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業革命後,機器文明的大量生產複製消弭了原先物我之間的現實距離,隨著二十 世紀中葉電視的發明,我們進入了如「廣告」般取代真實世界的「虛擬世界」(virtual reality):指涉物消失、「現實」全面被「形象的複製」所取代,所有一切都可予以平面 的展開;「形象將真實掏空(de-realization)」(蔡錚雲 95)。對人們來說,「一切存有乃是人 的自由所決定的擬像(simulacrum),虛擬即存有」(蔡錚雲 155);西方社會以啟蒙理性為 代表、神聖不可侵犯的象徵性二元對立的界線已被抹除、顛覆與解構。後現代精神對於 真與假、男性與女性、孩童與成人、現實與幻境、嚴肅與戲謔等界線之跨越或視而不見,
明顯地反映在以多種形式拼貼、模仿、戲擬(parody) 的建築、文學、藝術及媒體等表現 中。布希亞認為,如果說從啟蒙運動和工業革命以來,「現代性似乎確立了一種線性的 技術進步觀、線性的生產觀和歷史觀」(《象徵交往與死亡》89),「那麼,『仿真』的時 代實際上就是一個『後現代』的時代,在這個時代,『符碼』、『擬像』、『仿真』的模式 形塑著社會經驗,成為社會經驗的主要決定因素」(季桂保 107)。
既然我們所要討論的是「仿真」的後現代,讓我們援引布希亞對於「擬像」(simulacra) 與「仿真」(simulation)的理論來說明。何謂「擬像」?法國社會學家布希亞提出:當再 現與現實之間──符號與符號在現實世界裡所指的事物之間──的區別崩解了,我們便 得到「模擬虛像」(simulacrum)。再現的「影像─符號」經歷著四個連續的歷史階段:
1.它是一個基本現實的「反映」。2.它「蒙蔽」且「扭曲」一個基本現實。3.
它標示著一個基本現實的「不在」。4.它跟任何現實都「沒有任何關係」──
它是自己純粹的模擬虛像。現實變成多餘,我們就到達了「超現實」,在其中,
各個影像如近親交配的互相滋養而不指涉現實或意義。(阿皮格納內西 56-7) 布希亞對應於人類自文藝復興以來的歷史發展,以簡潔的方式闡述擬像的三個階 段:
第一個是文藝復興至工業革命之前的古典時期的模仿(counterfeit),立基於價 值的自然法則……第二個原則是工業時期,立基於商業法則的生產
(production)……第三個原則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至今,立基於結構法則的 模擬或擬像(simulation)。(布希亞,《仿真》83-8)
在第一階段中,社會層級區隔明顯,符號(sign)與地位對應的意義是固定的,不會 混淆,此一時期的「模仿」,被看作是對真實的「仿造」,是對自然的指稱。在第二階段 中,從文藝復興至工業革命之間的古典時期,層級區分不再嚴苛,「符號要由一個階層 傳遞到另一個階層需要模仿,而模仿即成為再現的典範模式」(黃瑞祺 133)。工業革命 後,以勞動、機器和工業為生產系統為核心的大規模機器生產或機械複製的「擬像」消 除了「原型」與其「仿造物」之間的相似、反射或鏡像的關係,取而代之的是物與物之 間相互等同與無差別的關係,「因為生產機械化,所以符號是大規模的生產」、「符號並 沒有傳統的層級限制,也就不需要模仿」(黃瑞祺 133),在此時期是「以交換價值的體 系為中心,而交換價值是立基於使用價值之上,仍然有相對應的等價物存在」(黃瑞祺 133)。而到了第三階段的「仿真」時,「符號與實體之間已經沒有任何關聯了。……我 們面臨了生產的終結,而符碼(code)成了社會生活的主要組織原則」(黃瑞祺 133-5)。
在《殺手的一日》中,包括人(human beings)與機器人(androids)之間無法靠外表辨 識,只能靠馮格特神性測驗(Voigt Empathy Test)來判斷的關係;及人們基於對動物的渴 望,「模仿」活的動物,以電子電路製作出真假難辨的電動動物:這些動物體內裝的趨 向性電路,使它們會生病、看見食物會煞有介事地奔向主人;還有,連電動動物獸醫院 的僱員穿著類似醫護人員的白制服、載送電動動物的貨車上有醫院的標誌,以製造出「真 獸醫接取真動物」(狄克 77) 的印象等安排,其實是屬於一種層次較低的、還存在著對 應的被模仿物的「模仿」,亦即布希亞擬像三階段中的第二階段。
然而第三階段的「仿真」為何?季桂保在《布希亞》一書中,由「仿真」(simulation) 一詞的拉丁字源 simulo 來探究,他認為雖然此詞有「『模仿』、『臨摹』、『冒充』、『仿造』、
『偽稱』、『假裝』等涵義」(100),然而從字面上來看,這些涵義「仍然蘊含著對『原型』
或『原像』的『模』與『仿』,這種『模』與『仿』不一定要同『原型』或『原像』一
『模』一『樣』,但『原型』或『原像』卻是存在的、不可或缺的,否則就會遁入『無 物之陳』的困境」(100);而「仿真」一詞到了布希亞那裡,則「獲得了與上述的『模』
與『仿』完全不同的蘊涵,從布氏結合『擬像』一詞談『仿真』的有關論述中,我們可 以更明瞭地看清這種區別」(100)。布希亞在《象徵交往與死亡》中說:
……所謂的「仿真」,是指從現在開始出現了「符號」之間的交換,而不是「符 號」與「實在」之間的交換……這是「符號」的解放:它擺脫了必須指稱某物 的「古老」律令,最終成了自由的、中立的和完全不確定的,進入到一種結構 或連接性的遊戲之中,從而超越了以往確定的等同律。在勞動力和生產過程的 層面上也出現了相同的情況:生產喪失了任何目標,從而成為一種「符碼」, 諸如貨幣符號之類的東西則成為無窮無盡的投機,不再指稱任何真實的生產或 基本位置。……確定性已經消亡,不確定性走遍天下。 (8)
亦即,「複製」使「生產本身不再有任何意義:它在整個系列中喪失了自身的社會 目標。『擬像』遍及歷史」(布希亞,《象徵交往與死亡》55-6)。因此:
如今整個系統充滿了不確定性,每一種現實都被包容到「符碼」(code)和「仿 真」(simulation)的「超現實」(hyperreality)之中。而今主宰我們的是「仿真」
原則而不是過時的現實性原則。我們所賴以維生的這些形式不再有任何終極性 可言。不再有意識形態,只有「擬像」(simulacra)。因此我們必須重構價值規 律及其「擬像」的整個系譜,以便把握當下系統的霸權和魅力。這是價值的一 種結構性變革。(布希亞,《象徵交往與死亡》1-2)
布希亞所提之「超現實」意味著「沒有原本或實在,而為模型所產生的真實」(黃 瑞祺 135)。在《殺手的一日》中,當狄雷克去緝殺以歌劇演員身份偽裝的女機器人盧蘿 芭(Luba Luft)時,面對智力、才能和人類不相上下的機器人,狄雷克必須與之鬥智:「也
許她表現得愈好,歌藝愈精湛,也就愈需要我出面」(狄克 106-7)──這也就是主體面對
「人性」的擬像產生的難題。當盧蘿芭拒絕繼續進行測驗,反控狄雷克為色情狂並請警 員來處理時,狄雷克驚訝的發現他的身分、他的上司在這位警員藍道(Crams)的認知中 都不存在,他的存在被否認了:「『也許你是個機器人,』藍茲道,「具有虛假記憶,就 像他們說的那個樣子。你想到這件事沒有?」(狄克 121)。他被帶到一個陌生的警局,
產生了認知的錯亂:
這很沒有道理。他向自己說。這些人是誰呢?如果這個地方一直存在,為什麼 我們從來不知道?而且他們為什麼也不知道我們?兩個並存的警察機構,他心 想,一個是他們的,一個是我們的。可是兩邊從來沒接觸過──至少就我所知
──目前這是第一次。……這種事簡直令人難以相信……。(狄克 122)
在後現代擬像世界中,主體發現以往確定的經驗世界已不存在:「主體與客體、積 極與消極、目的與手段、真實與再現:真假……之間的兩極區分與界線通通瓦解」(黃 瑞祺 136),個體處於龐大複雜的體制之下,對自我認同感到微渺與無力:「大眾就像是 個黑洞吸收了所有的能量和光線一樣,吸收所有附加其上的意義,最後會因為自己的重 量而崩潰」(黃瑞祺 136)。這也就是布希亞所描述的意義的「內爆」(implosion)4。所以 在跨國資本主導的時代中:
我們隨時隨地都可以看到同樣的『擬像始源』:時尚中美與醜的互換,政治中 左派與右派的互換,所有傳媒訊息中真與假的互換,物品的有用性與無用性的 互換,指稱層面上自然與文化的互換。我們的意象系統和符號系統消除了所有 偉大的人文主義價值標準以及道德、審美和實踐判斷的全部文明。一切都捉摸 不定,這是『符碼』主宰的顯著效果,它無往而不利地依賴於中立化和無差別 性原則。這是一個普泛化的資本妓院,它不是為了賣淫,而是為了替代和兌換。
(布希亞,《象徵交往與死亡》8-9)
另一個擬像的例子在於文本中神盒融合儀式的部份。讓我們來看看如雞頭人伊西同
般精神空虛低潮的人們是如何進入神盒的擬像世界中的:
當他把神盒打開,一股淡淡的負離子味道湧出來,他很熱烈的把它吸進去,覺 得自己要漂浮起來。接著陰極射線管像品質不佳的電視一般閃爍起來,它任意 地變換出各種顏色和圖案。……
就像往常一樣,他發現自己置身於那個山坡上,天空呈現一片單調的土褐色。
這時他已看不見正登上山坡的老人。他自己的腳已被地下鬆散的石子刮破,使 他再度經歷那種很熟悉的痛苦。他覺得腳下崎嶇不平,又再度嗅到天空中那種 辛辣刺鼻的煙霧……只要透過這個神盒,距離再遠也不成問題,瞬間即能到 達。(狄克 22)
一個石塊衝向他,擊在他手臂上。他覺得很疼。他偏過身去,又有一個石塊從 身邊擦過,險險擊中他。石塊撞在地面上發出巨大的聲響,使他吃了一驚。(狄 克 23)
在融合的過程中,嗅覺、視覺、觸覺、聽覺等身歷其境的感受,加上融合活動結束 後真實的感覺:「他手臂的確很疼,而且被石頭劃破的地方還淌著血」(狄克 25)使人對 墨西的存在深信不疑。透過神盒,大家可以在同一時間和墨西融合、分享與接收情緒;
甚至心情快樂時,神盒還會因此「顯示出奔騰的小溪,水面五彩繽紛」(狄克 190) 。狄 克彷彿試圖藉由此一公眾共同體在擬像社會中的「共同信仰」讓讀者對於後現代的處境 抱持一絲猶存的希望:信仰能使人找回自我;但卻在其後安排費德雷(Buster Friendly) 在媒體上以細微卻看似真實的證據揭示墨西造假,狠狠的將此「神話」打破:
甚至心情快樂時,神盒還會因此「顯示出奔騰的小溪,水面五彩繽紛」(狄克 190) 。狄 克彷彿試圖藉由此一公眾共同體在擬像社會中的「共同信仰」讓讀者對於後現代的處境 抱持一絲猶存的希望:信仰能使人找回自我;但卻在其後安排費德雷(Buster Friendly) 在媒體上以細微卻看似真實的證據揭示墨西造假,狠狠的將此「神話」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