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對中年人說『你有內涵而沒有力量』，中年人對年輕人說『你有力 量而沒有內涵』。」這是屠格涅夫的知名小說《父與子》裡的一段敘述。《父與 子》出版於 1862 年，至薩金塞夫出品的《歸鄉》時空隔開 141 年，俄羅斯的舊與 新世代交替所帶來的分歧與思考仍可延用於家庭下的父與子關係。
為了改革，反抗權威（比如教宗或皇帝，簡言之，就是獨掌大權的人）的人 必須努力讓大權在握的人倒下。65蘇聯早被預言殞落，薩金塞夫以爸爸在旅程中自
64 以賽亞．柏林，《俄國思想家》，彭淮棟譯，南京：譯林，2011 年 1 月，頁 45。
65 同前註，《齊克果日記》，頁 165。
高塔往後下墜，延伸為蘇聯體制的崩落，且早在崩壞前即已腐朽。直到伊凡憑著 一股氣，克服懼高的恐懼心順利且快速的爬上高塔。爬上去以後，怒喊：「你上 來，我就跳下去，我會跳下去。」為了阻攔爸爸爬上去找到他，伊凡把高塔的圓 形孔蓋蓋上。等於是關閉了爸爸往上看到伊凡的視線。爸爸即使爬上去，也無法 進入高塔上方。為了救伊凡，爸爸仍是爬著高塔的階梯。爸爸踩了幾階後，階梯 斷裂。並不是腳底踩踏的階梯斷裂，而是雙手攀握的階梯斷裂。爸爸無聲，迅速 地往下墜落地面。
「你上來，我就跳下去，我會跳下去。」這句話，是兒子反過來威嚇與嚇阻 爸爸前進，是以性命作為挑戰。父與子的關係，不僅是《歸鄉》片中的安德烈、
伊凡與爸爸的關係，也是薩金塞夫繼承俄羅斯早期導演塔可夫斯基作品的意 志——父與子之情。薩金塞夫繼塔可夫斯基之後，間隔了 41 年取得同樣的威尼斯 影展大獎，代表俄羅斯在國際間引起世人探討與研究俄羅斯電影。塔可夫斯基被 視為 20 世紀蘇聯時期最為重要、最有影響力的導演與電影製片人，被譽為塔氏電 影。塔氏電影充滿基督教人文精神與哲學觀，且以優美的長鏡頭（long take）66著 稱，塔可夫斯基 1975 年完成的作品《鏡子》是半自傳電影，可以見到他與爸爸的 關係描寫。
不僅是薩金塞夫被譽為塔可夫斯基的電影繼承人，蘇古諾夫更早於薩金塞夫 被譽為是塔可夫斯基拍片精神的接繼承人。蘇古諾夫在 2002 年 12 月 23 日，以一 天的時間在聖彼得堡的「冬宮」67，創下連續不中斷，全片一鏡到底長達 90 分鐘 的長鏡頭拍攝。蘇古諾夫以自己的聲音化為片中的老人（一個已死去的導演的靈 魂）作為影片的對白，與 1839 年曾到俄國旅行並寫下遊記的法國作家古斯丁
66 泛指攝影從開機到關機，不間斷地拍下所攝影的戲、過程或意念。但是，在各年代電影工作者 所賦予的美學觀與意義不盡相同。
67 建於 18 世紀的巴洛克式建築，是聖彼得堡的建築標記。以文字學研究與歐洲繪畫藝術品聞名於 世。
（Marquis de Custine）一邊對話、一邊遊覽冬宮。兩人的對話從彼得大帝、舊俄帝 國末代皇室、凱薩琳女皇至現代，行經 300 多年俄羅斯歷史，不僅是開創電影技 巧，與塔可夫斯基一樣以父子及死亡議題穿梭於國家的歷史，讓內容更為深廣。
片尾旁白是：「真可惜，你現在不在這裡。你終將明白所有事情。看哪，四周都 是海，我們命中注定要永遠航行，永遠活下去。」意指歷史永遠被記載著。若說，
海，是生命象徵、是歷史綿延的載具，薩金塞夫在《歸鄉》有大量的海水鏡頭、
有兩名兒子與爸爸乘船出海的記憶、更是爸爸最終的歸處。海，承擔了生命的記 憶與重量。
在《纏繞之蛇》，薩金塞夫把男女主角的住家設定在俄羅斯西北方，位於挪 威與俄羅斯北方巴倫支海的一座港口小城。男主角尼古拉帶著與前妻生的兒子，
及現任太太住在面海的房子裡，自己經營著汽車修理店，太太在工廠上班。因市 長為了所謂的「建設」公用設施而強行徵收民宅與土地。為了這件事，尼古拉請 來他的律師好友幫他提出申訴，沒料到，律師朋友與太太出軌，而太太又因內疚 而跳水井自殺。尼古拉被列為重嫌，被判刑收押監禁。尼古拉的兒子被鄰居收養
（這又是關於孤苦孩子的議題，沒能力獨自生活。）市長派人強行拆掉男主角的 住屋，個人悲劇與市長的心願一悲一喜中更顯世事的荒誕與無情。發生悲劇前，
幾位鄰居帶著小孩到海邊喝酒聊天與射擊，其中一人把家中必須掛著的領導人的 大像框取出打算當成射擊的標的物，依著海、依著水、依著山崖，其中一人翻閱 著像框，依次看到的是：布里茲涅夫68、列寧、戈巴契夫。這三位領導者的統治時 期並非是依著順序，卻也有意以此描繪人民在各階段領導人之下的生活歷史。薩 金塞夫說明此片是根據《約伯記》（《希伯來聖經》第 18 本書，也是《聖經》全 書中最古老的書）改編。他以小市民的悲劇，控訴政府公職人員（市長）的黑心 與失職，還有住區裡主教（東正教神父）的威權（對比另一位神父的清廉與刻苦）。
68 Леони д Ил и ч ре жнев （1906-1982），是發動推翻領導人赫魯雪夫，名為「十月革命」的重 要人物。繼赫魯雪夫之後是蘇聯最高國家元首。
不僅是評判執政的普丁，從他畫面顯示出的各代領導人中，他是企圖揭露與諷刺 俄羅斯政治，甚至是給予悲觀的看法。
相對於《歸鄉》裡的伊凡眼見爸爸的遺體在大海中隨船漂走，漸次淹沒，他 頭一回真心吶喊「爸爸」。在夏科萊的電影作品《小偷》，桑亞是遺腹子，爸爸 是軍人。桑亞與媽媽後來的情人托揚共同生活。托揚外貌英俊，自稱是軍人，卻 是名小偷。桑亞並不真心的喜歡托揚，但托揚是他學習成為勇敢男性的真實人物。
他也曾為了保護媽媽而想殺掉托揚，卻沒勇氣。當托揚被抓去監獄關起來時，他 第一回真心地喊：「爸爸，不要丟下我們。」伊凡與桑亞都是小男孩，都是在幼 年時期沒有爸爸照料的孩子，當一個看似壯大英武的男人到家裡共同生活時，伊 凡或是桑亞要面對的是「認同感」。當他們想殺掉面前的男人時，他們恐懼，同 時也是源於對面前的男人有感情。
就像是普丁代表了現今的俄羅斯，在他之前，俄羅斯締造過帝國，還有著極 權統治的體系，中央集權以及東正教掌控了俄羅斯的國家意識形態。普丁出身自 蘇聯時期的最高情報機構 KGB，他巧妙地運用了史達林遺留下來的恐懼以確立史 達林的形象。因此，普丁的執政特點是「回歸蘇聯的遺產」。蘇聯的秘密警察系 統克格勃（KGB）隨著蘇聯解體而於 1991 年年底正式解散，改由葉爾辛成立為俄 羅斯聯邦安全局（也就是弗斯勃，縮寫為 FSB）。普丁上任推出尊重人權、尊重 多元化、市場經濟化的政治理念，但現實與理想有落差，普丁無法長期忍受有人 批評他，他加強中央集權，削弱地方官員權力。「在所有的外交戰線上，克里姆 林宮決心讓人們忘了 1991 年蘇聯解體的羞辱。」69所以，普丁才會在 2005 年 4 月 25 日發表的國情諮文裡發表感觸：「1991 年蘇聯解體是 20 世紀地緣政治上最大 的災難，這使得數百萬俄羅斯人流落他鄉。」於是，不難理解薩金塞夫設定《歸
69 同前註，《普京傳》，頁 225。
鄉》中的爸爸在 1991 年離家，2003 年返家而稱為「歸鄉」。但這個「鄉」，最後 的歸處是大海。也像是《纏繞之蛇》被大海圍繞。以此寓示政治如海之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