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我們由宗教向度探討後現代另一個面向的認同。
為什麼要有宗教?佛洛伊德認為,宗教觀念「和文明社會的其他成就一樣,都是從 同一需要產生的,即從保護自己免遭具有絕對優勢的自然力量之害的必要性產生的」
(57),另一個動機則是「竭力克服那些為人們痛苦地感覺到了文明:缺陷的欲望」(57-8);
神聖的上帝建立的法規,能「減輕我們對生活中各種危難的恐懼」並建立道德世界的秩 序及正義的實現(弗洛伊德 71)。杜普瑞在《人的宗教向度》中認為「宗教態度最根本的 特質也許在於:對『現成』的存在不滿,以及嘗試克服當下的處境」(28)。
貝爾(Daniel Bell)說得好,宗教:
是人意識的有機組成部分:從認識上探索存在「一般秩序」的模式,建立宗教 儀式並使這樣的概念神聖化的感情需要,與他人建立聯繫的基本需要,與確立 自我的超驗回應的意義相聯繫的需要,以及面對受苦和死亡終極的存在需要。
(轉引自昆 219)
然而,從聖經來理解世界,基督教信仰所描繪的世界圖像呈現的完美和諧:「完滿 的、靜止的、等級的、秩序的、以地球為中心、以人為中心」(昆 83)的圖像,隨著十七、
十八世紀的科學發現而破碎;在現代主義中,人類曾經普遍認為存在著普世的、實用的、
進步的觀念;如第貳章所述,人們曾相信科學的進步及理性的態度是能幫助自我掌握知 識、理解抽象體系、掌握自身在社會上定位的。但是自從第二次世界大戰後,人們對於 科學帶來進步的烏托邦夢想已經幻滅,對於科學超乎控制的恐懼、人文社會及生態環境 的遭受殘害,使得人們自省:對於理性及技術的過度認同,使生命變得陳腐無生氣,「在 自我理解和理解世界之間,在內在的虔誠和外在的世俗性之間出現了裂縫」(昆 61)。因 而感覺迷失、對失落事物有所渴求、追尋那漸漸消逝的存在──宗教即是其中一個面 向。然而,六十年代,有關上帝之死的思想在美國和德國零星出現,自尼采(F. Nietzsche)
宣稱上帝被我們殺死了以後,虛無主義者便認為上帝不再有「任何創造性或保存性的作 用」(昆 222-3)。是否在後現代中,「世界的被遺棄由耶穌的被遺棄來實現」(昆 224),我 們一無所憑,只剩下空虛與蒼白?
宗教是一超越現實的另一個實在界或是全然虛無?人類有沒有可能在這聖界中獲 得終極拯救、超脫現實的苦痛?《殺手的一日》中,在不斷強化之異化及貧困下,人處 於不協調、緊張對立、人性被剝奪的處境,因此墨西教(Mercerism)藉由神盒(the empathy box)的融合(fuse)儀式在撫慰人心上扮演了重要角色:「所有的生命都是一體,『沒有人 是孤島』」(狄克 160);在疏離的生活中,人們唯有藉由一同受苦的融合儀式,「部份的 隱去了時空中所熟悉的環境及其限制,建立起他自己的意義世界以及這個世界自身的規 則」(昆 218),得到和大家同在的一體感:「疼痛不算什麼。肉體雖然痛苦,但是心靈結 合在一起。我能感受出全世界每一個人的存在」(狄克 189-90)。然而,在融合儀式中,
為何必須受苦:為何總有石塊衝向、擊中融合者,甚至真的擊出傷口?杜普瑞說,在宗 教人眼中,日常生活總顯得「貧乏空洞,就像虛無面對存有一樣」(14);而宗教「自存 在以來就有它隔離的一面:像原始的禁忌,印度的苦修主義,以色列民族的遊徙荒漠,
以及基督徒僧侶之退隱寺院」(杜普瑞 13),所以我們可以解釋融合者透過神盒與與現實 中的常人隔離、藉由苦楚感受生命更深本質後才能再回到俗世。套句馬克思的話,這是
「上主以其淵深難測的智慧對被救贖者的考驗」(轉引自昆 400)。
而墨西教的撫慰作用是否如佛洛伊德所說「酷似麻醉劑的作用」(弗洛伊德 96),或 如馬克思所言「宗教是人民的鴉片」,認為「宗教把注意力從現存世界及其轉變中轉移 出去,用來世的許諾來搪塞人們。宗教最終只具有鎮靜和麻醉的作用,以幻想來代替現 實的快樂」(昆 363)?
此處,讓我們先尋溯「墨西教」之聖經中的起源「摩西」的故事及意義。
在《出埃及記》中,寄住在埃及的以色列人受到埃及人的迫害:埃及人在大修宮殿、
神廟時,將以色列人當奴隸驅使;本來按照埃及國王命令,身為以色列男孩的摩西是必
須一出生就被殺死的,但卻巧妙地成為公主的養子;在西奈山腳下接受上帝神蹟的啟 示,要領以色列人出埃及、回迦南地方;埃及國王不想放棄以色列人的優秀勞力,上帝 便以使尼羅河變紅渾濁、幾百萬隻青蛙侵入民房宮殿、可怕蠅群侵襲、東西腐爛、惡性 疾病流行、冰雹毀滅作物、「死亡」使小孩一一死去等災禍,讓埃及國王答應以色列人 出埃及;在前受紅海阻隔、後有埃及追兵的情形下,以色列人開始信心動搖、責備摩西;
經由上帝耶和華顯現神力、使摩西手杖將紅海分出一條路、成功引領以色列人卻淹沒埃 及人後,以色列人始衷心信服上帝耶和華及摩西之指揮。
然而曠野的旅途中,以色列人不斷因缺乏食物與水的艱苦生活失去信心;上帝耶和 華指引摩西、以神蹟援助以色列人,使懷疑的人也逐漸信起上帝;在西乃山腳下,摩西 傾聽上帝教誨四十晝夜,但族人卻自造神像膜拜跳舞,摩西因此大怒且殺了三千人左 右;摩西第二次上西乃山後,頒布有名的「摩西十誡」。
在《出埃及記》中,埃及人對以色列人的迫害與利用,與資本主義中資本體系對個 體的迫害相符應;在後現代中,信仰的喪失與崩解也與出埃及途中信心的不斷失去相 符;在虛無的失重漂流中,無論在《出埃及記》抑或《殺手的一日》中,摩西都是一位
「鞏固即將崩潰的信仰,鼓舞正在墮落的民族重新站穩腳跟的人物」(山室靜 70)。而最 重要的,是在我們討論的後現代信仰上,摩西角色所象徵的意義。
對於墨西教,狄雷克的的心理轉變,應能很好地為這樣的疑惑提供闡釋。起初,由 伊蘭所說狄雷克「很少經歷融合」、「一直沒得到融合的訣竅」(狄克 190)來看,我們可 知他等同是個無神論者;在一天內報廢三個機器人、心裡充滿疲憊的情形下,他第一次 握住了神盒的握把,在荒涼的荒原上,和「雙眼充滿疲憊與愁苦」的墨西有了一番耐人 尋味的對話:
「我是你的朋友,」這老人說道。「不過你一定要支持下去,就像我不存在一 樣。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他攤開空空的手。
「不,」狄雷克道。「我完全不明白。我需要幫助。」
「如果我沒辦法救自己,」這老人說道,「我還怎麼救你呢?」他微笑道:「你 還看不出來嗎?沒有『拯救』這回事。」
「那這是幹什麼用的?」狄雷克道。「你是幹什麼的?」
「這是要顯示給你看,」墨西道,「你並不孤獨。我跟你在一起。而且永遠如 此。去執行你的任務吧!雖然你知道那是錯的。」
「為什麼?」狄雷克道,「為什麼我應該去做?我要辭職去移民。」
那老人道:「無論你跑到哪裡去,大家還是要你做錯誤的事情。這是生活的基 本條件,要你做違反意願的事。……這是永恆的陰影,創造的一大重大挫折。
在生活中充滿這種禁制,宇宙中無處不是如此。」(狄克 196)
呼應資本主義中人的物化與商品化論述,我們較能了解為何文本中狄雷克感覺自己
「不斷做違背自己意願的事」;然而,當後現代中的人試圖尋回如中古世紀般代表穩定 的、統一的更高存在,來為不可靠的現實中、己身的惶惑尋找依靠與保護(如佛洛伊德 的說法)時,墨西,這位大家一向「相信」的、先知般的存在,竟被媒體(以費德雷為代 表)證明為虛假(狄克 224-9);在信仰的崩解下,我們開始如狄雷克質疑「位格上帝」的 存在;是否真如尼采所說:「上帝死了,上帝永遠死了,我們已經殺死了他」?身處後 現代,我們是否「強烈地渴望擺脫祖先的信仰,同時又伴隨著強烈的罪疚感,就好像殺 死了上帝;對於上帝不再信仰,但又不能忍受上帝的缺席」(昆 472)?
漢斯‧昆認為,「上帝顯現為人的一種投射,是人的實體化的反映,在此背後並沒 有什麼東西於實在中存在」(317),假使,如布希亞在《擬象與仿真》中所說:
如果上帝本身也可以被『仿真』,也就是說,如果上帝本身也是構成信仰的符 號,那麼情形又會怎樣呢?那麼整個系統就會毫無意義,它僅僅了一個巨大的
『擬像』……它不再同實在互換,而只同自身互換,這是一種沒有指稱和邊界 的不間斷的循環。(5-6)
是否,歸結到最後,宗教的意義誠如林建光所言:當墨西教在最後被發現是場騙局時,
「狄克似乎想暗指在高度發展的資本主義社會中,當人們的同情心被置換為疏離和支 配,即使是宗教也成為商品化的符號」(《顛覆性想像》123)?狄克是否藉此告訴我們「上 帝是人內在性質的顯現,是人所表達的,『被放棄的自我』」(昆 317)?果真如此,我們 是否應該聽從根據證據做出判斷的「理性」而捨棄「不顧相反的證據,仍舊堅持相信」
(葛瑞林 149)的「信仰」?
在媒體揭露墨西為假之後,伊西同再度「看見」墨西,並詢問他是否真的為假?墨 西說了一段耐人尋味的話語:
那是真的。他們研究做的很不錯,以這個研究為基礎,費德雷所揭露的事就相 當可信。但是他們必然很難瞭解為什麼任何事都沒改變,因為你仍在這裡,我 也仍然在這裡。
我剛才把你從鬼魅世界抬升到這裡,而且會一直支持你,直到你失去興趣為 止。你必然會停止找尋我,因為我絕不會放棄你。(狄克 234)
面對這樣的問題,宗教家們會告訴我們:即使後現代中,人在「面臨著所有存在者 的不確定性、世界的虛無性和死亡的不可避免性」(昆,《上帝存在嗎?(卷下)》111-2) 時,仍舊「存在著人的可能性,通過自由的決定及死亡的決心,接過其空虛的存在,從 其自身中超越出來,以期用這樣的方法達到他真實的自我」(昆,《上帝存在嗎?(卷下)》
面對這樣的問題,宗教家們會告訴我們:即使後現代中,人在「面臨著所有存在者 的不確定性、世界的虛無性和死亡的不可避免性」(昆,《上帝存在嗎?(卷下)》111-2) 時,仍舊「存在著人的可能性,通過自由的決定及死亡的決心,接過其空虛的存在,從 其自身中超越出來,以期用這樣的方法達到他真實的自我」(昆,《上帝存在嗎?(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