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聯針對反蘇人口所做的人口轉移政策,以西伯利亞、新西伯利亞與中亞地 區為主。有座位於西伯利亞西方的島嶼被史達林刻意流放幾千人至這一座號稱為 無人島,幾乎與世隔絕的地方。這些人成為第一代居民,卻因食物缺乏與天氣惡
劣而迅速死亡,也因為亟需食物,產生人吃人的現象,這慘酷的歷史被秘密檔案 封存,直到 2002 年這份歷史才被揭開,那就是「納齊諾事件」。81這座無人島是 納齊諾島,離托木斯克城市約 800 公里。托木斯克,是薩金塞夫的爸爸居住的城 市,當他看了兒子薩金塞夫的第一部電影《歸鄉》後,獨自在住處寒冷的陽台上 抽煙。薩金塞夫的爸爸會憶起什麼樣的往事?而當薩金塞夫的爸媽離婚後,爸爸 離家不再返回,薩金塞夫又有什麼樣的心思留存不褪色?有被爸爸遺棄的感受 嗎?《歸鄉》裡的伊凡兩度在塔上面臨的心境與波動不同,第一次是在離住家不 遠的海邊高塔,由於恐懼不敢跳水,也不太敢往下望。海風襲來是令人寒顫的感 受。第二次是氣憤爸爸,怒而奔往島上的高塔,他克服了懼高症。父子三人到島 上,除了他們三人,並沒見到任何人類。在海上值得歡愉的事是可以去釣魚。孤 島與海水之間既親密又疏冷的關係,可類比為木盒與鎖的關係,緊依相扣。
在《纏繞之蛇》,幾戶人家居住在島上,依水而居,也依山而居。他們不位 居熱鬧之城,本該與世無爭,平和生活著,卻因市長的貪瀆而被迫改變居住權。
在這座島上,幾位鄰人郊遊烤肉,以獵槍射擊瓶子,也將一幅幅的歷任領導人像 框取出。這些像框的領導人在歷史上穿越來去,對某些小市民而言,依然有無法 痊癒的傷口。當《纏繞之蛇》的女主角跳水井自殺,水,並未解決這家人的任何 事。隨後,男主角尼古拉因冤獄,造成兒子無依,只能倚賴鄰居撫養。薩金塞夫 以優美的自然景觀透過攝影機表達人物在這麼美的土地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而 海水可以洗滌人的心情嗎?可以帶走個人或家國的歷史痕跡嗎?島嶼究竟是資 源?還是屏蔽之處?島嶼的戰略價值與經濟價值如何衡量?薩金塞夫鏡頭下的島 嶼尚存在沒被過度開發的狀態,卻是《歸鄉》的爸爸離家 12 年之後,經過秘密電 話而到達的地方,這裡埋藏著也許是超越經濟價值的物件。1867 年沙皇亞歷山大 二世把阿拉斯加賣給美國,所得款多數是以黃金支付,最終意外地隨奧克尼號輪
81 Alex Hollings, “The Nazino Affair: Russia’s Cannibal Island”,
https://sofrep.com/70166/nazino-affair-russias-cannibal-island/(2018.05.01)
船沉入大海,消失。136 年後,薩金塞夫讓《歸鄉》的爸爸與小船、與神秘小盒子 一同沉入大海。
就《水與夢—論物質的想像》書中,對於水的分析是當孩子脫離父親的雙臂,
像投石子一般,被拋進未知裡。「事實上,跳入大海,勝過其他任何一種身體的 動作,更能復甦那種危險啟蒙的回聲,那種敵對的啟蒙的回聲。這種跳躍是人們 能夠體驗到的跳入未知的唯一準確的、合理的形象。並不存在其他跳入『未知中』
的實際的跳躍。跳入未知中,就是跳入水中。」82《歸鄉》中的伊凡不會記得嬰兒 時期被爸爸的雙臂擁抱過,會記得的是爸爸不在家,他們所獲得的自由,以及爸 爸返家後,他們的衝突,更難以抹滅的記憶會是爸爸隨海漂走。水,覆蓋了爭執 吵鬧,也帶走了可以佐證爸爸身份的物件。島,隔開了與陸地、也隔絕了與其他 居民的交流,只要安德烈與伊凡不說出口,甚至沒人知道爸爸命喪在這座島上。
水,是安德烈與伊凡,尤其是伊凡的淚水;水,是被大海涵蓋的所有的水。
水,不只是哭泣或憤怒的情緒,伊凡與安德烈曾在大海的小船上開心的笑看大 海,也曾因釣上魚而喜悅。但是,大海也是兇暴與變幻莫名的載體,與父子出遊 時的氣候一樣,風雨雷電交集。也像是爸爸與伊凡之間拉扯的情緒。大海,最終 也成為父子「和解」與真情流露的處所。牽繫小船的繩索是最後沉入大海的物件,
堅毅地還想挺住。在畫面裡,像是一股權勢、一種召喚、一種牽掛、也是勢不可 挽的意象。此時,望著大海裡承載爸爸的小船,讓伊凡對爸爸那幾天的敵意轉為 激越的愛,他大聲呼喊爸爸,也跑入海水邊,想追回爸爸。海水,淹沒至伊凡的 腳踝,他不可能追得贏大海,也不可能縱入大海。
面對危險,孩童若不是選擇逃避、退縮,就是選擇正面迎戰或攻擊。當規律 的生活與生活空間遭到侵擾時,孩童會感到絕望而引發恐懼感。恐懼是最強烈的
82 同前註,《水與夢—論物質的想像》,頁 275。
不快感受,孩童碰到這種狀況時,分不清是恐懼感還是憤怒感,所以會激起怒氣 和侵略性。83因此,觀眾可以見到伊凡時起憤怒之心。但是,隨著大海,他最後所 見到的爸爸如同沉睡一樣沒入海裡,也如同他與安德烈第一次看到爸爸返家後睡 在床上的姿態,是那麼地平靜。爸爸終究是孤獨地沉入大海離開伊凡與安德烈;
而伊凡有安德烈為伴,安德烈肩負起如同成人的責任與力量,帶他返家。
第五節 小結
唯有水能保持美而睡去;唯有水能靜止地保持著倒影而死去。水在倒映著 忠於偉大的回憶,忠於唯一的映像,它使各種回憶有了生命。84
爸爸終究是葬身於深海,雖是這麼冷酷與殘忍的影片基調,在片尾,薩金塞 夫終究給了溫情的「回顧」,那是照片,共計 25 張。回顧片尾依序而上的這些照 片,有:顯然是冬天,媽媽穿著黑色高領衫微笑地望向車窗;媽媽身著同樣的黑 色高領衫(顯然與上一張照片是同一天拍攝)以右手貼向車玻璃窗,有隻右手在 車內與媽媽的手疊映;伊凡手拿釣魚工具;安德烈在車內,臉孔模糊;伊凡的臉 孔貼在車窗內;媽媽遠觀,與車內的人道別;安德烈把舌頭頂在嘴巴內;伊凡開 心地發動車子;安德烈在車內笑著,有一隻手在車內開車;伊凡在車後座躺著睡 著了;伊凡的頭伸出車窗外,迎風吶喊;安德烈安心地把自己的手垂放在車廂外;
伊帆的臉貼在車玻璃上;安德烈站在大船上,眼神不屑;伊凡站在小花草園地上,
回頭望;遠處海上有人(影子很小,應該是安德烈)舉起雙手;安德烈裸上身站 在海上;伊凡在海邊咬牙閉眼;安德烈在海邊,眼神依然是不屑;安德烈與伊凡 兩兄弟微笑地自拍合照;小船在大海;媽媽穿著無袖白洋裝,兩眼無神看著前方;
安德烈幼年時期坐在車上,頭上戴著很大的安全帽;安德烈的左手被一名男子(應
83 參見弗里茲.李曼,《恐懼的原型》,楊夢茹譯,臺北:商周,2017 年 9 月。
84 同前註,《水與夢—論物質的想像》,頁 115。
該就是爸爸)的右手牽著;爸爸抱著嬰兒時期的伊凡,爸爸側眼看伊凡,伊凡則 是看著前方舉起左手食指。
從這些照片,證實爸爸曾經存在,但多數時候的生活畫面是兄弟倆。父子共 同擁有的唯一照片是全家四人的合影。但爸爸車上的照片,為何是漆黑一片,塗 黑了原本是他自己的畫面?爸爸必須隱藏著自己的身影,而獨自默默地看著照片 裡的另三人(太太與兒子們)?這是存在與不存在的辯證,也是辯證家國中,男 人離去,返家後,兒子們無法接受,他得證實自己到底是誰嗎?當爸爸躺在小船,
那根綁縛小船的繩子直挺漸漸沒入海底,引申為操控歷史的手。爸爸若是代表了 舊俄時期的俄國英雄,即使落魄了,仍兀自撐持起英雄形象。在盧卡奇分析的小 說理論中,他綜論托爾斯泰小說中的精神世界:人既不是作為一種社會存在,也 不是作為一個孤立的、唯一的存粹的因而抽象的內心世界,而是作為人存在的。
英雄主義的冷酷無情,在不同的領域中就像是個陌生人。85
85 參見盧卡奇,《小說理論》,楊恆達編譯,丘為君校訂,臺北:唐山,1997 年。
圖 12 爸爸在床上與船上的姿態
圖 13 左右照片是一模一樣的家庭合照
(左)放置在家中的家庭合照是 4 人;(右)放在爸爸車裡的家庭合照是 3 人
( 爸爸的身影不在右邊的照片裡)
圖 14 曾經的記憶在照片裡
第伍章 結論
他對它瞭如指掌,敢于正視它……樹木靜靜地、簡單地、優美地死去。優 美,因為不躺倒,不作怪臉,無所畏懼,無所遺憾。86
托爾斯泰的作品將俄羅斯人面對自身文化的處境與時有的對立面透過小說表 現出來,這個世界不能只被渴望,而是應該清楚地描繪。托爾斯泰具有歷史性偉 大意義的作家那種英雄主義的冷酷無情,在他的世界觀,即使面對不祥的後果,
毫不畏縮。87俄羅斯人民從來都只將政權視為嚴厲程度不同的家庭權威……任何一 個君主,無論它是怎樣的,對於人民來說都是一位父親。88俄羅斯父子該如何從衝 突裡找到不畏懼的精神。薩金塞夫的幾部電影作品,尤其是《歸鄉》以父子關係 為中心軸線,反映蘇聯解體後,俄羅斯的價值觀產生急遽的變化,家與國的迅速 轉變所帶來的適應議題。綜上所述而析論:
ㄧ、人物:
就俄羅斯男孩命名的淵源而言,「安德烈」這樣的名字語出自古希臘,是剛 毅、勇敢的涵義;伊凡的名字語出自古猶太,是上帝仁慈、上帝珍愛的涵義。安 德烈與伊凡都因「父親」的歸來而打亂了原有的生活,與爸爸外出不到四天的相 處時間,濃縮 12 年的隔閡,這樣的隔閡並未因相處而增加對彼此的了解,或是產 生父子的親密感,而是多了疑惑與混淆,他們得跟著迅速跳躍長大,成為像爸爸
就俄羅斯男孩命名的淵源而言,「安德烈」這樣的名字語出自古希臘,是剛 毅、勇敢的涵義;伊凡的名字語出自古猶太,是上帝仁慈、上帝珍愛的涵義。安 德烈與伊凡都因「父親」的歸來而打亂了原有的生活,與爸爸外出不到四天的相 處時間,濃縮 12 年的隔閡,這樣的隔閡並未因相處而增加對彼此的了解,或是產 生父子的親密感,而是多了疑惑與混淆,他們得跟著迅速跳躍長大,成為像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