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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跳就是卒仔!」

這是電影《歸鄉》裡第一幕,弟弟伊凡面臨與哥哥安德烈,還有哥哥同學們,

屬於男孩間的遊戲37與挑戰。他們得從高處往下跳,且不得借助梯子攀爬,得直接 跳水,沉入冷冰冰、深不可測的海,再一躍探出頭來。哥哥安德烈對弟弟伊凡說:

「跟著我跳,不跳就爬下來。」伊凡心生怯畏,只有他不敢跳水,卻也是倔強著 不肯爬梯子,於是,顫抖著身體,甚至是連心頭都是顫動著,不肯跟著這些男孩 一起走。哥哥顧不得他,逕自與同學往別處玩耍。弟弟獨自憤怒著。此時的配樂 是鳥聲、水聲,樂音帶著屬於東方的神祕氣息。

36 Ibid, Raphael Abraham.

37 關於「遊戲」,史鐵凡.休維爾的見解是:「人們可以用遊戲的結果來決定某一種社會資源該怎 麼分配。遊戲的確可以充當類似社會性神學仲裁(ordalie)的功能。」見《什麼是遊戲?》,蘇威 任譯,臺北:開學文化,2016 年 12 月,頁 137。

呼喚聲來自媽媽。媽媽非常保護伊凡,爬上梯子勸導伊凡爬下階梯回家。伊 凡堅守男孩間的勇氣,跟媽媽說:「爬下去,他們會喊我豬、卒仔。」媽媽說服 著伊凡:「沒有人會知道,別耽心。」「沒有人知道」,就像是遊戲的一環,以 及秘密所隱藏的方式。這是7天裡的第一天,是週日。

第二天,週一。伊凡仍是跟著哥哥安德烈在一空曠的廢棄建築物裡。安德烈 跟著同儕喊伊凡「卒仔」,伊凡憤怒地上前毆打安德烈。

圖 3 哥哥安德烈

安德烈不忍傷害伊凡,跑著。伊凡追逐安德烈,追到巷道,大口呼吸著,以 反抗的口氣對安德烈怒喊:「你是豬!」他們一前一後的跑著,接著是隔著街道 的兩旁,分列(分裂)成兩條線奔跑到家後,鏡頭看到的是農舍與大大的房子,

媽媽抽著煙,面無表情地說:「爸爸在睡覺。」兄弟倆大為震驚:「誰?」(『誰』,

是身份的提問與試圖確定。)兄弟倆進屋時只看到阿嬤背影。鏡頭再獨自帶至阿 嬤的面容。阿嬤的表情肅穆,安靜地以左手搭著右手輕輕撫觸,手掌心拳起又張 開拳起又張開,兩眼無神望向火爐。火爐的紅芯閃著火焰。

安德烈與伊凡兄弟倆好奇地打開爸爸睡覺的房門,爸爸躺在床上熟睡,氣息 很沉靜,雙手垂在身旁,枕頭有白色羽毛翩飛。兄弟倆又爬上住屋的頂層,翻開 儲物箱,找出一本書(聖經),從內頁看到爸爸的照片,照片裡,弟弟伊凡還是

嬰兒。哥哥說:「是他沒錯。」這是他倆第一次一起看見爸爸,一起評論與鑑識 這名躺著睡覺的男人,像是一種身份的確立。此時,平日一起自在玩耍,無論兄 弟是同心或起齟齬,這是他們第一次共同「正視」這名叫做「爸爸」的男人。跳 水的遊戲自此擴大為更大的範圍:爸爸返家將他們從男孩(少年)的玩樂嬉鬧或 是挑戰,擴充為對立與衝突。

圖 4 兄弟凝視爸爸

第一次與爸爸真正的談話是在自家的餐桌上。爸爸對媽媽說:「倒酒給他們

(安德烈與伊凡)」。爸爸舉杯對安德烈與伊凡說「你們好」。伊凡先說:「你 好」,哥哥繼之說:「你好,爸。」媽媽曾對這兩名兒子說爸爸是飛行員。伊凡 雖年幼,眼光與心底是打量這位身為父親的陌生人,不輕言喊「爸」,也不認為 爸爸是飛行員。安德烈不想質疑爸爸的身份:「媽說他是飛行員。」伊凡反駁:

「但他看來不像」。這是孩童的視角與心思。

而爸爸的視角下又是怎麼看待他已離開12年的家與兩名兒子呢?他要兒子們 迅速長大?他想補足12年的家庭教育,且這教育是屬於男性的世界。他帶兩名兒 子出遊,這旅途,只有三名男性。可以說,外出展開的歷險不能有女性介入。

上路的第一天,也就是爸爸返家後的第二天,是週二。爸爸在公路邊打了通 電話,路邊飄飛著伊凡畫畫的圖畫紙。爸爸從車上的後視鏡一再打量著走路具風

姿的年輕女子,看著她走路的正面與背影,導演的「跟鏡頭」(follow shot)38以 爸爸的視線,聚焦於女子的下半身。女子感應得到打量的眼,於是返身回眸。對 比於安德烈在路上詢問路過的年長女性餐廳位置,導演則是以無聲的遠觀鏡頭。

父子相對地以一近、一遠;一年輕、一年老;一停駐靜觀、一主動探尋。在這樣 的背景下,都有女性的鏡頭,而這兩位女性都像是路上的一景,無法與父子三人 產生生命連結。爸爸與伊凡在路上遇到吃冰淇淋的安德烈,爸爸雖怒,仍給安德 烈機會解釋為何找咖啡店找了 3 小時。伊凡抗拒著,不願與爸爸一起去餐廳。到 了餐廳,伊凡不肯吃早餐,爸爸第一次以手腕上的手錶指示著時間,限時要伊凡 吃下去。爸爸取出皮夾教導安德烈怎樣有禮貌的結帳,女服務生走過來(這是此 行程裡見到的第三位女性)。

爸爸已走出餐廳外打了第二通電話。安德烈與伊凡結帳後走出餐廳,在餐廳 外被兩名青少年搶走爸爸的皮夾,爸爸講電話時,就著透明玻璃的百葉窗已「目 睹」這一切,不慌不忙地把電話講完、不慌不忙地開車去追搶劫者。兩兄弟在原 處等候。爸爸開車載回其一青少年,將這名陌生的青少年交給安德烈與伊凡,說:

「他打你,隨你處置。」兩兄弟都不肯以暴制暴,不願回打。於是爸爸問那名青 少年搶劫皮夾是幹嘛,那名青少年說要買食物。爸爸掏出皮夾裡的一張錢給他,

放了他。伊凡憤怒地嗆爸爸:「走了 12 年!你下次來找我們再過 12 年吧。」怒 瞪爸爸:「我說錯了嗎?」再嗆哥哥安德烈:「他不需要我們,只有你看不出來?

豬!」哥哥回罵:「卒仔」。

伊凡幾度質疑安德烈為何巴結爸爸。這裡涉及到對於不熟悉的男人,必須以 他身份上「父親」的名義喊他。他「失蹤」12 年,一上餐桌就是王者之姿,是下 指令且不容兒子猶豫的人,改變了兄弟倆平日的生活節奏。這帶給兄弟倆不安的

38 又稱「跟拍」,是攝影機運動的其一方式。強調人物與環境的關係。

內在情緒。兄弟倆被迫長大的第一關並不是喝餐桌上的酒,而是隨行於父親。安 德烈回答伊凡:「他是大人。」伊凡切中要點:「你身邊缺乏大人嗎?」

12 年沒返家的爸爸,一返家就是冷言與強硬的態度,更何況路途中,幾乎分 秒相處,形成壓力鍋似的煎熬。害怕跳水的伊凡卻敢於出言挑戰爸爸、質疑爸爸。

他對安德烈說:「你怎麼知道他就是爸爸?」安德烈執抝地回答:「媽說他是,

他就是。」伊凡在帳篷裡哭著:「我想回家」。

父子三人在不到四天的出遊相處中,兄弟倆歷經尋路的過程、拒吃、被霸凌 搶走皮夾、被爸爸掌摑、在大雨中被逐出車子、在泥濘中推車子讓爸爸的車子發 動、升火烤魚、搭帳篷、以海水洗餐具、挖洞掘蚯蚓、為船身塗上焦油、划船捕 魚、持刀反抗爸爸、爬上高塔、拖行爸爸的屍身、開車返家。

最大的成長儀式是一向不敢跳水的伊凡,為了抗拒爸爸、氣惱爸爸而爬上廢 棄的高塔,並揚言要跳下去。爸爸為了救下伊凡,順著階梯一階階往上爬,喊著 伊凡。卻因腐朽的階梯斷裂,活生生地跌下,面朝天空,背部往下墜,「爸爸死 了」。安德烈看著爸爸,雖害怕卻冷靜地說:「我們得拖著他走」。伊凡問:「到 哪?」安德烈說:「船上」。伊凡又問:「怎麼拖?」安德烈更為沉穩地說:「用 手」。安德烈拖著爸爸的雙肩,伊凡拖爸爸的腳。此時,伊凡哭著說:「我做不 到」。安德烈沉著地教導伊凡:「來,我們拖他的手。」於是,安德烈拖爸爸的 右手、伊凡拖爸爸的左手。爸爸的雙眼仍睜開(是看這世界嗎),兄弟倆是以爸 爸教會的方式製作木板,兼以樹枝拖行爸爸僵硬的身軀。當他們把爸爸的遺體放 入船內,兄弟倆躺在爸爸的身上睡著。直到船身震動,把兄弟倆驚醒。船身,在 此猶如爸爸的身體。小船航行一段時間後,突然被海水底下的障礙物卡住,兄弟 臉上出現驚嚇感。此時,電動馬達停止,安德烈改以槳划船。到岸後,安德烈雙 腳踩踏著海水,發出一陣一陣的啪啪啪的水聲,兩手也沒閒著,輪替的一前一後

穩穩實實地拉著繩索安定船身。當船停妥,他伸出右手拉伊凡平安上岸,那隻右 手的手勢在畫面裡是堅實的,表情也是堅定的。當伊凡腳踏到土地,安德烈的手 勢順著揚起,像是完美的指揮,讓生命導向平安處。此時,安德烈彷彿化身為爸 爸的氣韻——沉著——。爸爸意外死去的事件會是怎麼的進行或結束?大海、雲 天、爸爸,都像是解了結的繩子。隨著爸爸葬身海底的船,繩子挺直的落入海面 下。

圖 5 爸爸在船身,即將沉沒入海裡。

被迫長大的是伊凡,他懼高,不敢跳水。在不得不挑戰父權中,與爸爸發生 口角爭執時,敢於護衛哥哥安德烈、敢於爬上高塔嗆聲爸爸。伊凡幾近於挑釁與 攻擊爸爸的言詞,是出於自我保護的機制使然。兒童心理學家大衛.艾爾凱恩認 為壓力(stress)是當代兒童生活的特色39;被迫長大的是安德烈,他得處理爸的遺 體、他得駕車返家;被迫「長大」的不只是孩童,還有爸爸。爸爸 12 年沒返家,

透過片尾字幕隨之而上的是幾張父子照片。爸爸曾擁有看似幸福的家庭,一家四 口。當時伊凡還是抱在手裡的嬰兒、安德烈站在一旁。12 年後,父子短暫相處的 外遊,在安德烈的相機裡呈現。爸爸的角色空白 12 年,他也是在學習如何當爸爸。

爸爸「長大」,亦是面臨心急救子而意外去世。父子三人的關係就像是片中的另 一重要畫面——繩子。繩子可以救人命、可以是牽引小船的工具。在此,也寓意 家國關係的不可分割,有親密之意,也有斷裂與傷害之嚴重性。

39 David Buckingham,《童年之死》,楊雅婷譯,臺北:巨流,2004 年 11 月,頁 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