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金塞夫每部作品都有「水」的景象,以「攝影機運動」(camera movement)
40表現水的流動、漂流的方向。在《歸鄉》有跳水、划船入海與爸爸葬身海底的畫 面。大海是危險也是自在的意象,更是情感與情緒的屬性。在希臘神話裡,水是 萬物的本質。生命可以概分為四大元素:水、火、土、風。俄羅斯的水資源豐 富,卻因極力開發石油與天然氣,以及工業仍沿用舊技術,忽略了水土保持。這 是舊時代走向新時代的經濟展現,卻犧牲了必要的保護措施。薩金塞夫以自然景 觀呈現生命形式,探討的是深層的生命走向。
ㄧ、水
在愛倫.坡的作品裡,描述水是對死亡遐想的歸宿,也是垂亡母親的形象。
他的童年際遇比薩金塞夫更為無依。愛倫.坡的爸爸在他很小的時候離家出走,
媽媽在他 3 歲時去世。由一對夫妻扶養長大,並且受到良好的教育。親生父母的 出走與死亡對於他的創作產生影響。
子宮,以及子宮裡的羊水,是女性孕育孩子的最初安全堡壘。離開子宮後,
孩童開始與成人學習生活軌道。在愛倫.坡作品中,水是明亮的,還能展現快樂 與悲苦,甚至能吸收苦難。在他的詩學中,「水是死亡的真正的物質載體」41。 船,在愛倫.坡的筆下,「像是被囚禁在一個奇異的圈子裡」。
40 同前註,《電影辭典》,頁 42。攝影機運動在電影是用來跟隨一個動作,或改變被攝影的場景、
人物或物體的呈現方式。
41 同前註,《水與夢—論物質的想像》,頁 111。
到了薩金塞夫的作品裡,船身承載爸爸的身軀,隨海與船身緊依,如同安德 烈與伊凡第一次見到沉睡中的爸爸,那般的沉靜與安詳;如貼在爸爸藍色枕巾上 的羽毛,輕輕地。死亡,成為解脫與安靜,甚至是種和解——父子之情的和解。
當安德烈與伊凡對著漂走的小船大喊、真心的吶喊:「爸爸」,是真情流露;而 爸爸自高塔下墜意外死亡後,給予兩個兒子處理遺體的解套法,這是身為父親,
最後所能給予兒子們的禮物。
二、火
火,代表了行動力、創造力與權勢。希臘神話裡的火神普羅米修斯,為了讓 人類擁有「火」,而被父親(天神宙斯)懲罰禁錮,日日受老鷹啄食肝臟,又日 日復原,再日日被啄食。直到被拯救。這是父子權勢的角力。即使普羅米修斯給 了人類火種,並非奪取屬於王的權位,但是,已觸怒宙斯。火,是現代人的維生 元素,也是現代文明的破壞力之一。當自然資源遭到損壞、遭到消耗,何以為繼?
火的破壞力與創造力共生,消耗後,當以水澆熄並平復生命的原始狀態。
在《歸鄉》,爸爸 12 年沒返家,一返家,與全家人共餐,在餐桌上即是權位 上的區分:勢不可奪。兒子們只能聽話的份。而女人(安德烈兄弟的媽媽與阿嬤)
只能端菜倒酒後靜坐於一旁。火,也是生命的延續力。父子三人紮營夜宿,生火 可以取暖、可以煮熟食。也是爸爸與兩名兒子火氣的延燒戰。當爸爸連續打安德 烈好幾個巴掌,伊凡憤怒的取出當天偷取爸爸的隨身用小刀,揮舞著,大喊:「我 會殺死你,如果你不是這樣,我會愛你。」回顧,父子三人第一次,也是唯一一 次平心靜氣,甚至是帶著笑容是在出海時,面對寬闊的海面,時常憤怒的伊凡終 於展顏,笑了!父子三人難得和氣。再一次是在火的取暖與飲食間,安德烈說了 笑話給爸爸聽。
火,還代表了後續力。像是火種不熄。爸爸在外出的幾日內,教給兒子們開 車、划船的生存技能,在自己死亡後,這些技能已烙印在安德烈心底,他穩實地 引導伊凡如何合力拖拉爸爸遺體,再至安全返家。他筋疲力盡地下船,再以疲憊 又有力量的手,拉著伊凡平安落地,那只右手的手勢已具氣勢,像是爸爸的附體 一般,堅定有力且沉著。甚至可以想像如指揮家的手,在空氣中,揮舞著樂器與 各音符間的節奏,合鳴出生命氣息,悲嘆中,找到生存法則。
三、土
土代表了物質世界、是土地滋養萬物的物種世界、是成果的展現。從疆域極 廣的蘇聯時期,走入蘇聯解體、不是共產主義的俄羅斯時代,疆域的劃分一夕生 變。一家人,可以因為地處不同領域與城市,在 1991 年 12 月以後,變為不同國 家的人。不同國,規劃與利益迥然不同。
《歸鄉》中的爸爸返家後的重要行動是打了神秘的電話兩通,去取神秘的物 件。這物件埋在廢棄空屋地面下,是一只盒子,當時被放在另一大盒子內埋於土。
被取出後,又放置在小船內的一只艙箱內。再到隨海沉沒。這可以解讀為爸爸 12 年來去向不明,是生命裡的黑盒子、是神秘的物件,也可延伸隱喻為蘇聯時期的 秘密與走向解體後所產生的生命疑惑。片中,安德烈與伊凡帶著鐵罐去挖蚯蚓,
兄弟倆尋得大群可以釣魚的蚯蚓的土地,正是爸爸去挖掘神秘盒子的同一片地。
爸爸代表了神秘的過往,裡藏他視為重要的物件;兄弟倆挖掘的是捲曲蠕動的生 命,也是用以另外找尋生命(魚)的物件。為了釣魚,兄弟倆延誤爸爸交代回程 的時間,安德烈身為長子,身為被爸爸交付手錶的代表人,也是身為被託付得知 道時間重要性的關鍵人。當安德烈與伊凡遲歸數小時,被爸爸嚴懲。此時,是對 立與衝突最大的時刻。伊凡就是在此時為了護衛哥哥安德烈而取出小刀威嚇爸
爸。刀,是切割物品的工具。當伊凡拿出小刀,像是與土地與生命之源(爸爸)
切割關係。
四、風
在古老文明中,風,促使船身啟動、是航海的關鍵力。風,也象徵人類的思 考與判斷力,掌邏輯力。但也易於引發爭執、死亡與負面情緒。在希臘神話中,
代表風的神,以堤豐(Typhos)為例,他是大地之母蓋亞與地獄深淵神塔耳塔洛 斯(Tartarus)的兒子,是妖魔巨人,象徵風暴。他一出生就被視為妖魔,而遭到 宙斯對他開戰,將堤豐打入冥淵。以此來解析《歸鄉》的爸爸返家,不是回歸家 庭的溫馨團聚,而是不安與風暴的開端,還帶來了死亡。
中國民間故事裡,家喻戶曉的薛仁貴征東、薛丁山征西的父子故事,不僅是 父子同具驍勇善戰的英雄特質,還在於薛仁貴是白虎星轉世,他娶妻後,為展志 業,離家 18 年後返家。薛仁貴午睡時,又變身為白虎,薛丁山不識其為父,誤殺 白虎(正是薛仁貴)。子弒父雖不是預期,也非關仇恨,卻成為心理學與文學中 的典型探討人物。猶如《歸鄉》的爸爸 12 年沒返家,一返家就發生命運中的考驗。
安德烈與伊凡並沒有殺父的預謀之心,但伊凡在出遊前即已存有自衛之心。
命運的鎖鍊,讓這名剛返家的爸爸因為救子心切而在腐朽的高塔階梯上重重摔 落,身亡。高塔,象徵囚禁,也象徵威權時代被淘汰。影片中,爸爸離家的年代 是 1991 年,正處於蘇聯解體前後,精神上與生活上極具動盪期,他是因偷竊、傷 人、殺人……等等原因坐牢?還是身為軍人出兵征戰?蘇聯時期與蘇聯解體後,
內戰頻仍,男人外出打仗;女人成為家庭的護衛者。於是,蘇聯或俄羅斯傳統文 化尊敬女性的地位,才有呼喚祖國為「motherland」的稱號。但是,男人代表了政 權,當爸爸返家,奪取了家中原本的氣氛。女人,於是靜默;孩童,於是觀察這 位陌生的男子。「父親」這個名,成為「闖入者」,幻化為颱風、龍捲風,風引
發土地上的變化,能否回歸平靜,正是「風」這項生命元素如何連結水、火、土 的特性,轉化生命故事。
我們看到當安德烈、伊凡返家後,劇情不是去陳述旅程所發生的事,而是以 安德烈在旅程中所拍攝的照片看到父子出遊的畫面,停駐的是伊凡在車窗外迎風 展開畫紙的愉悅、是旅程的記憶。隨著片尾字幕而上的是張張照片,感受到屬於
「過去」的一家四口,兄弟倆都有被爸爸牽著或抱著的畫面,這些難得的照片,
成為日後的記憶。於是,可以這麼看待薩金塞夫處理父子生命經驗的出發點:
薩金塞夫在《歸鄉》將父子衝突的故事,在最後轉為愛的記憶,而不是承擔 事後的罪惡與解釋。這就是「風」與「水」的概念。水,是情感的載具。「水在 倒映中忠於偉大的回憶,忠於唯一的印象,它使各種回憶又有了生命。」42於是,
死亡在《歸鄉》中雖有父子的相處難題,有沉重的生命議題,卻也轉化為不失愛 的記憶。到了《當愛不見了》,薩金塞夫除了依然運用「水」的元素與景物,「風」
在此極為傷感,更是離散的意涵。
一開始,導演就告訴我們『孤單』的 12 歲男童 лёша獨自在樹林裡,將一 條彩帶往上拋,攀緣在樹枝間,彩帶飄著。水,依然是薩金塞夫慣用、喜 歡運用的場景象徵。窗影的鏡頭運動法,都可讀到他一貫的風格:一種冷 冽,讓我們逐一逼視,卻又始終保持某種距離。因為情感太濃,將會破壞 接下來觀眾所要感受與控訴的層面。43
飄,這個意象,以風吹動。《當愛不見了》片尾,這條彩帶更是延長的飄飛,
但,早就飛不了,卡在樹枝上。以風代替 12 歲孤單男童的吶喊!是以,風,可以 轉向,使意念時時運轉為不同形式,當孩童被父母拋棄、遺棄,或是父母心生拋
42 同前註,《水與夢——論物質的想像》,頁 115。
43 吳孟樵,⟨當愛不見了⟩,臺北:《人間福報》,2018 年 3 月 10 日
http://www.merit-ti04mes.com.tw/NewsPage.aspx?Unid=502239(2018.03.31)。
棄、遺棄子女的念頭,那麼,會是後續第參章所要探討的重點:拋棄與被拋棄的 關係。
自古希臘哲學家亞里斯多德開始,將水、火、土、風普遍地視為世上萬物形 成的四大元素。觀看薩金塞夫的電影作品,以其劇情與劇中的角色,可以這麼研
自古希臘哲學家亞里斯多德開始,將水、火、土、風普遍地視為世上萬物形 成的四大元素。觀看薩金塞夫的電影作品,以其劇情與劇中的角色,可以這麼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