谷崎潤一郎評傳」中,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