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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問題:「妄想」是如何發生的?

第一章 緒論

第三節 研究問題:「妄想」是如何發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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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研究問題:「妄想」是如何發生的?

「妄想」究竟是如何發生的?

回顧既有的論文、專書與介紹或敘事性的書籍,「妄想」的機制被描繪為腐 女將男性與男性間的互動曖昧化與情慾化,把男人間的羈絆轉換為愛情

(Cocome,2016),而腐女對非生命體的「妄想」,則是將其擬人化為男性後做 愛戀關係的配對(腐れ女子の会,2009/陳秀玫譯,2009:91;Thank you 竜 生、春日太一,2016/邱香凝譯,2017)。更學術些的說法認為「妄想」的發生 是一種對「人物關係圖」的消費,即將文本中的人物抽出而做男男愛配對(東 園子,2010/KONEKO 譯,2015)。以上的說法很容易讓人誤以為「妄想」的 發生只需要一個「男男愛」的公式即可,人們遵循此公式,隨便把兩個男人或 擬人化的男人生拉硬拽在一起便大功告成。男男愛的公式如同有色眼鏡,戴上 有色眼鏡可以使世界瞬間變色,套用公式則讓男人和男人皆談起了戀愛。但事 實上,親自去同人誌販售會上看看便知,在特定的時間範圍內,人們的「妄 想」永遠集中在那幾部作品中,「妄想」的配對也主要只有那幾種組合。這意味 著,人們的「妄想」是有所依據的,遠非「萬物皆可腐」。「萬物皆可腐」說的 是人們「妄想」的範圍可以無遠弗屆,而非「妄想」對象可以隨意配對。正如 Thank you 竜生與春日太一(2016/邱香凝譯,2017)所言,腐女在「妄想」時 需要找尋符合條件的素材,這些素材能給予「妄想」一定的提示。換句話說,

「妄想」的發生是需要契機的,「妄想」的結果也要經得起推敲與解釋。如此才 能解釋為何在同人誌販售會上,人們的「妄想」對象會如此地集中。因此,「妄 想」並不是一個簡單套用公式的過程,而是一個複雜的人認知的過程。這意味 著,本研究的心之所繫——「妄想」是如何發生的,此問題的實質其實就是探 究人是如何認識其「妄想」對象的。或言,對「妄想」機制的研究應當是認知 科學所關切的「人如何認識世界」、「人與世界如何互動」的一部分,即對人的 認知的研究。其實腐女文化中的流行語「仁者見仁、腐者見腐」早就言簡意賅 地點出了其中的奧妙,腐女之所以會妄想,是因為其看待世界的方式與其他人 不同。

人的認知必然涉及到認知的主體和認知的對象,即人與環境。此處所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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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境」被進一步釐清指的不是萬物所共享的客觀世界,而是 Gibson(1986)

所區分出來的與人息息相關的安身立命之所在,即「情境」。此「情境」對於會

「妄想」的人而言,指的就是《琅琊榜》中的靖殊 CP、街頭看到的兩個並肩行 走的男性或鉛筆和橡皮的配對等。這些人與物之於會「妄想」的人具有愛戀的 關係,對其他人來說則只是普通的朋友、同事、需要搭配使用的文具等關係。

何以同樣的人與物對不同的人展現了不同的意涵?Gibson(1986)進一步提出 了「能供性(affordance)」(或譯為「機緣」)的理論,認為同樣的「物」孕育 有豐富多樣的能供性的潛能,某一能供性的展現與否取決於人與物的互動。換 句話說,物的性質無法脫離人而客觀存在,「物如何具有意涵」與「人如何認識 物」是同一個問題,正如能供性是一個關係性的概念,它取決於人與物的相對 位置(鍾蔚文,2008,2015)。這意味著靖殊 CP 等「妄想」對象間並不天然具 有「愛情」,「愛情」這一能供性是否能得以展現既取決於「物」是否具有「愛 情」這一能供性的潛能,也取決於人是否具有對「愛情」的認識能力。這就好 比蘋果「可食用」的能供性之展現既取決於蘋果具有「可食用」的能供性潛 能,如香甜、無毒、有營養等,也取決於人是否有食用蘋果的能力,如會感到 飢餓、會覓食、有牙齒等。

然而,能供性理論並不足以解釋何以自 1970 年代「少年愛」少女漫畫誕生 起短短幾十年人的認知產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何以男性之間甚至世間萬 物之間都談起了戀愛?人的認識能力是如何產生變化的?從前文所引文獻對腐 女「妄想」的分析不難推測,人很可能是在某些情境下啟動了「愛情」的隱 喻,以「愛情」關係來認識男性間關係。隱喻難道是一種認知方式嗎?答案是 肯定的,上世紀 1970 年代起逐漸興起、並以 Lakoff 和 Johnson(1980/周世箴 譯,2006)所著《我們賴以生存的譬喻》為奠基性作品的認知語言學開始關注 隱喻的認知功能。在認知語言學看來,隱喻並非只是語言修辭範疇的一種技 巧,它不僅普遍存在於人們日常的語言、思維和行動中,而且是我們認知世界 的一種方式(Lakoff & Johnson,1980/周世箴譯,2006)。隱喻的實質就是以 一個概念域(conceptual domain)去瞭解另一個不同的概念域,人們往往通過隱 喻的方式用自己熟悉的事物去瞭解陌生的事物,從而實現認知(Kövecs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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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例如,Lakoff 和 Johnson(1980/周世箴譯,2006)就舉例說,人們在 談論「論辯」時常常會說「你的主張守不住」、「他攻擊我論辯中的每一個弱 點」以及「他的評論正中要害」(頁 10)等,這就使用到了「論辯是戰爭」的 隱喻。換句話說,人們在面對「論辯」這一抽象或陌生的概念時,常使用「戰 爭」的概念對其進行理解。值得注意的是,隱喻並不是使人發現客觀存在的相 似性,而是創造出相似性以及新的意義(蘇以文,2005)。比如「論辯是戰爭」

的隱喻,以「戰爭」來理解「論辯」彰顯了論辯的競爭、敵對的面向,卻遮蔽 了其中可能存在的合作等不同面向。而且,不同文化因認知「論辯」的方式不 同而可能使用不同的隱喻。因此,隱喻是極具文化性的一種認知方式。

如果以隱喻認知的角度來思考「妄想」,那麼「妄想」的隱喻認知機制是如 何啟動的呢?以及,為何使用「愛情」為隱喻的來源呢?回到電視劇《琅琊 榜》的例子,王玉玊(2016)在研究《琅琊榜》是否為「耽美向」的作品時考 察了豆瓣上關於問題「哪個片段讓你覺得琅琊榜有點腐」9的討論。在這些討論 中網友們紛紛舉出了具體的情節、語詞、動作甚至是表情作為證據證明靖王與 林殊間有愛情。當站定愛情的角度解讀靖殊間的關係時,很多微妙的部分都會 變得清晰易懂。這說明參與討論的網友們首先對愛情的理解能做到輕車熟路、

信手拈來,再以愛情來詮釋靖蘇關係能助益於更流暢地理解整部劇情。《腐女子 到底腐什麼》(かつくら編集部,2013/林宜錚譯,2015)一書也以多個例子解 釋腐女的「妄想」,如「目擊自行車雙載」。當腐女看到兩個男生同乘一輛自行 車時,他們之間的動作、對話和眼神都讓腐女堅信這一定是愛情。這些例子都 說明,腐女的「妄想」其實就是以愛情來詮釋其「妄想」對象之間的關係。東 園子(2010/KONEKO 譯,2015)在研究 BL 二次創作時發現,BL 二次創作 就是將原作人際關係以愛情關係來表現的作品,之所以使用「愛情」關係來理 解,一方面是因為愛情關係的解釋範圍極廣,當某些男性之間的關係難以理解 時,以較為任性的「愛情」來理解就大多能說得通;另一方面是因為,文化中 的性別區分使得女性往往成為愛情故事的默認受眾,她們能夠輕易接觸到愛情 故事,因此某種程度上對愛情關係既親近又熟悉。雖然東園子關注的焦點是二

9見豆瓣網https://www.douban.com/group/topic/80379513/?start=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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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創作,但鑒於「妄想」既是二次創作的起點,又是其最重要的組成部分,因 此對「妄想」機制探究依然能從東園子獲得啟發。東園子的研究揭示出 BL 二 次創作的機制是一種隱喻,那麼類比她的研究發現,「妄想」的機制也可能是一 種隱喻。這表現在,對於文本中或現實生活中的男性角色,人們使用的認知隱 喻可能為「男男關係是愛情」;對於需要被擬人化的(非)生命體,隱喻可能為

「世間萬物關係是男同性愛」。如若如此,那麼此隱喻認知是如何成立、如何運 作的呢?

如果隱喻式認知是「妄想」發生的機制,那麼它發生在什麼層次呢?

Cocome(2016)在動漫社會學叢書《腐腐得正:男人的友情就是姦情》一書中 明確將「妄想」的發生場所定義為在「腦海中」,也稱之為「腦內小劇場」(頁 51)。Thank you 竜生與春日太一(2016/邱香凝譯,2017)在探討男生如何享 受「腐」樂趣時,關注的也只是腐女/男「腦中」發生了什麼。這意味著,「妄 想」正如其字面含義,純粹發生在精神或心智層面。然而,如前文所引的網友 關於「哪個片段讓你覺得琅琊榜有點腐」的討論所言,「妄想」的發生需要主動 擷取文本等素材,這必然涉及到看、聽等感知方式,它真的能與身體完全無關 嗎?認知語言學在分析隱喻時認為,隱喻作為一種思維方式需要有人類深植於 生理、社會與文化環境的經驗作為基礎,很多抽象概念的形成都要靠這些經驗 基礎的累積從而達成(蘇以文,2005)。蘇以文(2005)具體列舉了方位性隱喻

(orientational metaphors)、實體性隱喻(ontological metaphors)以及容器性隱 喻(container metaphors)作為例子,證明其都涉及到與身體相關的經驗基礎。

例如方位性隱喻「HAPPY IS UP」、「SAD IS DOWN」,人高興的時候往往是昂 頭挺胸的,失落時是垂頭喪氣的,這說明具體的身體經驗是這些隱喻的基礎。

實體性隱喻與容器性隱喻皆是把抽象的概念譬喻為身體切實可感的實體或容 器,從而才能對其理解與言說。這些例子都在試圖說明不僅隱喻必須有人類經 驗作為基礎,而且隱喻中有很大一部分都要以「身體」經驗作為基礎。其實不 僅是隱喻式認知,越來越多的研究都在提供證據證明一般意義上人類對抽象概 念的認知都是具身性(embodiment)的(Kövecses,2010)。Casasanto(2009)

在對擅長使用左手和擅長使用右手的人與好/壞這一組抽象概念之間的關係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