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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文獻綜述

第二節 隱喻認知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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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隱喻認知理論

一、隱喻的流變:從傳統修辭學到認知科學

隱喻在自柏拉圖、亞里士多德時代起的漫長歷史中一直持續處於一對矛盾 之中,一方面人們認為只有擁有很高語言天賦的人才能擅用隱喻,因此隱喻是 一門語言藝術;另一方面,人們認為隱喻只是一種修飾成分而已,它無關真 理、世界的本質等重要命題,甚至有礙語言對客觀真實的反映,因此隱喻只是

「花言巧語」的手段。但是,這對矛盾歸根究底建立在「隱喻是一種語言修 辭」的共識之上,因此與其說它們彼此矛盾,不如說這只是語言修辭一體兩面 的不同屬性。人們對隱喻的認識產生重大轉折在於人們從只將其看作一種語言 修辭轉變為跳出修辭的框架,視隱喻為人類思維認知的方式。把隱喻劃定在修 辭學範圍的研究最早可以追溯到亞里士多德的《詩學》和《修辭學》兩本著作

(束定芳,2011)。亞里士多德(崔延強、嚴一譯,2001)先是在《詩學》中指 出隱喻就是詞彙「種」、「屬」之間的替代,並認為要恰當使用隱喻以找到「謎 語」與清晰易懂之間的平衡,而後在《修辭學》中補充論述隱喻字的使用可以 展現語言的美感。不難看出,隱喻之於亞里士多德只是一種偏離正常語言規則 的附加的語言修飾,此種研究傳統一直延續至今日的修辭學研究,即修飾或調 整、適用文辭和語辭的研究(黃麗貞,2000)。在以亞里士多德為代表的隱喻的 修辭學研究階段之後,自 20 世紀初起隱喻還經歷了語義學研究的階段,在此階 段隱喻現象不再被侷限於詞彙的層次,而提升到句子的層次進行考察(束定 芳,2011)。但在 1970 年代前,在歷時兩千多年的時間裡隱喻研究的兩個階段 都沒有認識到隱喻的認知價值。

隱喻研究突破傳統修辭學的藩籬而開始向認知科學及跨領域、多學科開疆 闢土發生在 1970 年代後,通過 Lakoff、Johnson 等學者的研究成果,隱喻不再 只被視為一種文學的修飾技巧,而被當作人類日常生活中的基本思維方式(周 世箴,2006)。值得注意的是,Lakoff 與 Johnson(1980/周世箴譯,2006)等 人雖然將隱喻置於認知研究之中,但依然沒有脫離具體的語言文字表達,因此 語言文字既是他們的研究對象,也是他們進行論證時所使用的論據。例如,

Lakoff 與 Johnson(1980/周世箴譯,2006)常使用的例子為「論辯是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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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GUMENT IS WAR),他們在分析此隱喻時必須配合日常語言表達的例 子,如「你的主張不堪一擊」、「他的評論正中要害」等。正因如此,隱喻的認 知研究常被歸於認知語言學的範疇內,即研究語言普遍規則與人的認知規律之 間的關係的學門,同時 Lakoff 也在第十屆國際認知語言學大會(ICLC10)上被 國際認知語言學學會確認為四位認知語言學創始人之一(李福印,2008)。有學 者就論到,與其認為隱喻的修辭派與認知派水火不容,不如說這只是觀察的角 度不同——如果隱喻是一座冰山,修辭派關注的是浮出水面的部分,而認知派 則注重水下的部分,二者有共同的認知基底,同時也分享相同的語言表達形式

(周世箴,2006)。值得注意的是,自 Lakoff 與 Johnson(1980/周世箴譯,

2006)提出隱喻不只是語言現象而是人類思維認知方式後,越來越多的研究致 力於發掘隱喻在非語言表達面向的顯現(nonlinguistic realization),如圖像文 本、廣告、手勢及社會實踐等(Kövecses,2010)。但隱喻研究無論如何溢出

「語言」的範疇,它都以認知語言學「概念隱喻理論」(Conceptual Metaphor Theory)作為基礎與框架,或言推論的起點。

概念隱喻的學說最早見於 Lakoff 與 Johnson(1980/周世箴譯,2006)合 著的里程碑式的著作《我們賴以生存的譬喻》一書。他們在全書的開篇就開門 見山地闡明隱喻不應當被理解為一種迥異於日常生活語言的詩意、誇飾性技 巧,隱喻也不應當被認為只屬言辭而與思想、行為無關。相反,隱喻既是日常 生活的,同時也是思想與行為的。他們之所以將作為認知方式的隱喻命名為

「概念隱喻」(Conceptual Metaphor),是因為人們日常的語言、思維與行為都 依賴於概念系統,而這概念系統正是隱喻性的。他們同時堅持探究概念系統的 途徑之一就是語言,因此對語言的考察可以作為論證隱喻是我們賴以生存的認 知方式的證據。換句話說,「概念隱喻」之所以含有「概念」一詞是為了使其有 別於亞里士多德等人研究的「修辭隱喻」。

概念隱喻與修辭隱喻存在諸多不同。首先,如同上文所提,修辭隱喻具有 修飾語言的功能而沒有認知的功能性,概念隱喻則相反,它彰顯的是人類深層 次的認知方式而非表面的語辭修飾。Kövecses(2010)就曾舉「臉頰上盛開著 玫瑰花」的例子做說明。這顯然是一個修辭隱喻,「臉頰上盛開著玫瑰花」意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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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玫瑰花修飾臉頰上的粉紅色,它只是為了使語言活潑生動而使用的修辭方 法,是一個孤立的語言形式上的隱喻,無關深層的思維認知。相反,概念隱喻 的實質就是以一類較為具體的事物理解、體驗另一類較為抽象事物,或可稱為 以來源域 B(source domain B)瞭解目標域 A(target domain A),公式即為

「目標域 A 是來源域 B」(A IS B/A AS B)(Lakoff,1993;Kövecses,

2010)。認定一個概念隱喻常涉及兩部分的內容,其一是找出概念隱喻為何,或 稱之為映射的名稱(name of the mapping)為何;其二是找出隱喻式的語言表達

(metaphorical linguistic expression)為何,或稱之為具體的映射(mapping)為 何。隱喻的認知研究中常使用的例子為「愛情是旅程」(LOVE IS JOURNEY)

的隱喻,在這個概念隱喻中「愛情是旅程」是概念隱喻或映射的名稱,而「看 看我們的關係走了多遠」、「我們的關係正處於十字路口」、「我們已經無法回 頭」等日常生活中的說法則是隱喻式的語言表達或映射。這說明那個具有系統 性統領的概念隱喻並不會出現在日常生活中,它只是一個抽象的公式,而其所 包含的隱喻式語言表達則會頻繁出現在日常表達中,亦即我們在生活中絕不會 開口講「愛情是旅程」,但以旅程隱喻愛情的具體表達方式則常常不自覺地掛在 嘴邊。因此,修辭隱喻的例子「臉頰上盛開著玫瑰花」只是一種隱喻式的語言 表達,它沒有相對應的概念隱喻,即不存在「粉紅色是花」的概念隱喻,所以 此例不具備認知的功能。

其次,修辭隱喻需要基於本體與喻體之間已存的相似之處才能成立。回到

「臉頰上盛開著玫瑰花」的修辭隱喻,「臉頰」與「玫瑰花」之間客觀存在著

「粉紅色」這一相似之處。在人們使用此修辭隱喻之前「粉紅色」的相似性就 存在(preexisting)在「臉頰」與「玫瑰花」之間,因此修辭隱喻具有可預測性

(predictability)(Kövecses,2010)。相反,概念隱喻所涉及的兩個概念域之間 沒有現實存在的、客觀的相似性,概念隱喻的成立需要人類的經驗作為基礎

(experiential base),這些經驗基礎包括人類經驗中的相關性、在經驗中感知到 的非客觀相似性以及兩個概念域間共享的生物及文化經驗基礎等。Kövecses

(2010)就舉了概念隱喻「多是高」(MORE IS UP)和「目的是目的地」

(PURPOSES ARE DESTINATIONS)以及「人生是一場賭博」(LIFE IS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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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AMBLING GAME)等例子做說明。概念隱喻「多是高」,以「高」來理解

「多」是基於人類普遍共享的經驗,當我們向容器中加入更多的液體時,液體 的水平面會隨之上升,因此「多」與「高」之間不具有一眼就能辨識的客觀相 似性,而具有人類普世經驗的相關性。同樣,概念隱喻「目的是目的地」也是 因為人們要完成一項目標常常需要到特定的地點才行,比如吃飯需要到餐廳或 廚房才能成行,因此這一概念隱喻的兩個概念域之間能夠有映射同樣基於人類 經驗中的相關性。另外,概念隱喻「人生是一場賭博」並沒有上述例子中那些 普世經驗的相關性,因為賭博經驗不尋常而且不賭博的人也要度過人生。此概 念隱喻之所以能夠成立是因為兩個概念域「人生」與「賭博」之間存在在人類 經驗上能感知到的結構相似性(perceived structural similarity)。此相似性並不客 觀存在,但在經驗上人類發現人生與賭博都需要做決定,人生與賭博也都因此 決定得到或好或壞的結果,因此人們發現隱喻式地用「賭博」來理解「人生」

經驗能夠很恰當地反映、表達人生的此一面向,「人生是一場賭博」的概念隱喻 就此成立。此外,Kövecses 還提到了概念隱喻成立的兩類經驗基礎,其一為生 物性經驗,如概念隱喻「愛是連結」(LOVE IS BOND)就是基於人類生物上母 子依存的關係此一經驗而成立;其二為文化性經驗,如概念隱喻「論辯是戰 爭」就是基於在文化上人類的論辯是由戰爭而逐漸演變而來此一經驗而成立。

總之,如果說修辭隱喻的本體和喻體之間因其基於事先存在的、客觀的相似性 而可以被預測,那麼概念隱喻的兩個概念域之間則因其具有人類經驗的關聯而 可以被促發(motivated)(Kövecses,2010)。其實,修辭隱喻與概念隱喻在客 觀相似性/經驗相關性的分歧也呼應了其在語言修飾/思維認知的差異。這是 因為,當我們說「粉紅色」是「臉頰」與「玫瑰花」客觀存在的相似性時,以

「玫瑰花」代替「粉紅色」並沒有起到認知新事物、建構新知識的作用,而只 是使文字變得靈動、活潑。但當我們因「旅程」與「愛情」有經驗相關性而能 通過「旅程」來瞭解、建構「愛情」時,語言不見得增加了美感,但沒有「旅 程」我們將無法認識與表達關於「愛情」的內容與線性狀態的相關知識。

簡而言之,隱喻的研究一方面發源於亞里士多德時代的修辭學傳統,至今 依然延續在現代修辭學的研究之中,這就是「修辭隱喻」;另一方面,隱喻的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