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獻綜述
第三節 轉向身體感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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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轉向身體感理論
一、身體研究:從身體觀到身體感受
為何在隱喻認知的研究中「身體」與「文化」會呈現出彼此分離的狀態?
這也許要從隱喻認知理論如何看待「身體」說起。
如果說上世紀對幾乎所有學科造成了根本性影響的概念是「語言」的話,
那麼本世紀這個概念很可能是「身體」(趙雪君,2017)。身體研究在 1980 年代 受到傅柯、梅洛-龐蒂等學者以及女性主義理論、精神分析理論等理論的影 響,在學術界哲學、社會學、人類學、歷史學、性別研究和文化研究等領域產 生了多學科、跨學科的反響。正是因為身體研究在眾多學科中遍地開花,導致 不同學科往往針對身體的不同面向展開研究,再加上身體研究是從批判邏各思 中心主義的基礎上發展而來,因此在身體研究中既沒有對身體所下的普遍性定 義,也沒有建構身體的普遍性理論(歐陽燦燦,2015)。歐陽燦燦(2015)認為 身體研究粗略可以分為七大類,分別是「體現」研究、身體再現、身體表現與 身體慾望、身體的性與性別、身體政治、醫學與身體和身體與敘事。僅就身體 研究中「體現」這一研究面向,Rohrer(2007)認為「體現」的概念就至少包 含 12 種不同的意涵。由此可見,身體是什麼、如何研究身體在學術界並沒有共 識。但毋庸置疑的是,身體研究已經逐漸成為顯學,它成功地挑戰了自笛卡兒 以來建立的身心二分、重心輕身的傳統,「身體」被推向了研究的主題。身體成 為研究主題的同時,也面臨著困境與尷尬,這是因為人們從以精神為中心的研 究範式轉為以身體為中心的範式時,發現身體總是在處境中的,人們無法脫離 身體的處境與文化而單純地談論身體(歐陽燦燦,2015)。換句話說,當人們談 論身體時,人們事實上談論的是在某一處境中的身體,此一身體隱隱然是有其 想要對話的對象。因此,不同學科看待身體的方式不同,也許可以理解為不同 學科所關注的身體處境不同、在不同的學科視閾下身體所要對話的對象不同。
舉例而言,Merleau-Ponty(1945/姜志輝譯,2001)的身體現象學思想旨在批 判身心二分、重心輕身的觀念,在其論述中身體要對話的對象是「我思故我 在」中的「思」,即心靈或心智。Butler(1990)的性別展演思想旨在批判性別 的生理決定論,在其論述中身體要對話的對象是那個以純粹的性器官而定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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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固的性別。黃金麟(2005)的身體政治思想旨在提出新的描繪、解釋無產階 級革命的途徑,在其論述中身體要對話的對象是其所被支配和對抗的權力。
那麼在隱喻認知領域,身體所要對話的對象為何呢?在第一本隱喻認知著 作中身體並非 Lakoff 和 Johnson(1980/周世箴譯,2006)論述的重點,但他 們確實在書的最後一部分批判了 Frege 將意義與肉身經驗區隔開的觀念,他們 認為 Frege 將人的語言表達視為與人的肉身經驗無關實為一種客觀主義的神 話。在 Lakoff 和 Johnson(1999)另一本有關隱喻認知的著作中身體躍然成為 了主題之一,他們認為思想是被身體與大腦所形塑的,因此是「體現」的。兩 位作者使用了認知科學尤其是神經科學的證據說明人類關於顏色的概念、基本 層次的概念、空間關係的概念以及事件結構概念的形成必須有人們的身體尤其 是腦中的神經網路的參與。有關身體,他們下了一個簡潔又清晰的論斷——
「思想是內在體現的」(The mind is inherently embodied)(頁 3)。因此不難看 出,在他們的論述中身體所要對話的對象是思想(mind)、理性(reason)和概 念(concept)。這些對象在以往被認為純屬心智的層面,與身體無關,因此隱 喻認知領域中的「身體」似乎是延續眾多批判笛卡兒身心二分、重心輕身思想 的身體觀,在認知的領域讓身體從與思想分離的狀態回到與思想合一的狀態中 去。「身體」在上述的研究中一方面被置於哲學的層次討論,因此這個「身體」
就在某種程度上被賦予了全部人類身體的意涵。另一方面,Lakoff 和 Johnson 兩位學者所使用的證據多是認知科學的實證證據,鑒於認知科學目前對人的身 體、大腦在認知中的作用所知遠不夠全面、詳盡,這些證據只能驗證一些基於 普遍人類的較為基本、簡單的假說,因此其中涉及到的「身體」在某種程度上 依然是全部人類語境下的身體。由此可見,在隱喻認知的研究中,「身體」既是 與「心靈」對話的較為整體、統一的身體,也是在自然科學語境下的較為普 遍、基本的身體。因此,「身體」在這裡似乎是一種抽象的、生物性的身體,
「身體」與「文化」也就呈現出了分離論述的狀況。
有趣的是,這種將「身體」與「文化」分離的方式鮮見於身體研究之中。
這一方面是因為隱喻認知理論的研究主題並非身體,因此隱喻認知研究普遍不 被視為身體研究的一部分,如歐陽燦燦(2015)對當代歐美身體研究的爬梳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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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述、Turner(2008/謝明珊譯,2010)和 Shilling(2003/李康譯,2010)對 身體與社會或社會理論的論述與整理中都未對其著墨。另一方面,主要由人文 及社會科學構成的身體研究普遍抱持著社會建構論的立場,身體並不是自然而 然、自始至終就是那樣存在,身體是被社會文化建構出來的。身體的社會文化 建構論有力地批判了身體的生理決定論,對於反對霸權主義、多種中心主義
(如健全中心主義、異性戀中心主義等)、提倡異質性與多元文化社會做出了重 要的貢獻(歐陽燦燦,2015)。例如由 Butler(1990)等人開啟的酷兒研究就將 身體全然視為社會建構之物,性別只是一種展演(performativity),所有主流的 性(sexuality)都沒有天然的正當性。
然而,身體的社會文化建構觀點在給不同學科開啟無限論述空間的同時,
也造成了一系列的問題。歐陽燦燦(2015)認為真實實體性的身體與社會文化 建構的身體之間存在矛盾,堅持社會文化建構論不僅將身體視為被建構的客 體,活生生的身體也隱身在了文化的背後。Turner(2008/謝明珊譯,2010)
同樣提醒人們社會文化建構論的觀點往往忽視、否定現象學的身體,它強調身 體現象的文本性(textuality)而不容許人們分析日常生活中的活生生的經驗
(lived experience)。Shilling(2003/李康譯,2010)也認為身體研究呈現出一 種淡化身體的趨向,身體的物質性不被重視,身體成為了一種定位場所,因此 在這些論述中身體是徒有其表、缺席在場的客體。從以上學者的反思與檢討中 不難發現,身體的社會文化建構論雖然批判身體的生物決定論有功,但也不應 矯枉過正,身體研究必須使身體兼具生物性與社會性。換句話說,身體研究的 對象必須是與文化互動、在文化中生成的生物性的身體。例如針對如 Butler 等 將身體視為一種文本的言說的酷兒理論家們,Young(2005/何定照譯,
2006)以女孩丟球、女人月經、懷孕以及因癌症失去乳房的活生生的經驗或言
——肉身化的在世存有——做出了回應。
身體研究引發的諸多討論帶給隱喻認知研究的一個啟示是,生物性的身體 與建構、形塑身體的社會文化同等重要,二者不能被割裂或孤立看待。「身體」
與「文化」如何能倖免於被拆分的結果呢?這就需要人們將生物性的身體放回 到文化的情境中去,它們合而為一才是人類活生生的身體經驗。為避免如同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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構論一般在研究身體時文化喧賓奪主的現象發生,研究者需要關注現象學式的 身體經驗,即人類切身可看、可聽、可感的經驗(Stoller,1997)。當身體成為 主體而非客體時,那些活生生的經驗本身就融合了文化在其中,成為一種有機 的存在。從身體觀的研究取徑轉向身體感的研究取徑便是研究活生生身體經驗 的一條途徑。身體觀指的是人們對身體的認識和看法,歐陽燦燦(2015)認為 她所分出的包括「體現」研究、身體的性與性別、身體政治在內的七類歐美身 體研究都是關於身體觀的研究。身體感則指的是身體的感受17,不同於將身體 視為探索客體的身體觀研究,身體主體有自己的感受和體驗這一事實則促發了 身體感的研究(李建民,2001)。在英文學界,身體感的研究主要存在於人類學 界,以美國人類學家 Stoller 和 Seremetakis 以及加拿大 Concordia 大學的 Howes 和 Classen 等人類學家為領銜,因此在以社會學為主的身體研究中並不占有一 席之地。但在中文學界,身體研究中身體感與身體觀的研究同樣豐富且深入,
趙雪君(2017)在概述中文學界的身體研究時就提出大體上可以分為身體觀與 身體感兩大類,她雖然沒有詳述中文學界身體感研究與身體觀研究並駕齊驅的 原因,但留下了不少線索。例如,她提到西方傳統的身體觀是「身心二元論」
的身體觀,因此在 1980 年代開始出現的身體研究都是從批判、修正「身心二元 論」的基礎上發展而來,與之相對的中國的身體觀則是「形氣神」的身體觀,
它並不將身心二分,而認為身心是由氣所連結的連續體。湯淺泰雄(1990;轉 引自趙雪君,2017)的研究也發現,西方哲學關心的是「身心之間的關係是什 麼」,而東方哲學關心的則是「(透過修行)身與心之間的關係將變得怎樣」(頁 552)。這說明,中國傳統的身心關係與西方傳統身心關係相去甚遠,因此中文 學界的身體研究並不會全然模仿西方的身體研究——從「我思故我在」的身心 關係轉為現象學的人以身體存在。這就給中文學界的身體研究溢出身體觀的研
它並不將身心二分,而認為身心是由氣所連結的連續體。湯淺泰雄(1990;轉 引自趙雪君,2017)的研究也發現,西方哲學關心的是「身心之間的關係是什 麼」,而東方哲學關心的則是「(透過修行)身與心之間的關係將變得怎樣」(頁 552)。這說明,中國傳統的身心關係與西方傳統身心關係相去甚遠,因此中文 學界的身體研究並不會全然模仿西方的身體研究——從「我思故我在」的身心 關係轉為現象學的人以身體存在。這就給中文學界的身體研究溢出身體觀的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