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人們的生活方式,無一不與科技相關:商店購物、新聞播報、金融服務標榜二 十四小時不打烊;進入網路世界,可以跨越時空限制,快速獲取與存取資訊,形成互動 社交環境、創造虛擬社群;無可諱言,科技與媒體不僅改變了我們的生活型態、社會環 境及文化時空,也使人的本質及自我認同產生改變。科技亦與後現代社會的形成緊密相 關,後現代思想家們如此歸納科技力量影響下的後現代社會特質:
資訊和科學技術膨脹氾濫的新時代(Lyotard)。在這種社會中,靠高科技力量符 號化、訊息化、複製化的人為文化因素越來越壓倒自然的因素(Robins),各種 事物之間的差異的界限模糊化,因果性和規律性為偶然性和機率性所取代,休 閒和消費優先於生產,娛樂和遊戲取代規則化和組織化的活動,生活形式日益 多元化(Giddens, A./ Beck, U. / Lash, S. ; Wagner, P. ; Schulze, G.; Mueller, H. ),
社會風險性增高(Vail, J. / Wheelock, J. / Hill, M. ),原來傳統社會中以一夫一妻 為基礎的社會基本單位「家庭」正在逐步瓦解和分化(Primoratz, I. )。公民個人 極端自由化,各種社會組織也逐漸失去其穩定性,各種組織原則不斷地受到批 判(Goldfarb, J. C. ; Friedman, L. M.; Holstein, J. / Gubrium, J. F. )。(高宣揚 32) 人們在享受科技便利的同時,並沒有忘卻科技所可能帶來的潛在危機;自 1818 年 瑪麗‧雪萊(Mary Shelley)創作《科學怪人》(
Frankenstein
)將人類創造科技之慾望與能力 以怪物形象之符碼再現之後,H. G. 威爾斯(H. G. Wells)的《時光機》(The Time Machine, 1985)、《摩洛博士島》( The Island of Dr. Moreau, 1986) 、《隱形人》( The Invisible Man,1987),歐威爾(George Orwell)的《1984》( 1984
, 1949),布萊伯利(Ray Bradbury)的《華氏451 度》(Fahrenheit 451, 1954)等,都著墨於科技追求過程的迷惘與所失;而在《殺手的 一日》完成的六 0 年代中,如緒論中所述,美國遭遇政治醜聞、越戰失敗等危機,狄克 對於戰後人類濫用科學與科技抱持悲觀的預視,將這樣悲觀的預視放諸全球生態環境遭 受破壞的景況,我們能找出符應科幻小說「預言」性的有力驗證:《殺手的一日》對未 來「最後一次大戰」的「輻射塵」想像,竟與 1986 年 4 月 26 日,俄國基輔附近的車諾 堡核電廠核能反應爐爆炸事件3不謀而合:
……現在已沒人記得大戰是怎麼開始的,或者誰贏了──如果真有人贏了的 話。放射塵已經把整個行星的絕大部分表面予以污染,這原本並不在任何國家 或任何人的作戰計畫之內,連敵人也沒這種打算。
最先發生的怪事是貓頭鷹全死了,起初看起來這件事很好笑,那些肥肥胖胖的 大鳥死得滿地都是,庭院中或馬路邊都可以見到它們的屍體。……中古世紀的 瘟疫是死老鼠所造成的,這次的瘟疫形式也差不多,但是致命的毒素卻來自空 中。 (15-6)
放射塵的瀰漫造成了末世景觀,連帶使人們居無定所、失去以土地為「根」的感覺:
在那段悲慘歲月裡,沒有人真正知道他們該幹什麼。由於戰爭的影響,人口大 量削減,剩下的人到處流動,在一個地方居留一陣子,然後又換到另一個地方。
後來放射塵開始落下,這種物質變化很劇烈,時有時無;有的州幾乎沒什麼放 射性,而其他地方卻達到飽和,因此人口也隨著放射塵的飄過而移動。 (狄克 17)
如果和車諾堡核電廠核能反應爐爆炸事件相比較,科幻小說家並非過度悲觀:
最後一次世界大戰的殘餘威力已經逐漸消失,那些在放射塵下無法生存的人多 少年以前就已經死了。那些灰塵的強度現在已經減弱,較強的生還者面對它頂 多精神錯亂,遺傳性質改變而已。……
新的畸形人不斷地產生出來,這都是正常人受到無所不在的放射塵影響的結
果。(狄克 7)
即使地球上的人們出門穿著昂貴且笨重的防放射性鉛板護套,還是覺得沒有安全 感;在這樣惡劣的情境下,移民外星的潮流湧現:「不移民就退化!兩者任你選擇!」(狄 克 8)。無法通過遺傳因子的檢測及心理機能測驗的人,只得被迫留在地球上,狄克筆下 如廢墟般荒蕪的環境,反射出人內心的空無:
他單獨住在這幢殘破不堪的大樓中,裡面至少有上千個無人住的公寓,它們每 天傾坍,逐漸變成一座龐大的廢墟。總有一天,這個建築物的所有東西都會歸 併到一起,它們早已失去原來的面目,現在看起來一模一樣,而且堆積如山。
(狄克 21)
好一個骯髒地方。……到處是棄置的獸欄,上面覆蓋經年累月的灰塵。在一個 籠中還有一隻早已失去功能的假雞。……走廊裡沒燈,就像地底洞穴一般。 (狄 克 95)
而人際之間,在廢墟般的破敗環境中很難確認有誰與自己仳鄰,更遑論建立長久穩 定之情感關係;但即使是備受排擠的雞頭人,也渴望與人有交流;然而現實中和人打交 道的機會實在微乎其微:
這座樓裡好像有別人在,他狂亂的想著,簡直無法相信這種可能性。……
我已經不是孤魂野鬼了,他心想。已經有人搬進來,住在某一間廢棄的公寓裡,
而且離我一定很近,否則就不會聽見他的動靜。……他飛快的想著,要是有新 住戶搬進來,你該怎麼辦?過去打個招呼,然後借點東西給他們,不知道行不 行得通?他記不起有打這種交道的經驗,這種事從沒發生過。這裡的人只有搬 出去或移民,從來不曾有人搬進來。 (狄克 26)
這種和環境的疏離,狄克以獨居的「特殊份子」(the special)「雞頭人」(a chickenhead) 為例,描述他所感受的強烈空虛感:
四週一片死寂。它從木質家具和牆壁中透出來,正以可怕的力量從四面八方打
擊他,好像他正置身於巨大的工廠之內。它由地板上升起,穿過灰呼呼的舊地 氈向外擴張。它也由廚房中半毀或全毀的用具中掙脫出來……。它也從起居室 的無用檯燈中湧出來,與空虛混成一片。事實上它從任何可見的物體往外冒,
好像寂靜打算把視野之內的所有東西全都排擠掉。
因此它所攻擊的不僅是他耳朵,他雙眼也包括在內。他站在寂靜無聲的電視機 旁,感覺出這種寂靜好像可見的一樣,甚至可以說它是活的。活的!他以前經 常察覺出那種很直接的感受。它來的非常突然,使人猝不及防,更不讓人有等 待它的機會。寂靜世界從不知遏止住它那貪饜之意,尤其是在它全面得勝之後。
(狄克 20)
誠如哈伯瑪斯(Habermas)所言,晚期資本主義社會政治、經濟與文化雖然使人們享 受著高度自由的休閒和消費文化生活,但也因為「『體系化』、『制度化』和『法制化』
同『生活世界』的尖銳對立,造成了前者對後者的『殖民化』或『宰制』」 (轉引自高 宣揚 131)。在此宰制下,個體理解到存在的本質在於虛無,並以「焦慮」(angst) 顯現:
……當焦慮感侵襲著「此在」的時候,與「此在」共在的在世的一切便頓時顯 得毫無意義,一切存在物顯示出其「空洞無物」的本質,原來被誤認為存在的 家的「芸芸眾生」,其實不過是「不存在」的虛無。 (高宣揚 146)
在《殺手的一日》中,殺手狄雷克和李山因為追緝到博物館參觀愛德華‧孟克(Edvard Munch,1863-1944)作品展的歌星盧蘿芭,而凝望孟克的畫作《吶喊》(The Scream),狄 克藉由對《吶喊》的描繪表達後現代焦慮之極致:
畫中顯示出一個無毛的動物,它的頭像個顛倒的梨子,雙手恐怖的摀在耳朵 上,嘴在張開,無聲的嘶叫。這個動物的叫聲形成一重重的迴盪波紋,把四周 的空氣都籠罩注,因此這個動物被它自己的吼聲包圍。它遮住耳朵就是不想聽 見自己的聲音。它立在一座橋上,四周沒有其他人在,它由於孤立而尖叫不已,
但是沒得到任何回應。(140-1)
這幅畫有何寓意?詹明信在《後現代主義或晚期資本主義的文化邏輯》中,提及孟 克之《吶喊》是「疏離、失序、孤寂、社會分裂和孤立──的一個表達,而且實際上是 以往所說的焦慮時代的一個標題性的表徵」(31),將個體無言的痛苦,以吶喊戲劇化地 表現出來;「這一切都暗示出某個更普遍的歷史假設:焦慮和疏離……這種文化病理學 動力的更換可以被描述成主體的疏離已經被主體的分裂所替代」(詹明信 34);詹明信並 且述及這會令我們聯想到「主體的死亡」及「主體的去中心化」;另外,當主角狄雷克 (Rick Deckard)將「報廢」(retire)女機器人盧蘿芭(Luba Luft)之前,由她欣賞的孟克之《青 春期》(Puberty, 1893)一畫,也可瞥見此種生存的焦慮:原畫中,青春期少女全裸坐於 床沿,雙手交叉放在腿上,僵硬的維持著如防衛一般的姿勢,臉上「露出迷惑和敬畏的 神情」(狄克 141);在她背後的巨大黑影,除了突顯少女不安的神態、暗指盧蘿芭的處 境外,並隱喻著個體在複雜龐大的後現代資本社會體系中,是脆弱且無能為力的。這幅 畫的情境安排也符應哈桑(Ihab Hassan)所提後現代的「卑瑣性、不可表現性(The
Unpresentable)」:後現代主義者反對崇高及偶像崇拜;他們反身向內,尋索虛無、卑瑣、
死寂等難以表現或不可表現的題材。在後現代主義者眼裡,人已無可避免的走向式微(張 國清 62-3)。
後現代主義解消了自笛卡爾以來傳統對「自我」及「主體」的界定;在後現代主義 文本中,「主體」、「自我」與「人」都成了被消蝕的、被隨意處置的、被曝光的、其內 在被掏空的對象(張國清 62)。在這樣的情境下,人已被物化(reification),喪失了主體性 (subjectivity),連最直截、因外在環境改變引發的情緒,也需要靠「潘菲德情緒器官」
(Penfield mood organ)來加以控制,例如「如果把電流調得夠強,醒來的時候就會覺得很 高興。……如果調到 C 點,它就能克服意志的防線」(狄克 1);「調整成 481 型情緒,可 以覺察未來之中的多重可能性,新希望」(狄克 5);甚至如果不想撥鈕,只要撥 3,就會 一直想撥鈕。如果像文本中的伊蘭(Iran)對環境有醒覺,不想依賴情緒器官,感覺到週 遭環境的死氣沉沉、沒有反應,只好選擇「『絕望』的轉鈕」(狄克 4);諷刺的是,其實
現實中已經充斥著絕望,但仍需透過情緒器官控制絕望的情緒,在這樣的情形下,當然
「絕大部分機器人都比他太太更具活力和生存的慾望」(狄克 103)。狄克的小說中充斥
「絕大部分機器人都比他太太更具活力和生存的慾望」(狄克 103)。狄克的小說中充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