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爲導演的第一部長片,且一發行就引起世界影壇矚目的電影,不僅是由於 電影本身的藝術涵養達到水平,更有其豐富的多重元素值得探究。這可從劇情所 涉及的政治、歷史、社會、家庭、親子、男孩間的遊戲……種種構築、歸納出電 影分析與父子分析兩大探討方向:
一、《歸鄉》電影分析
俄羅斯人民稱祖國為媽媽(motherland),無論是在蘇聯時期或解體後的俄羅 斯民族中,因長年的戰爭導致男性大量外出,多靠女性支撐家庭,因此女性是被 倚重的角色。但,實質上,俄羅斯又被「爸爸」(父權制度)所管制。
在 Lusin Dink 的“Andre Zvyagintsev : The Return, The Banishment, Elena - How Fathers Exile Their Children“一文中提到:
蘇聯時期,史達林23是這個國家的爸爸。而史達林作為爸爸,放逐了他的許 多「子女」,進而改寫了歷史……。爸爸的形象如同史達林,但伊凡和安 德烈還是需要爸爸。因爸爸如同國家,帶領他們進入世界的遊戲中—— 一 個由父親所創的象徵系統中。然而就像崩解後的蘇聯,孩童們無法簡單的 為自己定位。
《歸鄉》這部電影影充滿了水,包括雨水、海水、廢棄的水塔,還有孩童的 淚水,寓意的不僅是情感,Lusin Dink 認為電影中的水,意指媽媽的子宮。尤其是,
23 史達林(Ио сиф Виссарио нович Ста лин,1878-1953),曾任蘇聯共產黨中央委員會總書記,其 領導的政權對全世界與 20 世紀的蘇聯影響重大。
片中媽媽極保護被視為較不具勇者形象的小兒子伊凡。而爸爸的返家,讓兒子們 被教導成為「真正的男人」。24
Lusin Dink 分析片中的男童因長年與媽媽相處,個性較為女性化、缺乏男子氣 概,而當爸爸回家後,媽媽在整部片中的角色趨淡。這種直接將女性世界與弱點 聯繫起來的現象,是俄羅斯和西方電影中長期佔主導地位的父權制謬誤的再現。
這在俄羅斯電影中已經多少形成了規範,連塔科夫斯基在整個職業生涯中,也經 常被指責為性別歧視。但朱利安.格拉菲(Julian Graffy)認為《歸鄉》可以被看 作是對傳統父權制模式不足的思考,俄羅斯文化一直關注父子之間的緊張關係。
當他斷言爸爸在俄羅斯當代電影中一直是一個長年的話題時,事實上也是正確 的,這幾乎是蘇聯解體後焦慮的根源。例如阿歷克塞.巴拉巴諾夫(Alexsei Balabanov)25的《兄弟》(1997);帕維爾.夏科萊(Pavel Chukrai)的《小偷》
(1997);亞歷山大.蘇古諾夫(Alexander Sokurovg)詩意風格的電影《父子迷 情》(2003)。這些都是與父子情感有關的電影。
《歸鄉》片尾,爸爸為了小兒子伊凡而跌落高塔去世。這可以被視為蘇聯的 消逝,以及新一代的崛起,也就是兩個兒子開始要重新建立自己的身份。當兒子 們必須處理爸爸的遺體時,隱喻的是他們試圖處理蘇聯過往的歷史。Kim Dillon 認為,導演沒有設定孩子們的未來會是怎樣,亦同於俄羅斯未知的認同問題。這 部電影如同他的片名,就是回歸。而為了尋找全新的俄羅斯,必須由新舊互相衝 撞後,才能突破舊有的蘇聯。而《歸鄉》突出俄羅斯面對新興身份的問題:俄羅 斯將如何應對令人困擾的歷史和身份?它是消失了,還是潛伏在集體的潛意識
24 Lusin Dink, “Andre Zvyagintsev : The Return, The Banishment, Elena - How Fathers Exile Their Children“Istanbul Bilgi University Faculty Of Communication(2014.6) : 9-31.
25 阿歷克塞.巴拉巴諾夫(1959-2013)生前正在籌拍與史達林議題有關的電影,卻因心臟病去世。
中?儘管目前許多俄羅斯人沒有親身經歷蘇聯的生活,但這樣的文化歷史是難以 被拋棄的。26
薩金塞夫拍攝此片時期,是俄羅斯第二任民選總統普丁執政期。他的幾部作 品都影射普丁執政,對於人民、對於家庭、對於孩童的影響。他以劇情讓觀眾看 到俄羅斯的劇變,並且也因獲獎,而讓世界重新憶起距離他更早期的俄羅斯導演 塔可夫斯基的作品。兩人所拍攝的電影具有共通點,一是劇中孩童的名字相同,
叫做「伊凡」;二是父子情的愛怨情緒;三是將故事放置於巨大的歷史中,如同 片中的海水,極具翻騰意涵。
在《普京傳》書中,作者弗拉基米爾.費多羅夫斯基寫到,普丁曾表示蘇聯 解體是 20 世紀最大的地緣政治災難,對俄羅斯人民來說,這是一場真正的慘劇,
幾千萬國民被阻隔在俄羅斯邊界以外。27
Birgit Beumers 在其著作 A History of Russian Cinema28中表示,蘇聯解體後,
國家身分認同問題支配著許多電影敘事內容,也造成部分電影人為此爭論電影在 俄羅斯的角色。蘇聯的身份消失了,並為之形成了一個新俄羅斯的身份道路。
一百多年前,電影藝術是以「盒子」的概念發展出攝影與視覺的關係。當電 影處於拍攝觀看與被觀看的地位時,《歸鄉》要被世人觀看的就是蘇聯轉變為俄 羅斯的處境,而片中爸爸千辛萬苦等待後取出的「盒子」究竟是存藏了什麼,終 究不被解開與揭曉。那是未知的「存在」,正如蘇聯解體後,俄羅斯存在著意識 危機,思索何謂國家。既然,電影在列寧時期是被當作政治宣傳的工具,如今,
26Kim Dillon, “The Emerging Identity as Expressed through Russian Art House Cinema” Germanic &
Slavic Studies in Review, 2.1, (2013):1-9
27 李明濱,《普京傳》,臺北:亞太,2004 年 10 月。(對於現任的俄羅斯領導人Влади мир Влади мирович у тин,繁體字翻譯為普丁,簡體字翻譯為普京。)
28 Birgit Beumers,A History of Russian Cinema,United Kingdom :Berg Publishers,2009.
俄羅斯時代,該存在於哪個界線,就像是人民在國度與邊界的歸屬上需要適應期。
那就是《歸鄉》裡的爸爸返家,兩個兒子與爸爸的相處處處見到碰撞的難題,以 及試圖修復的情緒。
《歸鄉》獲大獎,不只是讓世界影壇重新看到俄羅斯風貌,也讓不受美國主 流文化影響的電影被視為俄羅斯電影的「新浪潮」。這些被世界影壇矚目的俄羅 斯導演和作品中,包含鮑里斯.赫列勃尼科夫與阿列克謝.普斯科帕里斯基合拍 的電影《消失在地圖上的名字》(Koktobel,2003),也是有關於父子旅途的劇情,
劇中大多是俄羅斯與烏克蘭的土地與民情。Koktobel 的地名於 1994 年消失於地圖 上,而被另一地名所取代。還有瑪莉亞.薩奇安(1980-2018)的《光之屋》(The Lighthouse)(Mayak,2006)等電影,其中,薩金塞夫的《歸鄉》應該是近幾年 裡至為重要的作品。
在 Kim Dillon 的文章“The Emerging Identity as Expressed through Russian Art House Cinema”裡提到:
《歸鄉》片中爸爸擁有的那個盒子,代表著各種各樣的理論。如果把這個文 本視為一個寓言來看,那麼這個隱藏的秘密就可能與共產主義帶來的歷史相 聯繫,或許即使到現在,俄羅斯始終難以接受過去古拉格的秘密。29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亞歷山大.伊薩耶維奇.索忍尼辛(Aleksandr Isayevich Solzhenitsyn;1918-2008)被迫遠離蘇聯,在外流亡 20 年,於 1994 年 5 月 27 日 結束流亡生活,自美國返回俄羅斯。最終實現對自己的預言:「我將活著回來」。
當他返回俄羅斯,他的太太娜塔莉雅對美國記者(普立茲獎得主)大衛.雷姆尼 克說:「我們的心早已回到俄羅斯,彷彿我們的靈魂早已離開了這間住了這麼久 的房子。」索忍尼辛說他盼望的:「不是一個新帝國,也不是另一個強權,而是
29 Ibid, Kim Dillon.
一個『正常的國家』……。我知道我一定會回到俄羅斯,並在那裡等待生命的結 束。」30
就文學、藝術、宗教的意義而言,「死亡」不是灰飛煙滅,那可以是再度創 建或復活之意。就像是「水」的意象在片中大量出現,水是活水、流動的水、死 水?19 世紀美國文豪愛倫.坡31認為:「最初明亮的水,將變得深暗的水,一種 會吸收悲切苦難的水。」32
二、父子之情分析
做為電影藝術的傳承,也可類比為父子之情的延續、脈絡或是變革。
蘇古諾夫與薩金塞夫在俄羅斯被喻為塔可夫斯基的電影接班人。這三位俄國 導演的共同特色在於處理父子的情感議題,也對比描繪男性的陽剛與陰柔。在攝 影角度(Angle)的電影專業處理上,「攝影角度不但決定一個鏡頭的內容,也決 定觀眾會怎麼去看這個鏡頭。」33
熊宗慧論述塔可夫斯基自傳性影片《鏡子》,以 ⟨失語和詩語⟩ 評析片中父子 關係:
塔可夫斯基早期影片中常出現孩童追尋父親的主題,例如在《伊凡的童年》
裡導演要為孤兒伊凡尋找合適的繼父……。在《鏡子》中導演呈現的父子 情感則更顯複雜,影片中父親一角沒有任何單獨發揮的場景,他總是依附
30 大衛.雷姆尼克,《列寧的墳墓—一座共產帝國的崩潰》,第五部,結語⟨我的心仍然不快樂⟩,
林曉欽譯,臺北:八旗文化/遠足文化,2014 年 10 月,頁 172-173。
31 Edgar Allan Poe(1809-1849)是美國文豪,以詩、驚悚小說、文學評論著名。是美國浪漫主義 運動的重要成員。
32 加斯東.巴什拉,《水與夢—論物質的想像》,顧嘉琛譯,長沙:岳麓書社,2005 年 10 月,頁 53。
33 王介安、李三沖、黃建業、焦雄屏、黃玉珊、周晏子主編,《電影辭典》,臺北:財團法人電 影資料館,1999 年 7 月,頁 15。
在母親和孩子的情感需求下,作為撫慰作用才出現,而且絕大部分是在夢 境之中,唯獨自前線歸來一幕父親是以真實面貌出現。
《鏡子》忠實呈現父親在孩子成長過程中缺席的事實,然而並不能據此認 為父親對孩子沒有影響力,恰恰相反,父親的影響力在影片中幾乎無所不 在,原因就在於塔可夫斯基在《鏡子》中放入了四首父親的詩歌,且由父 親親自朗誦。在一封寫給父親的信裡,塔可夫斯基說:「沒有一個兒子會 像我這般愛你如父……我一生都是自遠處愛著你,有你陪伴的感覺讓我感 到自己是一個完整的人。」34
薩金塞夫的《歸鄉》,主要角色也叫做伊凡,也是與爸爸「衝突」不斷,也 是成長於幾乎只有女性的家庭裡,最大的競爭遊戲來自於與哥哥安德烈的男同學 們外出嬉遊,那是屬於男孩間表現勇氣的遊戲。伊凡被嘲弄與取笑。但是,當爸 爸返家,他的叛逆心高過於哥哥安德烈。
薩金塞夫的《歸鄉》,主要角色也叫做伊凡,也是與爸爸「衝突」不斷,也 是成長於幾乎只有女性的家庭裡,最大的競爭遊戲來自於與哥哥安德烈的男同學 們外出嬉遊,那是屬於男孩間表現勇氣的遊戲。伊凡被嘲弄與取笑。但是,當爸 爸返家,他的叛逆心高過於哥哥安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