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某個角度而言，《歸鄉》是一部令人縈繞於心的作品，環繞著一個難以看 透的爸爸，這留下了相當棘手的詮釋問題。原本觀者會期待隨著行蹤成謎的爸爸
突然返家後，空白了 12 年的父子情終於可以彌補回來，而隔天的那趟旅程將會是
或許有個解謎的線索在一開頭沒多久，導演薩金塞夫就給出提示了。當安德 烈與伊凡被媽媽告知爸爸回家了並且正在睡覺時，兄弟倆安靜地從房間門外看著 躺在床上的爸爸，然後再去倉庫的雜物堆中取出一本書來翻閱，那是一本有著文 藝復興插畫風格的《聖經》故事，裡面夾著一張爸爸的照片，兄弟倆於是確認那 個沉睡的男人就是爸爸無誤。而這張照片所夾藏的書頁，正好有一幅插圖，畫的 是亞伯拉罕欲殺獨生子以撒來獻祭的靜止瞬間。這正是除了《奧德賽》這個希臘 傳統外，《歸鄉》欲呼應的西方另一個傳統底下的父子主題：爸爸殺兒子獻祭。14 在某種意義上，《歸鄉》巧妙地把《奧德塞》、《聖經》，以及沙皇歷史剪接、
併置在一起：爸爸（奧德賽）在外漂泊數年之後，回家跟兒子（特雷馬庫斯）團 聚，次日爸爸（亞伯拉罕）隨即帶著兒子（以撒）動身踏上通往祭壇的旅程。15而 在沙皇時代的「恐怖伊凡」（1530 -1584，是俄羅斯沙皇國創立者）是俄國沙皇中，
第一個犧牲自己孩子的皇帝。在莫斯科民間，傳說國王犧牲孩子可以帶給國家建 設和進步。在恐怖伊凡執政時期，民間以歌謠流傳這殺子獻祭的故事，沙皇下令 殺死長子，但被不忍心的僕人以動物取代。沙皇長子回家了，沙皇獎賞了僕人。16
若這樣的切入點可以成立，那麼，對爸爸的冷酷無情以及這趟旅程的含意多 了詮釋向度：爸爸真沒有愛的能力，也不知道如何跟兒子們相處；爸爸本來就是 這樣的人（或許也就是大部分那個年代的俄國男人的典型），他認為自己對孩子 的態度跟方式就是一個爸爸該有的方式；爸爸在離家的歲月間有什麼遭遇剝奪了 他原本的情感跟能力；爸爸是出於善意，故意對兒子們做出考驗。
這些彼此衝突的觀點，似乎可以在《聖經》寓意得到化解跟提升：《歸鄉》
是一條變相的試煉之路（the road of trials）、一場突如其來又曖昧不明的成年禮或
14 希臘古典文學也有爸爸殺子的主題，包括呂底亞（Lydia）國王 Tantalus 殺了自己的兒子 Pelops 並將之烹調為宴請眾神的佳餚，以及阿嘉曼儂（Agamemnon）王在征討特洛伊的前夕殺了自己的 女兒 Iphigenia。後一則故事跟亞伯拉罕有更多的對照。
15 見《聖經．創世紀》二十二章 4 節。
16 陳順祥，〈東正教與恐怖伊凡的政治思想〉，臺北：淡江大學碩士論文，2004年6月。
入門儀式（the initial rite），在考驗的過程當中，作為試煉者的爸爸必須保持緘默，
不可對正在進行的東西多作解釋。無論爸爸是善是惡、是慈是嚴，是試煉者還是 試探者或迫害者，他都是戴著面具，一如許多原始部落的成年禮中長老們必須戴 著精靈面具，扮演兇神惡煞，也一如藏傳佛教中的忿怒尊，以兇惡面目對修行者 示現。
本文必須有限制地採取這樣的詮釋，只能就電影文本本身所透露出來的訊息 來作分析。當爸爸安睡在床上，從兄弟倆視角看上去，這位爸爸簡直就是曼帖納
（Andrea Mantegna, 1431 ~ 1506）的名畫《死去的基督》（Cristo Morto）中的耶 穌基督，這是導演強烈的意圖。若爸爸是神聖的、慈善的，那麼後來他所表現的 種種行徑都說不太通，因為他看起來並非是個聖潔、柔軟之人，除非他準備給兒 子們的是一份考驗的禮物，而這個意義已經超越他本人難以看透的意圖了。也就 是說：不管這位爸爸無意或有心，他都成為了兄弟倆的考驗官的角色。而兄弟倆 熱愛釣魚的設定也有它基督教主題的寓意：耶穌要門徒得人如得魚，以及更有意 思的，聖杯騎士的試煉旅程還有漁人王（the Fisher King）的故事。17
圖 2 劇中父親睡姿與《死去的基督》中的耶穌基督
爸爸表現得並非像個聖者，但他和漁人王有兩個相似之處：殘缺以及封閉。
在聖杯武士的傳說中，漁人王的下體受傷而讓整個城國陷入貧瘠，於是他施術把
17 漁人王出現在聖杯騎士帕西法的故事系列，關於此，可參考坎伯，《神話的智慧》，李子寧譯，
臺北：立緒，1996 年，302 頁以及 388 頁。
國家封閉了起來，而電影中的爸爸心靈（或許生理也有）必定受過傷害，也把自 己的內心封閉起來。最重要的是，不管是亞伯拉罕殺子獻祭還是聖杯故事，其核 心主題都是受試煉者的精神轉化。齊克果18把亞伯拉罕描繪為信仰的騎士，亞伯拉 罕殺子，這在倫理上是犯下弒親罪，為人倫社會所不容，甚至是恐怖的、會污染 的，但在信仰上卻是純粹的、無辜的、因信稱義的。19而在《歸鄉》中，可以發現 些微的交錯跟變奏，受考驗者變成了兒子（們），他們不僅是越來越不清楚爸爸 的意圖，也開始信心動搖，尤其是伊凡連爸爸的身分都質疑。另外一個有趣的變 奏是，亞伯拉罕最終被天使阻止殺以撒；而《歸鄉》最後爸爸在某個意義上是因 為兒子才意外喪命的。之後，兩個兒子帶著猶如犯下重罪的恐懼帶回爸爸的遺體，
從搬運到划船的過程都可以繼續被視為類似儀式上最後一關的試煉，他們將帶著 罪、痛苦還有更多的謎團回家嗎，薩金塞夫給了一個開放的結尾讓觀眾解讀。
一旦多了這樣的詮釋途徑，本研究就可以更明確地展開了，研究目的將環繞 著這個問題：
《歸鄉》這部電影到底要傳達甚麼？它的主題為何？本研究的詮釋將扣住如 下的框架：一個主人翁，兩條軸線，三層寓意。一個主人翁即弟弟伊凡——身為 一個少年——的角度，也是該部電影的敘述視角，從他的觀點跟處境去看世界，
諸如哥哥、哥哥的同儕（男孩們）、媽媽、爸爸等；兩條軸線是兄弟倆的關係與 發展，以及爸爸跟兩個兒子的互動與發展。三層寓意是：第一層要分析的是影片 裡 7 天的事件，包括爸爸的缺席而又重現、家庭的缺口、母子關係、兄弟關係、
爸爸帶兄弟倆出遊而又遭逢一連串的變故以及最後爸爸的意外死亡。第二層要處 理的是宗教或是儀式上的寓意，包括疏離、冷漠、殘酷、暴力、試探、試煉、死 亡的主題。為了更貼近現代人所面臨的心裡處境，在此引用美國心理教育家卡蘿．
18 Søren Aabye Kierkegaard（1813-1855），丹麥神學家、哲學家，被視為存在主義之父。
19 齊克果，《恐懼與顫慄》，肖津譯，北京：華夏出版社，1999 年。
皮爾森（Carol S. Pearson）20依照榮格21學說而濃縮出「英雄內在」原型人物的分 析。第三層要詮釋的是國家歷史、政治面向，以及俄羅斯的經濟資源，來探究《歸 鄉》中的角色影射了更大的現實，比方說哥哥、弟弟、媽媽、爸爸分別折射了蘇 聯解體之後俄羅斯的人民、土地、政權三者的緊張。這又可以延伸出，像是旅途 中的自然景緻、海洋、小船、孤島、高塔之類的意象有更豐富的象徵意義。
劇情並未透露劇中的爸爸曾參與哪項戰役，甚至是否因案入獄服刑。但以 12 年未返家來往前推算，爸爸是 1991 年離家。那一年，1991 年 12 月，正值蘇聯解 體。對於蘇聯的人民而言，雖是獲得自由，卻也是一夕之間徬徨無依。舉例而言，
蘇聯禁止人民信仰宗教，解體後，人民有了信仰的自由，卻不知何去何從。且，
蘇聯解體，也在瞬間產生國籍的改變。同一家人，分屬不同區域，而有了不同的 國籍。「迷失」與「惶惑」是當時人民極大的震撼。正如同《歸鄉》的爸爸返家，
夫妻關係、父子關係無從產生自然的親暱感，形同「陌生人」。這樣的陌生感與 倉惶感，在蘇聯領導人戈巴契夫22的經歷上更可得見。蘇聯政變後，從戈巴契夫歷 劫歸來後的那一刻起，他與很多人民類似，不只是在不同的城市，甚至是已身處 不同的國家。蘇聯在 1991 年 12 月 25 日戈巴契夫辭去蘇聯總統職位後，蘇聯正式 解體。《歸鄉》的歷史意涵在於陳述與隱喻這龐大的國家經過分裂與逐漸形成新 式國家後，人民所遭遇的巨變。
20 美國作家、心理教育家，以「英雄內在」的研究聞名。
21 Carl Gustav Jung（1875-1961），瑞士心理學家、精神科醫師、分析心理學創始者。
22 戈巴契夫（Михаил Сергеевич Горбачёв，1931-）是唯一一位在「十月革命」後出生的蘇聯領導 人。1990 年 3 月 15 日-1991 年 12 月 25 日擔任蘇聯時期總統，是蘇聯解體前最後一任總統。在 1990 年獲得諾貝爾和平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