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研究方法
第一節 方法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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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研究方法
第一節 方法選擇
本研究的心之所繫在於「妄想」是如何發生的，借助隱喻認知理論和身體 感理論，本研究認為對此心之所繫的解答需聚焦於「腐」的身體感項目，因此 研究問題為人如何藉由「腐」的身體感項目進行感知？其中涉及何種身體技術 以及如何養成？
在探詢哪一種研究方法最能回應研究問題時，本研究首先參考現有的身體 感相關研究。目前身體感的研究著作並不多，主要集中於《體物入微：物與身 體感的研究》和《身體感的轉向》兩本論文集及個別散見於不同期刊的論文。
根據現存的研究似乎可以看到兩條不同的研究取徑，其一是帶著身體感的問題 意識對既有的文本典籍或歷史著述做重新的梳理，探究以往被忽視的身體感面 向。這類研究是現有的身體感研究中數量最多的一類，例如李尚仁（2008）從 十九世紀西方人對中國環境的著述中爬梳出了「骯髒感」的身體感項目，蔡怡 佳（2008）從《芭比的盛宴》一書梳理出恩典的體悟是由人們感知食物的物性 而來，蔡璧名（2008）從中國古代醫典《傷寒論》中找尋出「煩」的身體感項 目並分析病人如何感知「煩」以及醫者如何識別「煩」等。這一類研究雖然處 理的是人的經驗，但它們並不直接與人打交道，而是從舊的材料中發現新的研 究議題。另一條研究取徑不倚賴於既有的文本或文獻著述，採用參與觀察、參 與體驗的人類學方法開啟新的身體感研究問題。例如林淑蓉（2008）深入中國 侗族的生活世界以瞭解食物的酸甜／生熟及其相關的社會秩序議題，王鏡玲、
蔡怡佳（2015）則從具體的靈動經驗例如通靈者的身體經驗、身體展演入手反 思「神聖」的理論，余舜德（2011）深入雲南藏族探訪在現代化的過程中，藏 族人如何透過建築、裝潢的變化形成對「整潔」、「舒適」的身體感受的關注 等。
對本研究而言，能否借鑑這兩條研究取徑值得商榷。第一種從舊有材料中 重新爬梳的方法並不適用，這是因為一方面有關「妄想」的研究寥寥無幾，尚 不能構成可用的豐富素材庫，更遑論能從中找到與身體經驗相關的隻言片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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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是因為從「妄想」的文化脈絡不難發現，其發展的集大成者是日本，
因此即使存在相關論述，大多也是日文著述，這對不諳日文的研究者而言無異 於一條死路。第二種深入研究對象所在的群體，透過人類學參與觀察、參與體 驗進行研究的方法雖不全然適用，卻有一定的啟發。這是因為，上文提及的食 物的酸甜、靈動的身體經驗以及透過建築展現的「整潔」、「舒適」的身體感受 雖然發生在研究對象的身上，外人常無從發覺，但透過長期的觀察、訪問、親 身體驗及對這些經驗相關的食物、儀式、建築物的考察，這些身體經驗是可以 得知的。然而對於「妄想」而言，它隨時都能發生，因此並不存在一個固定發 生的場域或時間，這就導致其大多無法透過觀察而知。而且，正如「萬物皆可 腐」所揭示，「妄想」不一定有固定的對象，在「妄想」的過程中研究者也很難 觀察到「妄想」之人與其「妄想」對象的互動。因此「妄想」比起前述的幾個 研究都更難觀察，但人類學田野研究同時也帶來了啟示，雖然有些經驗難以觀 察，但透過訪談得到的經驗訴說似乎可以對這些經驗的輪廓做一定程度的描 述。正如陳向明（2002）所言，訪談法在質的研究方法中有獨特的功能，它能 深入受訪者的內心得知其過往的經驗，而且可以瞭解觀察法所探詢不到的非外 顯的活動。因此由訪談法對「腐」進行探究可為一條進路。
然而，透過訪談詢問身體經驗，存在兩個難點。
第一，大多身體經驗時時發生在日常生活中，對這些身體經驗的過分熟悉 導致人們極少反思這些經驗，甚至意識不到身體的運作。比如，人們在聽音樂 時身體常常跟隨旋律和節奏在律動，然而身體究竟是否律動、如何律動，當事 人很難在事後回想。再比如，人們從高處向下跳時有一套身體的動作，例如手 常常向上舉、腰背和雙腿都彎曲以降低重心，但對這些身體經驗的訴說常常需 要人們在腦中回想跳躍的情境，甚至要身體力行跳一次才能講出來。Mauss
（2010／余碧平譯，2014）所討論的身體技術也呼應了這一點，他認為根本沒 有什麼與生俱來的身體技術，哪怕是如走路、睡覺這麼簡單的事都是通過培養 和學習而來，只是人們很難意識到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針對這一難點，在訪 談時不便採取「憑空」的發問方式，研究者應當將受訪者引導到「妄想」曾經 發生的情境，甚至讓訪談現場變成「妄想」可以發生的情境。這意味著，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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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準備好可供「妄想」的素材，以營造一個「妄想」的情境。值得注意的是，
正如前文所述，身體感的取徑關注的焦點並非只有分門別類的感官，還應包括 整體的身體運作。例如在討論香引發的「神秘感」或「他界感」時，雙手合 十、雙膝跪地以及叩首都是此身體感項目涉及的身體經驗。因此，在訪談中，
研究者關注的焦點並不僅僅是受訪者回答的內容，還要結合觀察法以及錄影設 備，從外顯的層面觀察與紀錄受訪者的身體運作，以此來補充、聯結訪談的內 容。
第二，即使人們意識到了自己的身體經驗，用語言來描述這些經驗也可能 遇到障礙。也許聽音樂、從高處向下跳的身體經驗尚可以被描述，但人們對於 那些涉及更精細的身體感覺經驗往往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舉個較為極端的例 子，Ackerman（1990／莊安祺譯，1993）在討論人的感官時認為嗅覺是最難用 語言描述的感官，人們對氣味的描述常常使用其他事物來比喻——某物聞起來 像某物。而且，人們對某種氣味引發的感受之描述，也不過是好或壞、喜愛或 厭惡的評價而已。就日常生活中人們掛在嘴邊的「某某裝扮看上去好時尚」、
「某某設計感覺好現代」等，也常常僅止於此而不會對「時尚」、「現代」的感 覺究竟為何做進一步的追問。再比如，2018 年暑期檔上映的中國大陸電視劇
《香蜜沉沉燼如霜》在網上引發熱議，作為一部經典羅曼史題材的作品，人們 非常熱衷於討論男女主角間的 CP 感。網友們一致認為他們很有情侶的感覺，
但這 CP 感的內容究竟為何，常常是語焉不詳的。這些能意識到卻一時片刻說 不出的感知經驗，是否就沒有被表述的可能了嗎？或許人們的一時語塞是緣於 從未被問及某種感覺究竟為何，因此對這些感覺的描述自然不在日常的語言系 統之內。如若我們不直接探問某種感覺是什麼，而是挖掘某種感覺與何相關、
由何構成，那麼或許依然有可能透過語言去接近這經驗。有一些研究已經揭示 了這種可能性。例如余舜德（2015a）提到了 Wihite 針對挪威居家舒適感的研 究，在挪威文化中，舒適感的經驗來自於「溫暖」，這「溫暖」既包括暖氣的溫 度，也涉及光線的顏色和位置。余舜德（2008b）針對普洱茶「陳韻」的感受，
也分析出了「陳香」、「味道」和「水性」等內容。余舜德（2015b）在談到「可 愛」作為一種感覺時認為，這可能涉及到聲音的可愛，內容包括音量、音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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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調、擬人等等，「可愛」也可能涉及到外型的可愛，內容包括大小、高矮、比 例、顏色等等，「可愛」甚至還常常需要配合場景、空間、劇情等要素來呈現。
其實日常生活中類似的例子比比皆是，例如人們在買茶時常常會針對同一品種 的茶品嚐同一商家或不同商家的產品，雖然人們極少直接描述喝某種茶的感 覺，但通過對比卻能逐漸描述出喝某種茶的感覺由何構成，如茶葉甲有些苦 澀，而茶葉乙略帶土味等21。以上案例帶來的啟示是，針對感覺的研究並非要 求人們直接描述某種感覺是什麼，而是用其他的路徑去瞭解感覺從何而來或可 能涉及與包含的內容。因此，尋找其他的路徑則成為瞭解決問題的關鍵。鑒於 本研究是對「妄想」的初探，相關文獻資料非常少，如何找尋不直接探問某種 感覺的新的提問路徑呢？焦點團體訪談法不失為一條通路。焦點團體訪談法的 重點在於多位參與者可以互相交流甚至就某一議題進行爭論，這樣的交流空間 往往能激發出新的想法以及使以往被忽略的問題浮出水面，從而拓展訪談的深 度與廣度（陳向明，2002）。換句話說，在焦點團體訪談中，參與者的互動可 以形成某種動力，這種動力能引起「一石激起千層浪」的效果，從而激盪出多 重的角度和豐富的內容。在此動力的驅使下，「腐」的身體感項目由何構成便 可逐漸被拼湊完整。
然而，是否只靠焦點團體訪談的內在動力就能拼湊出完整的構成「腐」的 身體感項目之內容呢？陳向明（2002）指出焦點團體訪談法在給予參與者暢所 欲言自由的同時，也可能壓抑那些含蓄與不善言談的人，這些人往往會選擇從 眾而不能充分發表自己的意見。再加上，缺乏「妄想」的情境使人很難回憶並 訴說其經驗為何。針對這兩個弊端，本研究決定改良傳統的焦點團體訪談法，
通過加入教學互動的元素使每位參與者都有充分表達的機會，而且在教學的環 節中，參與者會創造出「妄想」的現場，讓它實實在在發生。關於教學互動，
在此焦點團體訪談中，本研究將納入會「妄想」的人與不會「妄想」但願意瞭
在此焦點團體訪談中，本研究將納入會「妄想」的人與不會「妄想」但願意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