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獻綜述
第一節 「妄想」的文化脈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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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文獻綜述
本章將圍繞緒論章節提出的兩點關切，共分為四節進行文獻探討。第一節 將簡明扼要地對「妄想」的文化脈絡進行爬梳，以對本研究所探究的「妄想」
做背景介紹並奠定文化基調。第二節將以隱喻認知取徑作為探究「妄想」的出 發點，詳細介紹隱喻認知理論的重點，並討論如何以此取徑探究「妄想」。第三 節將以身體感取徑作為探究「妄想」的落腳點，詳細介紹身體感理論的出現以 及其在身體研究中的位置與脈絡，並討論如何以此取徑探究「妄想」。最後，第 四節將繪製本研究的研究取徑圖作為小結，並提出具體的研究問題。
第一節 「妄想」的文化脈絡
一、愛情：少女漫畫與耽美文學的脈絡
「妄想」一詞含括了多種意涵，如日常生活中常使用的語彙「癡心妄想」
或在精神醫學領域被病理化的如被害妄想、軀體妄想等「妄想症」等等不一而 足。雖然在不同語境下「妄想」的意涵有差異，但它都包含了一種「虛妄」、
「不切實際」甚至「精神錯亂」、「頭腦不正常」的貶義內涵。誠如第一章所 言，人人都可能妄想，如魯迅筆下阿 Q 的「精神勝利法」等，但本研究所探討 的「妄想」有其文化的特殊性，不能被想當然地賦予日常生活或精神醫學所謂
「妄想」之意涵。鑒於第一章緒論的章節有限，無法充分論述本研究關注之
「妄想」的文化脈絡，在此研究者將盡量簡明扼要做梳理與補充。
如前文所述，本研究關注的「妄想」是針對「男男愛戀關係」所進行的妄 想。此「妄想」確切出現的時間暫不可考，但它確實是在描繪腐女生活、介紹 腐女文化的書籍以及腐女相關研究中才第一次以文字的方式被討論或被具現。
這並不意味著在歷史上人們從未有過類似的「妄想」，事實上男同性愛在不同的 歷史時期、不同地域都曾存在10，例如古希臘成年男子對少年的愛、日本歷史 上僧侶與稚兒的愛、中國古代的龍陽之好與斷袖之癖的男風傳統等，因此男同
10詳細可參考月之海出版《美少年的腐歷史：原來我們已經腐了兩千年》和時報出版《日本男 色物語：從奈良貴族、戰國武將到明治文豪，男男之間原來愛了這麼久》以及雲南人民出版社 出版《趣味考據：中國古代同性戀圖考》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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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愛雖然小眾卻從來不是什麼新鮮事，相應的對男同性愛的「妄想」也絕非不 可能。然而，鑒於這些歷史上的「妄想」尚未有相關文獻記載，也非於大眾傳 播媒介盛行的時代中出現，因此不列為本研究關注之「妄想」的文化脈絡之 中。本研究關注之「妄想」需要從它所誕生的腐女文化爬梳起。
「妄想」常被認為是腐女特有的特徵或傾向（腐れ女子の会，2009／陳秀 玫譯，2009），因此「妄想」的出現必然與腐女有關。腐女的概念在學術界並未 有一個統一的定義，但它大概指的是「強烈受到描繪男男之間的戀愛關係（或 曖昧關係）之作品、二次創作物，以及諸如此類瀰漫著濃烈男男氣息的事物所 吸引的女性」（かつくら編集部，2013／林宜錚譯，2015，頁 2）。這意味著，
腐女其實是男同性愛文本的忠實讀者或迷，腐女文化是一種迷文化。腐女熱衷 的男同性愛作品有原創作品和二創作品之分，也有商業出版的商業誌與自行印 刷的同人誌之分，本研究為論述方便暫統稱其為 BL 文本。BL 文本目前有漫 畫、動畫、輕小說、網路劇、廣播劇及電影甚至遊戲等多種媒介形式，在不同 國家也有不同的媒介偏好，如日本的 BL 漫畫格外蓬勃，自 2008 年起至今每年 一本的《這本 BL 不得了》雜誌就歷數並點評當年最受矚目的漫畫作品，中國 大陸則是偏好在文學網站上發表的原創 BL 文學，有部分知名作品已改編為網 路劇或電影，如《盛勢》、《雙程》等，或以系列小說的方式出版，如《上癮》、
《識汝不識丁》、《魔道祖師》等。BL 文本有多元的媒介形式且在不同國家形成 了各有特色的 BL 文化，雖然 BL 文化並非同質化的文化，但普遍認為它的其中 一個文化源頭是日本漫畫中的少女漫畫。即使像中國大陸是以 BL 網路小說為 主構成的 BL 文化，在路西弗論壇、晉江文學城以及耽美中文網等等網路平台 成立之前也經歷過了民間流通的盜版日本 BL 漫畫的洗禮，尤以 1994 年的漫畫
《絕愛》引起較大反響（劉芊玥，2012）。
BL 漫畫起源於日本少女漫畫中的「少年愛」潮流，這股潮流是由 1949 年
（昭和 24 年）前後出生被稱作「花之二十四年組」的女性漫畫家引領（李衣 雲，2012b）。日本此前從未有過同性愛題材的漫畫、在 1960 年代雖已存在少女 漫畫這一類別卻少有女性漫畫家、「花之二十四年組」的女性漫畫家可以說是在 戰後閱讀以手塚治虫為首的第一代漫畫家的作品成長起來的一代，這一切都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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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放在日本戰後漫畫史的脈絡裡才能說明。根據 Gravett（2004／連惠幸、黃君 慧、鄒頌華、徐慶雯譯，2006）對日本漫畫歷史的爬梳，在日本「漫畫」一詞 最早可以追溯到 1814 年版畫家葛飾北齋，但在他眼中「漫畫」指的是誇張、隨 性的速寫而沒有任何敘事可言，與現今的日本漫畫大相逕庭。現今的漫畫是由 日本明治維新時期效法西方現代化所發展而來，雖然在明治維新期間日本漫畫 就已從歐美漫畫中獲得不少靈感，但現今流行的具有豐富題材和複雜表現手 法、能與電視或電影等大眾傳播媒介分庭抗禮的漫畫則源於有「漫畫之神」美 稱的手塚治虫。手塚治虫率先將美國好萊塢電影中的剪輯手法引入漫畫，創作 出多頁、多畫框的具有動感與情緒張力的漫畫作品。手塚治虫開創的漫畫形式 引起了風潮，在隨後的創作中興起了兩種至今仍最為重要的漫畫類別——少年 漫畫和少女漫畫。少年漫畫與少女漫畫的劃分最初取決於其所刊載的雜誌，在 男性向雜誌刊載的漫畫為少年漫畫，在女性向雜誌上刊載的漫畫為少女漫畫，
雖然事實上男生主要看少年漫畫、女生既看少年漫畫也看少女漫畫，但這種依 據漫畫雜誌對讀者群性別設定所做的分類依然盛行（伊絲塔，2003a）。除漫畫 雜誌分類外，在繪畫風格和敘事表現上兩類漫畫也有很大差異，少女漫畫較少 年漫畫更注重人物性格的塑造和內心活動的表現，例如少女漫畫家常以細膩的 筆觸描繪人物的情感並花費心思營造氣氛（李衣雲，2012b）。少女漫畫截止到 1960 年代都主要由男性創作，在 1970 年代才出現大量女性漫畫家成為少女漫 畫的主力，她們可謂開啟了少女漫畫的黃金時代（Gravett，2004／連惠幸等 譯，2006）。這些女性少女漫畫家中不得不提的是以萩尾望都、竹宮惠子為首的
「花之二十四年組」，她們將以往侷限於羅曼史和日常生活的少女漫畫主題拓展 到科幻、哲學、歷史、社會批判等範疇，大大增加了少女漫畫的廣度與深度
（李衣雲，2012b）。「花之二十四年組」漫畫家也許是無法認同以往少女漫畫中 在性別刻板印象下塑造的被動、無助、笨拙的女性角色，因此大膽嘗試塑造了 清一色的中性或無性別的「美少年」形象，讓他們在一個封閉的世界戀愛與冒 險，由此產生了「少年愛」的作品（伊絲塔，2003b）。事實上「少年愛」題材 雖是在「花之二十四年組」筆下才出現，但在 1953 年手塚治虫創作的首部長篇 少女漫畫《寶馬王子》中就有雛形。手塚治虫由於在小時候常看由女性扮演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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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角色的寶塚劇團的演出，因此在《寶馬王子》中便描繪了雌雄同體的主角與 王子相戀的故事，這便是「少年愛」作品的早期淵源（Gravett，2004／連惠幸 等譯，2006）。
自 1970 年代後半起，「花之二十四年組」的「少年愛」漫畫逐漸被大眾接 受，並產生了兩條不同的發展路徑。根據李衣雲（2012a）的爬梳，其一是隨著 印刷技術進步而產生的自行印刷販售的同人誌作品，尤其是在 1980 年前後大量 興起的「男男愛」二次創作同人誌，這些作品大多取材於少年漫畫如《機動戰 士鋼彈》、《足球小將翼》等。當時的少年漫畫一方面開始吸收少女漫畫情感細 膩的筆觸從而加強了對男性間關係或言羈絆的描繪，但少年漫畫中的「關係」
依然著重外在行為產生的關係而非內在心理促發的關係，因此就「關係」的內 在層面而言留下了諸多尚待補足的空白與斷裂；另一方面，雖然 1980 年代以來 的少年漫畫吸收了部分少女漫畫的特點，但總體來說依然更注重前景故事中的 情節，而非少女漫畫般注重背景故事中的人物感情和心理，因此同樣給讀者的 二次創作留下了廣闊的空間（李衣雲，2012b）。這些「男男愛」二次創作同人 誌逐漸引起了出版社的關注，其中較出色的作品便被出版社購買從此由地下的 小眾市場轉向出版社的大眾商業市場，與此同時「男男愛」的同人誌創作至今 依然枝繁葉茂，延續著「少年愛」的第一條發展路徑。另一條發展路徑便是商 業出版，自 1978 年起「少年愛」以漫畫、小說的形式在《JUNE》雜誌上刊 載，這期間的主題往往較為單調地呈現為主角受傷的心靈如何通過男男愛獲得 痊癒，演進至 1980 年代末同人誌創作進軍商業誌形成一定程度的匯流，題材變 得豐富多樣並逐漸形成了現今獨立的 BL 文類（溝口彰子，2015／黃大旺譯，
2016）。BL 較早期的「少年愛」漫畫打破了兩種「曖昧不清」，其一為「男同性 戀認同」的曖昧不清，儘管 BL 描繪的男性角色也存在禁忌之愛帶來的心理糾 葛和認同障礙，但較 1970 年代的「少年愛」可謂有不少的轉變——故事不再發
2016）。BL 較早期的「少年愛」漫畫打破了兩種「曖昧不清」，其一為「男同性 戀認同」的曖昧不清，儘管 BL 描繪的男性角色也存在禁忌之愛帶來的心理糾 葛和認同障礙，但較 1970 年代的「少年愛」可謂有不少的轉變——故事不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