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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緣起:「仁者見仁,腐者見腐」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緣起:「仁者見仁,腐者見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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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緣起:「仁者見仁,腐者見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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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截圖1分別來自優酷網「放劇場」《琅琊榜》的第 15 集和第 16 集,為 優酷在正片播放之前插入的宣傳片。兩段宣傳片有以下對話:

梅長蘇/林殊(胡歌飾):「聽說中秋只放兩天假,唉,我想靜靜2。」

靖王蕭景琰(王凱飾):「聽說中秋只放兩天假。林殊說:『唉,我想靜 靜』。」

由於「靜」與「靖」同音,這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林殊抱怨中秋假短的弦外 之音——想念靖靖(靖王)。用這樣的方式「發糖」,正中腐女下懷。的確,腐 女一直津津樂道電視劇《琅琊榜》中的兩位男主角靖王與林殊(以下簡稱「靖 殊」)間的「愛情」,熱情至今不減。等等!兩位男主角之間的……愛情?!那 不是純粹的兄弟情誼嗎?怎麼會是愛情?《新京報》在《琅琊榜》熱播期間刊 文,稱「靖殊」這對 CP3的基情戲遠超林殊與霓凰郡主的愛情戲(劉瑋、吳奇 函,2015 年 10 月 14 日)。《ETNEWS 星光雲》也發文稱「《琅琊榜》男男 CP 點燃『基』情」,並逐一分析了包括「靖殊」配對在內的 6 對可能的男男 CP

(陳芊秀,2015 年 12 月 20 日)。如果說前一則《新京報》的報導只是將「基 情」暗指男人間暗流湧動的不一般的情誼,那麼後一則 ETNEWS 的報導則言之 鑿鑿地認為這 6 對男男 CP 間都有愛情的元素。雖然也有很多人並未看出絲毫 異樣,但腐女對此男男之間的愛情則堅信不移。學術界最早的一篇以論文的方 式論證「靖殊」之間是愛情而非友情的文章為刊載在中國核心期刊《南方文 壇》2016 年 2 月的《以「言情梗」寫「兄弟情」——為什麼說<琅琊榜>是「耽 美向」作品》(王玉玊,2016)。而同時期發表在核心期刊《婦女研究論叢》的

《欲望的缺席与在场:电视剧<琅琊榜>的性别机制》,則認為「靖殊」之間的 關係只是男性間的情誼,即同性社會性(homosocial)紐帶(薛英傑,2016)。

其實「靖殊」間的感情究竟是不是愛情永遠不會有定論,畢竟一千個讀者

1截圖分別取自優酷網

http://v.youku.com/v_show/id_XMTM0NTQ5OTQ1Ng==.html?spm=a2h0j.8191423.vpofficiallistv5_

wrap.5~5~5~5!15~A 截圖時間 2017 年 9 月 17 日;

http://v.youku.com/v_show/id_XMTM0NTUwMzQ2OA==.html?spm=a2h0j.8191423.vpofficiallistv5 _wrap.5~5~5~5!16~A 截圖時間 2017 年 9 月 17 日。

2原意是我想靜一靜,但常被雙關為想念靜靜這個人。「我想靜靜」是2015 年中國十大網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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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學術界也早就達成基本共識:文學理論認為文本並非自 給自足的封閉空間,文本的意義是由讀者在閱讀文本時生產出來的(龍協濤,

1997);傳播研究中的閱聽人研究也意識到「皮下注射」模式與「使用與滿足」

傳統的限制,將研究重心轉向閱聽人如何製造意義(Taylor & Willis, 1999/簡 妙如等譯,2002);文化研究也運用民族誌的研究方法開拓出通俗文化研究與次 文化研究領域,探究以閱聽人為中心的權力關係問題(Story, 2015)。因此比起

「何種詮釋為文本的唯一正確詮釋」這類提問,「為何有些人能看到其中的男男 愛情,而其他人不行」這種問題就顯得更有趣也更具學術意義。

民間與學術界往往將能看到男男愛的能力稱為「妄想」,同時也常將擁有這 項能力的人稱為「腐女」(例如 Cocome,2016;腐れ女子の会,2009/陳秀玫 譯,2009;かつくら編集部,2013/林宜錚譯,2015)。腐女群體中也逐漸流行 起對妄想能力的戲噱,如「仁者見仁,腐者見腐」、「不會萌的腐女就只是普通 的女子而已(原出處為吉卜力動畫電影《紅豬》的台詞:『不會飛的豬就只是普 通的豬而已』)」(KUSAME,2008/ALATA 譯,2009)。目前可以看到的對腐 女介紹的書籍或以腐女的日常生活為原型創作的漫畫,都用大量篇幅講述腐女 的「妄想」能力,並稱之為腐女的必備要素,例如 2017 年熱賣的作品《這個腐 女子不得了:津々井小姐的無節操日常》(津々井,2016/徐端芳譯,2017)就 將「妄想」描繪為腐女日常生活的核心。這些出版物共同指出,腐女的妄想對 象並不僅限於二次元文本,即從小說、漫畫、影視中妄想出男男的戀情,腐女 還有可能對三次元中的朋友、家人、陌生人甚至是非生物的桌椅、文具等進行 妄想配對(腐れ女子の会,2009/陳秀玫譯,2009;かつくら編集部,2013/

林宜錚譯,2015)。王佩廸(2016)主編的《動漫社會學:本本的誕生》一書甚 至提出「萬物皆可腐」的口號。

其實,每個人都可能具備妄想的能力,文學史上最有名的妄想莫過於《阿 Q 正傳》中阿 Q 的「精神勝利法」。他在與人打架吃虧時,妄想這是「兒子打 老子」,從而在精神上獲得慰藉與補償。人們在現實生活中也同樣妄想丟錢是

「破財免災」,照顧玩偶是妄想它能感受到你的愛。在閱讀小說、觀看影視劇時 也自我投射,妄想自己與文本中的人物有某種情感關係。而腐女與其他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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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處在於,腐女的妄想有基本的相似之處。雖然有的腐女萌二次元,有的萌真 人,甚至也有人萌擬人化的非生命體,但她們俱是一致性地妄想「男男」配 對。文本或現實生活中有男性,腐女便將其配對成男男愛戀關係,沒有男性則 將其擬人化為男性再配對成男男愛戀關係。恰是這種「男男間愛戀關係」的妄 想是其餘人所從未開啟的妄想面向,使腐女獨樹一幟並引起非議。

雖然腐女妄想的共性在於妄想「男男間愛戀關係」,但其中也存在著豐富的 差異,比如根據妄想方式的不同可分為「有對象的妄想」與「憑空的妄想」。有 對象的妄想如上文提到的靖殊配對、對同班兩位男同學的配對或者桌椅間的配 對。這種妄想的對象是先於妄想存在的,換句話說,此類妄想的對象是已存在 於現實生活中或已創作的文本中。憑空的妄想則沒有先於妄想存在的對象,這 類妄想對象是由腐女純粹根據想像創造出來的,比如一些原創 BL(Boys' Love) 文本。這種分別也呼應了 BL 的發展史。根據李衣雲(2016)綜合日本學者的 研究爬梳的 BL 歷史得知,BL 緣起於「花之 24 年組」的少女漫畫家們反叛地 以少年為主角創作的「少年愛」主題少女漫畫。隨後一部分「少年愛」漫畫以 二次創作同人誌(yaoi4)的方式在地下流傳,另一部分則由原創雜誌《JUNE》

做商業誌公開發行。雖然目前 BL 作品不再有「二次創作為同人誌、原創為商 業誌」的嚴格區分,但二次創作與原創的區別依然存在,即「有對象的妄想」

與「憑空的妄想」的差異仍然不能忽視。

對本研究而言,「有對象的妄想」遠比「憑空的妄想」更值得關注。這一方 面是因為前文引述的書籍或實例中主要提及的腐女「妄想」都指的是對已存在 的人、事、物的重新詮釋或二次創作,即「有對象的妄想」。這也許並不是偶 然,因為「有對象的妄想」可以被看作是一種解讀策略,在媒介種類和內容都 愈發豐富的今天,媒介消費已經成為人們日常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進行「有 對象的妄想」要遠比原創性地進行「憑空的妄想」更輕而易舉。而且,無論是 西方的 slash5還是東方的 yaoi,二次創作早已成為迷文化的重點之一(Jenkins,

2012;李衣雲,2012a),這也呼應了文化研究中「抵抗」的傳統。在現今的腐

4早先主要指描寫男性間情愛關係的二次創作作品,現逐漸也與BL 的含義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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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文化中,無論是解讀還是二次創作,腐女「有對象的妄想」已延伸到文學名 著、童話故事甚至是歷史典故中,彷彿要重塑異性戀作為正典的文化與歷史。

另一方面是因為,從 BL 文化的歷史看,1970 年代最先出現了「少年愛」少女 漫畫,1980 年代興起了二次創作的男男愛同人誌,1990 年代以原創為主的商業 誌則日益增加(Welker,2015)。也就是說,二次創作成為一種文化現象要早於 原創的文化現象。如果具體比較二次創作的男男愛作品始祖與原創男男愛作品 源頭的歷史發生時刻,前者為 1975 年出版的《情色一族》(萩尾望都《波族傳 奇》的二次創作),後者為 1978 年出刊的雜誌《JUNE》,而且很多原創 BL 作 家都是二次創作出身(李衣雲,2016)。再加上,如若考慮到「互文性」(李玉 平,2014)的概念,沒有文本能獨立於其他文本存在,那麼那些所謂純粹靠想 像創造出來的配對組合則也借鑑了事先存在的文本,即所有妄想都是「有對象 的妄想」。因此,從文化現象的角度看,「有對象的妄想」很可能是「憑空的妄 想」的起源,而且前者以對現有文本做二次解讀或二次創作的方式依然是腐女

/BL 文化的最重要部分之一,其熱度絕不遜於以原創 BL 作品為形式的後者。

雖然本研究已將關注的現象限縮於「有對象的妄想」,但即使是「有對象的 妄想」也是一個蘊含豐富的複雜過程,其中包含腐女根據蛛絲馬跡進行的關係 詮釋以及腐女基於各自生活經歷、閱讀經驗的不同而創作的豐富多樣的情節。

有些人的「妄想」只停留在對人物關係的詮釋上,並不延伸至後面天馬行空的 想像,有些人的「妄想」不僅有詮釋,更有豐富的創作,這些創作或停留在腦 內,或具象化為二次創作同人誌作品流傳於世。但無論有無後續的創作,詮釋 都是「妄想」的基礎以及核心組成部分。因此,為進一步限縮關注的焦點,本 研究關注的「妄想」是腐女對文本的詮釋,而非詮釋的延伸。具體而言,「詮 釋」指的是對文本的留白進行可能的推測,如「故事試圖說明的是什麼」、「劇 情中的人物關係是什麼」等。而「詮釋的延伸」則可在一定程度上跳脫文本邏 輯的限制,對文本的留白進行創作甚至是改寫文本。同人誌二次創作作品基本 都屬於「詮釋的延伸」,即在一定程度共享母文本的基礎上進行的「無中生有」

的創作。事實上很多研究都沒有對此「詮釋」和「詮釋的延伸」進行區分,例 如 Thank you 竜生與春日太一(2016/邱香凝譯,2017)在探索「腐女腦中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