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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離家、返家,這些環繞著家的主題與西方文學的源頭同樣古老。荷馬 史詩《奧德賽》(羅馬人稱為《尤里西斯》)的主題就是返鄉(希臘語做 nostos),

此有別於《伊利亞德》的主題:名譽(kleos)。如果後者,讀者或觀眾舉目所見 的盡是英雄的行動,那是距離現代遙不可及的古代世界與男人戰場。而在前者,

我們很快就可以認出相當「現代人」1的東西:家鄉、父子、母子、孩童。讀者或 觀眾可以在《奧德賽》認出自己。特雷馬庫斯(Telemachus)自襁褓時,爸爸奧德 賽(Odyssey)便離家遠征特洛伊。奧德賽在外漂泊了 20 年,特雷馬庫斯是在爸 爸缺席的情況下長大的,但在成長的過程當中又從媽媽潘妮洛普(Penelope)以及 曾與奧德賽共赴戰場的英雄們的口中聽到不少爸爸的事蹟,於是展開了尋父之 旅。就是這種家庭成員各自敘述軸線的交錯,是親情的空白、想像與追尋,讓我 們看到親子關係的探索與孩童視角的可能性早在西洋文學的開端就已經浮現了,

並在後世的文學、藝術乃至電影中展現。

無疑地,俄羅斯導演安德烈.薩金塞夫(俄文: ндре й етро вич в гинцев;

英文:Andrey Zvyagintsev)的《歸鄉》(俄文片名 Возвращение;英文片名 The Return,中文亦可翻譯成「歸來」;2003 年。)可歸到《奧德賽》的系譜:從兒

子的立場來看待一個缺席了 12 年的爸爸的歸來,這位爸爸跟奧德賽一樣,都是遠

1 阿多諾(Theodor Adorno)跟霍克海默(Max Horkheimer)在《啟蒙辯證法》中,就把奧德賽視 為資產階級主體的原型,特別是當他用詭計航行穿越了西荏(Sirens)海妖的海域而又保住了自己 以及屬下們的性命。見渠敬東,《啟蒙辯證法》,曹衛東譯,上海:上海世紀,2012 年。

征的軍人,或至少媽媽是對兒子們這麼說的:「爸爸是飛行員軍人」。然而,《歸 鄉》有自己的演繹,一方面,它跟《奧德賽》形成了一個有趣的對位遊戲:奧德 賽回歸故土之後刻意喬裝成陌生旅人,先是瞞過了太太、兒子……等等家中所有 成員,後來被一位老僕識破;而《歸鄉》中的爸爸一回來,就被太太明確地說出 其角色,然而隨著時間的發展,兒子們卻越來越覺得此人身分可疑,而這爸爸也 像個暴力闖入他們生命的陌生客;另一方面,《歸鄉》裡,爸爸歸來後卻隨即在 隔日帶著兒子們展開另一趟旅程,讓「歸來」這個主題更耐人尋味。它或許在質 問著:家並非是一個不動的歸宿,家只是前後旅程或迷航的中繼站,奧德賽的回 歸夢土其實只是另一個不安與考驗的開始。《歸鄉》用它自己的處境與課題去呼 應《奧德賽》,並打開了《奧德賽》的結尾,接著敘說的是有關父子關係的艱難,

以及俄羅斯國族命運的寓意。

在《奧德賽》與《歸鄉》中,行蹤成謎的爸爸是家庭的缺口。不同的是,在 前者那裡,這個缺口終究會被彌合,一如在封閉的環地中海航行,漂泊的旅人終 將回歸故土,一切陌生的事物都會變得親切熟悉,一如盧卡奇(Georg Lukács)對 史詩精神的描述:

對於那個極幸福的時代而言,星空就是可走和要走的條條道路的地圖,那些 道路亦可為星光所照亮。那些時代的一切都是新鮮的,然而又是人們所熟悉 的,既驚險離奇,又是可以掌握的。世界廣闊無限,卻又一如自己的家園,

因為在靈魂裡燃燒著的火,像群星一樣有著一致的本性。世界與自我、光與 火,它們判然有別,卻又不會永遠彼此陌生,因為火是每一個星光的靈魂,

而每一種火都是披上星光的霓裳。2

2 盧卡奇,《小說理論》,燕宏遠、李懷濤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2 年,頁 19-20。

設若這是古希臘式的流浪與家鄉的美好融合,那麼處於 20、21 世紀之交的俄 羅斯則不可能那麼樂觀,它面對的是:陌生的加大、疏離的加深、缺口的擴張,

以及充滿困惑的航行。而後者的種種,都讓家的意義更複雜,如畢恆達所提出的:

當我們談到「家」的時候,其實它可能指涉三個不同的概念,分別是 house

(住屋/住宅)、family(家庭)與 home(家)……。家包含了我們賦予空間 的心理、社會與文化意義……家庭如果沒有共同居住在同一個地方,則家的 意義與功能可能會逐漸喪失。不過即使住在同一個住屋中,不同的性別、性 傾向,以及位於不同權力位階的家庭成員,他們對於家的感覺也仍不同。3

選擇俄羅斯電影《歸鄉》作為探究的文本,是因其具有家國關係與父子親情 的探討。12 年未返家的「爸爸」為何不在家?爸爸在兒子的心目中具有什麼樣的 意義,甚至是不存在的意義?

圖 1 《歸鄉》劇照

3 畢恆達,<家>,網址:http://www.bp.ntu.edu.tw/hdbih/電子報第四期專刊家.htm(2017.11.21)

這部在 2003 年出品的電影,在同年獲得第 60 屆威尼斯影展最佳電影金獅獎,

4與最佳新人導演獎。《歸鄉》的劇情是一對名叫安德烈與伊凡的兄弟,在外嬉遊 吵鬧著返家後,突然見到「陌生人」在家裡。他是爸爸,他回家了。爸爸很嚴厲,

媽媽與阿嬤(俄文бабушка,與祖母或外祖母同音同字,且劇情看不出是祖母或 外祖母,在此以「阿嬤」稱呼)神情嚴峻不語地張羅飯菜。在餐桌上,爸爸顯得 很冷漠霸道,與媽媽及阿嬤看來疏遠。除了有一場鏡頭是爸爸整理車子後,蓋上 引擎蓋,以左手拉著正走過來觀看的媽媽的左手走回家裡。到了夜裡,爸媽各睡 各的,沒有作為一名丈夫對於妻子該有的熱情或溫情。鏡頭還可看到媽媽略微有 心事的眼神。

次日,爸爸帶這對兄弟外出旅行,從影像上的攝影角度5來看,順著鏡頭,可 以看到爸爸的眼光落在一名行走於路上的女人的臀部上。顯然,爸爸不是完全「無 視」於女性,他仍具有原始情慾。是什麼因素讓他返家時,對家人如此地冷淡?

既然冷淡,又為何會帶著兩個兒子外出旅行?又為何終究不能一起返家?

影片的基調非常冷,除了兩兄弟玩鬧時偶爾的歡悅聲以外,角色的情感疏離 冷淡,甚至是帶著劍拔弩張的意味與默默的恐懼感。這背後的情感壓力形成更大 的反撲力,讓人思考孩童面臨陌生的面孔,這面孔卻是爸爸角色的男人返家後,

父子間的適應心境。再將此心境投射進此片的歷史背景,思索,而後解構。內容 呈現了批判俄羅斯政治面貌的企圖,父權不僅是在家裡,也在政治層面上。「爸 爸」的上頭被龐大的國家機器運作著,「家」不再是個可以避難與溫飽的場所,

而是得靠戰爭與機運去拼搏,於是,離散的場域,形成疏離的人心。即使回到家,

不需要扛起槍到戰場,卻是得力抗一股不可知的內心潮流。也於是,餐桌形成小

4 是歷史最悠久的影展,創辦於 1932 年。威尼斯影展期間會頒發最高榮譽獎,那是金獅獎。已是 世界知名影展之一。

5 攝影角度凸顯人物或環境的當下情境。

型化的戰場,氣氛僵滯。床,成為不見得能休息的安棲之所。再於是,流浪到孤 島成為內在的自我保護屏障。

這是俄羅斯導演安德烈.薩金塞夫的第一部電影作品。他出生於 1964 年前蘇 聯西伯利亞聯邦管區新西伯利亞。從薩金塞夫這部與之後的作品中,得以感受他 強烈地關切孩童與社會與政治間的關係。牽一髮而動全身,這些大環境的因素,

往往連累到家庭,而孩童迫於體制,形成不能自主者,或是孤兒。

在我 12 歲(國小 6 年級)時,正值人生入學後的第一次搬家與轉學,到了陌 生的城市與學校,第一次同時見到班上多位住在育幼院的同學,或是住在家裡,

但只有媽媽獨力撫養的家庭中。這令我大感吃驚,因此,當我看到《歸鄉》這部 片與進入兒童文學研究所之後,很快地閃現出研究與析論這部電影與這位導演會 是具有家庭與親子的意義。且,近年不乏偶有俄羅斯電影在台灣發行,美國好萊 塢熱門影片更是常見美俄間的競爭關係與在片中聽見幾句俄文。

家變、爸爸不在家、家國關係在《歸鄉》足以延伸探究諸多親子關係,也可 以感受到疏離、冷漠與殘酷間的詭變關係。詭變展現在個人情感,也在於歷史與 政治的軌道裡。當片頭與片尾,安德烈與伊凡奔逐回家,或是開車離開無人島,

鏡頭顯示的是由一條道路分列為兩條,最終又是聚為一條返家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