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如果我們說,「啟蒙思想中的主體是普遍主義的、本質論的,它抽離了原有的 歷史情境,而且宣稱它抽離原有歷史情境後的正確性,想要將之永恆化」(黃瑞琪 173),
而現代主義渴求再度發現、獨立創造一種人性的哲學、政治意識形態或美學形式以定位 我們的存在、供我們處理「未來」的話,後現代徹底的粉碎了這些期望,我們生存在一 個被資本主義、跨國企業支配的世界,以往現代主義的理論模式已不一定能適用;我們 也對以往的意識形態方式失去信任。就像後現代都市及建築使人失去方向感,我們也失 去定位,欠缺詹明信所稱之「認知地圖(cognitive maps)」(《晚期資本主義》74),對內 在的生活感到迷惘,對事物不再有以往強烈的感覺,即詹明信所稱之「情感的消退」(《晚 期資本主義》35)。在後現代社會中,自我粉碎為無數的碎片,也就是說,在後資本主 義社會中的人「只存在當下,沒有任何記憶,記不起自己是誰,也搞不清楚自己為何行 動。歷史停滯了,現實零散化,生活中充斥著商品的無窮複製」(蔡錚雲 93-4)。蔡錚雲 並引用拉岡的理論來說明:他認為「拉岡的『自我』(ego)指的是一種物像(reified object),
代表我們的視見(look)」(158),而「主體」(subject) 則表現為「一種分裂或緊張的關係 (schism tension),是欲望所在」(158)。構成自我的主體「不再只是綜合對立的崇高自由,
更是造成矛盾分裂的慾望衝動」(158)。他並且配合拉岡的鏡像論來說明擬像與現實的辯 證過程:
封建時代的符號,有如尚未發現鏡子的嬰兒,符號與被指物之間那種穩定的關 係,忠實的反映著社會階級中,表面上是清明,其實是一種混沌的不分。工業 革命後的現代社會,有如兒童把玩鏡中影像的時期,從穩定的模式中破繭而 出,以隨意創造的符號來模仿自然,其意不在認識世界,而是複製世界。一旦 從自然的模仿到模仿自己所形成的無窮複製,便開啟了代表客觀知識的自動化 (automation)的可能。(蔡錚雲 160-1)
在以往的價值系統遭質疑之時,曼斯菲德認為後現代的感覺是「恐慌」(panic)、「恐 懼」(fear)、「機遇」(accident);「恐懼驅策我們進入一不能自制的消費主義,且隨後成 為一種癱瘓無力」(168,170);就如哈桑所指之「無我性、無深度性(Self-less-ness, Depth-less-ness)」,內在缺乏凝聚及穩定核心的我們,將認同建立於我們與外在不斷轉 換的環境間的「隨機行為」;於是,後現代主義提供「挫敗及壓力在強烈的、高度感官 快樂的、恆常更新的耗盡之中淨化的作用」(曼斯菲德170),因而產生不斷轉換甚至混 雜、斷裂的多元認同。
所以,後現代主體究竟是否如佛洛伊德所說,是個體真實的符碼及穩定的認同、我 們從中可以看出父權、階級、文化之具體化,或是類似傅柯所言:被權力殘忍操弄、而 僅僅是性別、身體或政治的建構物?或者,主體「對於後現代文化『支配』來說,它們 是交易(marketing)無止盡擴張的機會」(曼斯菲德172)?
讓我們回到《殺手的一日》。如果說,笛卡爾的主體是一不證自明的自發性的思考 主體,那麼《殺手的一日》解構了將人類視為笛卡爾式主體的想法。首先,如前所述,
由人類須依賴情緒器官來看,後現代否認人類在掌控自身時擁有主體性;其次,舉伊西 同為例,因為「他的遺傳因子有問題……更糟的是他無法通過最低的心理機能測驗」(狄 克19)而被歸類為「雞頭人」(chickenhead),無法移民外星,而且「還有很多雞頭人遠比 伊西同愚蠢,他們根本找不到工作,都被關在一處監護所內,名叫『特殊技藝研習所』……
『特殊』這兩個字自然有深一層的用意」(狄克19)。「心理機能測驗」是何種機構提供 的?將人歸類又是為了何種目的?很明顯的,我們可以援用傅柯的理論闡述,他認為「主 體」一詞有兩個意思:「透過控制及依賴而服從於別人,和透過良知和自我認識而與自 己的身分相聯結。這兩種含義都意指一種使個人屈從及隸屬的權力形式」(《米歇爾‧
傅柯》212);資本主義中,較個體先行的權力建立一套篩選的機制──符合的,給予其 權利移植外星以促進資本利益;不符合此標準的,喪失此一權力;這套機制是如此細微、
滲透至生活中,以至於個體無能抗拒。在受到歧視之下,伊西同對自己的主體認同極端
負面、無力:「也許在我沿著進化階梯倒退而下,或當我沉淪到特殊份子的鬼魅世界」、
「他的智力和精力日漸衰退,就像地球上其他特殊份子一樣,拼命往山丘上爬動,最後 變成一堆活廢物」(狄克78)。如曼斯菲德所說:
主體因為強迫的遷移、都市化及剝削將遭受的混亂、疏離及壓迫,它自己將在 主體或心理學理論的迷惘中,發現關於失去及慾望(在心裡分析的實例中)或無 能為力及強迫的合理性(在傅柯的實例中)之理論的反射。(174-5)
另外,我們也來看看機器人在後現代資本主義中暗喻的主體性關係為何?
如前所述,機器人被大量生產、改進的原因是為了配合企業的外星殖民計畫,不管 這個計畫是如何揉和著懷舊情緒、以人類本位溫情訴求作偽裝,我們還是可以看出本質 上它將機器人視為役使的「物」:
電視機吼道:「讓南北戰爭之前的太平日子重回到南方來吧!既可以當貼身僕 人使喚,也是永不會疲乏的耕田幫手。訂做的機器人──專為你個人特殊需要 而精心設計──在你一到達的時候就免費贈送。設備齊全,完全按照你離開地 球之前所指定的樣式製造。這個絕對忠心,從不找麻煩的機器人可以陪伴你從 事最大也最勇敢的冒險,這是人類歷史……」它一直嘮叨個沒完。(狄克 17-8) 雖然有感覺、有改變命運的意志,機器人仍被置入資本主義中成為商品,這暗喻著 個體在資本主義中必須具備身份以利資本主義操縱,因為「增長快速的自由市場經濟需 要自主的個體作為它的基礎社會單元」,如果「由共有的及家庭的認同中分離出來,可 能會影響企業家、勞工及資本主義本身的運動的絕對自由」(曼斯菲德174),所以,幾乎 所有後現代中對個體的召喚都是與公眾認同、通俗文化結合,以幾乎無法察覺的方式影 響著我們、召喚我們成為其中之一部分。而在羅瑞琪的一番話中,更能看出喪失主體性 的感受:
「我實在不知道,也沒法知道。懷孕是什麼感覺呢?生孩子又是什麼感覺?我 們不出生,也不成長,無所謂生老病死,只像螞蟻一般腐朽,然後又像螞蟻一
般製造出來,那就是我們的一生。……機器並沒真的活過!」她的頭扭到一邊,
高聲道:「我沒活著!」(狄克 210)
再者,就人類狄雷克來說,他身兼雙重身分:一方面,在殖民政策容許製造機器人 的情境下,介於既得利益的企業和代表公權力的警局的詭譎互動中,他等同於是一個牽 制者:如果他無法藉由馮格特測驗辨認出機器人,羅森公司得將所有連鎖六型機器人收 回;另一方面,對於機器人來說,他是殺手,然而這兩種看似重要的角色是可以被替代 的:在他之前,殺手何大偉在緝捕機器人時脊椎被雷射撃中,狄雷克馬上取代他的位置;
在此,主體是處於欲望和權力之下在判斷力和處理上受到制度操縱的客體、隨時可被替 代的功能性角色。所以,當我們再度審思人/機器人的模糊分界時,也許我們必須跳脫 此侷限的二元對立,思索這樣的安排在後現代中所彰顯的意義:如同張凱滿所說:機器 人存在除了「在愈發缺乏人性的世界中……提醒我們人性的本質」(42),也讓我們反思
「自己和他們沒什麼差別:我們也被自己所設定──我們是多種文化力量的產品」
(33);呼應布希亞擬像世界真實與想像之間差異已消失的「超真實(a hyperreal)」──「主 體與客體、積極與消極、目的與手段、真實與再現:真假……之間的兩極區分與界線通 通瓦解」(黃瑞祺 135-6),傳統立基於真實與非真實間清楚界限的、先驗的、自知的人 類主體已被解構。林建光說:「狄克小說中機器人和人類模糊不清的分野,其實是對於 他所生活的特殊歷史階段,亦即後資本主義階段的疏離反射」(《顛覆性想像》112-3)8; 黃瑞祺說:
後現代主義……質疑它(啟蒙思想中超驗的主體)的正當性,因為此一主體所代 表的不過是某一特定的文化、階級、種族及性別。於是在區分現代性與後現代 性時,主體之死成了一個重要的指標。(173)
如同後現代主義者不認為世界是個整體,後現代的主體性在不確定性(Indeterminacy) 的氛圍中也是分裂、破碎、零亂且片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