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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二節 研究背景:「妄想」的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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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研究背景:「妄想」的革命

雖然華語範圍內的腐女的「男男」妄想起源於日本 1970 年代「花之 24 年 組」創作的「少年愛」少女漫畫(李衣雲,2016),但這種「男男」妄想首次被 學術界嚴肅論述是在大洋彼岸的美國。酷兒學者 Sedgwick 在 1980 年代開創了

「酷讀」(queer reading)的方法,從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的《追憶似水 年華》與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以及簡.奥斯汀(Jane Austen)等作家 作品中讀出隱藏的同性慾望(楊潔,2011)。「酷讀」,是酷兒閱讀(queer reading)的簡稱,指的是使用酷兒理論對文本進行解讀的一種文學批評的策略

(楊潔,2011)。「酷讀」的文學批評方法自其誕生之日起就被學者用於多種形 式文本的解讀中,粗略可以分為兩種不同的路徑,一種是延續 Sedgwick 的方法 從默認異性戀的主流作品中挖掘酷兒元素,雖然酷兒元素多種多樣,但學者大 多關注其中同性情慾的元素。比如張小虹(2000)從「女人一輩子講的是男 人,念的是男人,怨的是男人,永遠永遠」的張愛玲的《相見歡》、《雙聲》等 作品中讀出女女情慾的流動,楊潔(2011)在分析電影《霸王別姬》時反對異 性戀閱讀的觀點,即程蝶衣因人戲不分認同了虞姬才愛上扮演霸王的段小樓,

而是認為程蝶衣對段小樓的慾望先於其對虞姬的認同。另一種路徑則針對已經 是酷兒作品的文本進行解析,如朱偉誠(1995)對朱天文《荒人手記》進行同 志閱讀,陳思和(2001)對文學作品《孽子》、《鱷魚手記》、《異端吸血鬼系 列》中的同性戀意象進行分析。楊潔(2011)在論及兩種酷讀路徑時特別強調 了第一種路徑的重要性,即對異性戀思維所看不到的主流經典作品中的酷兒影 跡與潛能進行挖掘。張小虹(2000)在《怪胎家庭羅曼史》一書中也傾向於第 一種路徑,她反對「你們變態/我們正常」的對立,期待通過歪斜與衍異不斷 開放不確定性,「讓正常與變態的二元對立難分難捨、你儂我儂」(頁 6),由此 徹底擾亂高枕無憂的主流文化。這種模糊同性戀/異性戀的界分、使同性情慾 流動於默認異性戀的文本中的擾亂作法呼應了 Sinfield(2005)所堅持的「文化 即政治(Culture is political)」的觀點。他認為主流文化的政治性體現在它不斷 壓抑差異,用它許可的故事創造我們信以為真的世界,因此當黑人文學、婦女 文學出現時才會被看作一種政治抵抗。如果文化就是政治,那麼「酷讀」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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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酷讀」的出現徹底擾亂了異性戀主流文化的秩序,即便我們無法得出

「莎士比亞是男同性戀」、「張愛玲也愛女人」這樣的結論,我們也再回不到從 前不假思索、天真無邪的閱讀方式了。因此「酷讀」使「異性戀」不再是不證 自明的默認條件,而是使其成為一個問題,常常需要被檢驗。

「酷讀」之所以成為可能,是因為大多數的人從小習得的是異性戀文化的 規則,很少注意到主流異性戀的文本可能蘊含著的酷兒元素(Doty,1993),即 Sullivan(2003)所說的敘事斷裂。Sedgwick(1985)利用「男性同性社會性慾 望」(male homosocial desire)的概念具體解釋了異性戀文本中的敘事斷裂為 何。她分析十八、十九世紀前後英國文學中的男性間的關係時發現,男性間的 關係總是處在男性—女性—男性的情慾三角形之中。在此三角關係中男性間往 往是對手,但其二人間情感的強度絕不亞於其二人與女性間的情慾關係,因而 她發現男人間的「男性同性社會性慾望」是包含「男性同性情慾」在內的連續 體。因此,文本中的酷兒元素/敘事斷裂在 Sedgwick 看來就是「男性同性社會 性慾望」中的「男性同性情慾」。但主流文化卻將「男性同性社會性慾望」與

「男性同性情慾」完全切割,以維護父權異性戀社會的正常運作。上野千鶴子

(2010/王蘭譯,2015)在分析日本社會的厭女症時發現,為了維護父權社會 的權力運作形式,男性必須將自己置於「主體」的位置,女人被置於「客體」

的位置,任何對男性「主體」位置有威脅的行為都必須被禁止,例如男性同性 情慾。簡言之,「男人的同性社會性慾望,建立在厭女症的基礎上,由同性戀憎 惡來維持」(上野千鶴子,2010/王蘭譯,2015,頁 21)。因此「男性同性情 慾」在主流異性戀文化中不斷被壓抑,但其又天然地內含於其中。這就呼應了 Sullivan(2003)所說,酷兒元素/敘事斷裂既內含於異性戀規則之中又不斷在 逾越著異性戀規範,因而動搖了異性戀正統及其所生產的意義和身份。所以 Doty(1993)認為包括自我認同為異性戀在內的所有人都可能經驗到「酷兒時 刻(queer moment)」,但最終「酷兒時刻」能否發生並不取決於文本,而取決 於文本與人和世界的互動(Sullivan,2003)。換句話說,這其實呼應了文學理 論中的接受理論(reception theory),「酷讀」能否成行,最終取決於讀者與文本 的互動交涉,尤其是其中人的閱讀能力。難怪,「酷讀」自開創以來往往出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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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課堂和學術論文中,它一直以一種需要被教授與學習的文學批評方法存 在。

如果說「酷讀」作為一種文學批評方法流行於學術圈的話,那麼它的民間 版本——「妄想」——則興起於「酷讀」出現的相同年代,以英文世界的二次 創作男男愛 slash 小說和日本二次創作男男愛同人誌 yaoi 為標誌。如同前文所 述,「妄想」在男男愛原創或二次創作作品蓬勃發展時驟然出現,並成為主要以 異性戀女性所實踐的文化現象。流行文化中的「妄想」和嚴肅的人文學科學術 寫作中的「酷讀」並不一定有孰先孰後的繼承關係,「妄想」更像是平行於學術 世界的庶民世界「酷讀」翻版。它們雖然都致力於從主流異性戀文本中挖掘同 性情慾元素,但兩者有著顯著的不同。首先,「酷讀」是一種文本細讀的文學批 評方法,它既帶有強烈的批判意識,又需要進行縝密的學術論證,但「妄想」

則發生在日常生活層面,它不將批判和論證作為目標,因此隨意輕鬆許多。其 次,雖然「酷讀」的對象現今已不僅限於文學作品而延伸到電影(Dhaenens、

Van Bauwel、Biltereyst,2008)和電視節目(沈清、魏偉,2014)等不同形式 的文本中,但「酷讀」的對象往往是一個具體可見的文本,其中還以敘事型文 本為主。相比之下,「妄想」的對象不僅包含「酷讀」的所有對象,還常常溢出 固定的文本而對現實世界中的人(如同學、同事、家人、公車上的陌生人)和 非生命體(如桌子與椅子、茶壺與茶杯)產生「妄想」。此外,還偶有「拉郎配

7」式的「妄想」出現,即對看上去根本不相干的兩個男性角色進行「妄想」, 他們可以是同一作品中沒有交集的兩個人或是兩部不同作品中的人物。所謂

「萬物皆可腐」指的就是上述這些對不同對象間的「妄想」。最後,「酷讀」作 為一種研究方法需要被教授與學習,研究者需要一定程度的文學與理論素養才 能以此做文本細讀,從學術產出的數量不難看出「酷讀」的操作並非輕而易 舉。相比之下,「妄想」雖然也需要學習,但它不必經過嚴格的學術訓練,不需 要如同「酷讀」般的縝密邏輯推演。「妄想」雖然也需要依據,但對於常常「妄 想」的人來說,感受到「男男愛戀關係」是日常生活中再平常不過的事。對擅 長妄想的腐女而言,「妄想」的發生近乎於不經思考的「秒懂」。有些人甚至將

7拉郎配是民間俗語,指的是思想守舊的人包辦兒女的婚姻,將完全沒有感情基礎的男女撮合在 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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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比喻為「騎單車」,學會之後就再也忘不掉,彷彿內化為身體層面的技能

(Thank you 竜生、春日太一,2016/邱香凝譯,2017)。總結而言,「妄想」與

「酷讀」在目的、範圍和發生的機制上都有差異,因此「妄想」無法延用「酷 讀」的文學理論對其進行解釋,需要發展自身的理論。用最極端的拉郎配為 例,有人會妄想日本動畫《哆啦 A 夢》中的大雄和《櫻桃小丸子》中的花輪之 間的男男愛戀關係(左一,2015 年 8 月 25 日),這兩人之間的關係既無法用 Sedgwick 的情慾三角形解釋,甚至也沒有多大的文本細讀空間,但這對男男 CP 確實俘虜了一批粉絲,這就需要發展新的理論對其進行解釋。值得注意的 是,雖然「酷讀」與「妄想」不同,但兩者卻裡應外合共同扮演著「革命」的 角色,「酷讀」在學術圈內革經典文學作品的命,而「妄想」則在更廣袤的大眾 文化中革主流文化的命,兩者遙相呼應、相得益彰。邵燕君(2016)就將包含

「妄想」在內的整個腐女文化形容為「羞答答的玫瑰靜悄悄地開」(頁 56),她 認為腐女文化其實是一場性別革命,以潤物細無聲的方式使原本以為不可撼動 的東西頃刻間灰飛煙滅。更進一步而言,「妄想」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對「酷讀」

的革命,因為「酷讀」所存在的酷兒理論脈絡常被學界詬病其過於執著在文本 面向而絲毫不關心現實生活的面向(游美惠,2014),所以「妄想」徹底打破了

「酷讀」所在的象牙塔精英界線,彌散在大眾文化日常生活中的每個角落。

如同上文所述,「酷兒時刻」是可以被所有人經驗的,並不僅限於某種類別 的人,因此「酷讀」的策略和「妄想」的實踐都開放給所有人。但人們普遍認 為「酷兒時刻」的經驗者大多是腐女,因此「妄想」依然被視為腐女的專屬。

這從對「妄想」的學術研究中就能看出,「妄想」的研究不僅極少,並且全部以 腐女為對象(如何雨縈,2013;張瑋容,2013;劉品志,2014)。其實,「妄 想」不僅對主流文化而言是一種革命,對腐女/BL 研究來說同樣也具有革命 性。腐女/BL 論述自大量出現起就常常陷入本質論的陷阱之中,李衣雲

(2016)在回溯日本的論述時就發現在千禧年之前,對此類文化的論述時常為

(2016)在回溯日本的論述時就發現在千禧年之前,對此類文化的論述時常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