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應布希亞對擬像所分期的三個階段,第二次世界大戰後,亦即貝爾(Bell, 1973)所 稱「後工業社會」5的時代,媒體和廣告、資訊科技迅速發展,進入布希亞所定義之擬 像第三階段。如前所述,此時期主體與客體、真實與再現間失去區別;日常生活充斥著 符碼的交換:「一切溝通形式都奠基於符號的生產與消費」(柯司特 420)。
我們可說,「媒體」和「大眾」,是構成擬像之後現代的要素。媒體已經和我們的生 活密不可分,它的呈現(presence)與再現(representation)是我們賴以獲得資訊、刺激,或 與生活經驗連結的來源,也是我們生活經驗的主要領域。司馬特援引布希亞的觀點,針 對此加以說明:「電子大眾媒體的擴張(尤其是電視),與經驗的徹底轉變、意義和表意 的抵消或解體、傳統政治策略的毀壞、『社會性透視空間』的終結,有密切的關連」(69)。
在後現代中,我們生活中各種事物的意義並非建立在經驗現實上,而是「那些在市 場、敏感度,及威力都日益全球化的機構」(席維史東 6) 以各種傳播方式產製出來的。
媒體提供充滿誘惑力的影像和擬像使人「生活在一個自我指涉的符號空間,這個空間是 人造的、虛擬的,是超真實的(hyper-real),無法提供除了一般性抽象通則以外的其他意 義」(席維史東 12)。席維史東點出了媒體的真義:「媒體機構本身不具意義(make meanings),而是提供(offer)意義」(7)。
阿多諾曾以佛洛伊德的理論(Freudian theory)說明大眾心理如何受到影響及操縱;他 相信個體轉變為群眾的連結,是因為「力比多的(libidinal,亦即慾望的、生命力的、本 能的)自然」(阿多諾 136),佛洛伊德將這種大眾的凝聚統一解釋為「快樂原則,亦即個 體從沉溺於大眾中所得到的真實的或替代的滿足」(阿多諾 136)。
所以,「所有通過檢驗、被認為合格的東西,在任何一個人享受它之前,一定已經 被成千上百的人管理、操縱了」(阿多諾 72);布希亞也認為:「物品和訊息都已經是攝 影機鏡頭選擇和一系列編輯的結果,他們是已經經過檢驗了的『現實』,並且只會提出
那些業已經回答了的問題」(轉引自季桂保 127-8)。那就無怪乎阿多諾在「文化工業」
(cultural industry)理論中認為,「大眾意識被操縱和扭曲到了極點……他們指斥大眾娛樂 暗中作祟地貶低並欺騙消費者」(轉引自傑 30)。阿多諾在《文化工業》一書中認為,文 化工業意識型態的力量是支配的,它要求人們「遵照那以任何形式存在的事物,且遵照 那任何如同它無所不在之力量反射的人們思考的方式」(104),他認為在支配需要的發展 過程中,我們可以區分出三個階段:「娛樂、資訊及控制」(阿多諾 85),知識的客體從 思考中抽離,「它們被安排成能快速而輕易的被抓住的特質」(阿多諾 85),「個體的想像 在螢幕上快速的連續播放,個體在此進一步變成僅僅是客體(objects)」(阿多諾 72)。席 維史東在《媒介概念十六講》中也說:「媒體事實上是一面扭曲影像的哈哈鏡,它們所 映照出的影像都經過扭曲,而不再是原有的形貌」(98)。文化工業的意識型態,是利用
「由個人主義藝術及其商業廣告所借用的明星制度」(阿多諾 101),此亦即大眾娛樂容 易為人接受,同時也易達到支配控制目的的原因。
在種種形式大眾傳媒手段中,電視因為促成「符碼」和「擬像」在日常生活中的迅 速傳播,所以被看作是傳媒主要的「仿真」機器以及後現代性社會的一個重要因素;如 今「傳媒所製造出的『超現實』,則要顯得比『現實』更『真實』,因為所謂的『現實』
本身就是來源於一種『表象』」(季桂保 124)。
在《殺手的一日》中,人與人之間呈現疏離的關係;每個人獲得外界訊息的管道相 當有限,最主要的方式就是透過大眾媒體:廣播及電視節目。然而大眾媒體選擇報導哪 些事件?又如何選擇報導事件的方式及觀點呢?由於最後一次大戰後,地球上只有一家 電臺,美國政府為推行殖民計畫,成為那家電視台唯一的贊助者,「整天播放殖民計畫 的廣告」(狄克 18),讓地球人「被迫去收看它」(狄克 18)。電視台巧妙透過剛移民到火 星的柯麥基太太(Mrs. Maggie Klugman) 現身說法,意圖說服仍留在地球上的人加入殖 民外星的活動:
「柯太太,留在地球上的那段日子裡,你對自己被分類成……呃……特殊份子
是不是感到煩惱呢?」
「哦,我丈夫和我自己對這件事煩惱得要命。當然囉,我們移民到這兒之後,
一切煩惱都煙消雲散了,我很高興它永遠不會再來。」(狄克 19)
如同季桂保所言:「在『仿真』的時代,所謂『公眾意見』也只不過是編輯、剪輯 和操縱的結果」(127-8) 。留在地球上的人除了透過傳播媒體選擇過的二手資料以外,
沒有了解殖民經驗的機會;觀眾很容易將此立場與觀點內化為自己的,因之受到操控。
所有觀眾最喜歡的是費德雷(Buster Friendly)主持的「費德雷及其好友」(Buster Friendly and His Friendly Friends)節目。費德雷總以「連綿不絕的玩笑和敏銳的觀察」(狄 克 79-80)帶給觀眾愉快的感覺,對常處於疏離狀態的地球人多少有安撫慰藉的作用;他 所邀請訪問的女士「像交際花草一樣」(狄克 79)美麗高雅,例如其中一位魏曼達(Amanda Werner):「頭髮很有光澤,雙眼炯炯有神,牙齒也異常閃亮,從不曾露出疲乏的樣子」
(狄克 79)。他們「有說不完的話」、「說的話從不炒冷飯」、「所作的評論都很新鮮雋永,
事先絕沒排練過」(狄克 79),這樣的節目類型使觀眾在觀看之前就已先抱著預期心理:
個體從中所得到的快感,剝奪了批判意識與判斷力,如阿多諾和霍克海默所言:「被取 悅就表示同意,……愉悅正意味著不要想太多……愉悅是一種逃逸,不過並非從悲慘的 現實逃離出來,而是放棄了對抗現實的念頭。」(席維史東 98-9)。而且,不可思議的是,
費德雷能同時找到時間為電視及廣播錄音及錄影,每天連續播放二十三小時(一天合計 四十六小時),卻不顯疲累;我們由此懷疑費德雷的身分可能是機器人,也因此聯想到 其推動殖民計畫的背後,其實是關係著製造機器人的企業之利益,而且顯然暗示政府(推 動殖民計畫)與企業間有掛鉤。
令人好奇的是,費德雷經常以一種「非常巧妙,幾乎完全不會啟人疑竇的方式嘲笑 神盒」(狄克 80),讓雞頭人伊西同覺得困擾,甚至認為費德雷和墨西「正在競爭之中」
(狄克 80);「他們都想控制我們的心靈,一個是靠神盒,另一個是靠他的妙言妙語」(狄 克 81)。費德雷深諳傳播媒體的選擇原則:「對聳動、奇觀的追逐」(布赫迪厄 24):對於
即將揭露的重大消息先採「不斷預告」吊胃口的方式,使人好奇與期待的情緒逐漸升高;
而後藉由所謂的「第一流研究小組」經過「繁複的實驗檢查」(狄克 224)以取信於大眾 的方式,證實墨西所活動的地方是人造的,墨西是一位名為賈瑞的過氣小演員所假扮 的。隨後費德雷說:
太妙了,一個老頭子,即使在他顛峰時代也沒拍出過令他自己或令我們刮目相 看的東西。……有些墨西教的擁護者常常說墨西不是人類,他可能是來自其他 星球的超級個體。唔,從某一個角度而言這話並沒錯,墨西的確不是人類,事 實上也不存在。他所爬越的世界祇是一個好萊塢最蹩腳的聲光舞台,多少年以 前就已經消失在垃圾堆裡了。那麼究竟是誰在太陽系搞這種大騙局呢?諸位去 想一下吧!(狄克 227)
如同布赫迪厄所說,「原本宣稱自己是記錄工具的電視,變成了創造現實的工具」
(28) 。費德雷所呈現之研究小組的證據是真是假,觀眾不得而知;觀眾只能處於一種平 面化的、單向度的經驗之中,被動地依電視要求的特定方式接收形象或拒斥意義,因為
「一旦強制了這些劃分,便產生出一些可以被動員的團體,並且透過這些團體的存在,
達成說服、施加壓力、獲得優勢」(布赫迪厄 29)。
費德雷利用這個新聞事件造成觀眾的震驚,想要將墨西教教義中聲稱「能將整個太 陽系的男女融合成一個整體」的說法,詮釋為「墨西『像希特勒一般具有政治野心』(狄 克 228),藉此控制人類整體」的說法。布希亞說:
如果上帝本身也可以被「仿真」,也就是說,如果上帝本身也是構成信仰的符 號,那麼情形又會怎樣呢?那麼整個系統就會毫無意義,它僅僅了一個巨大的
「擬像」……它不再同實在互換,而只同自身互換,這是一種沒有指稱和邊界 的不間斷的循環。(《擬像與仿真》5-6)
費德雷為何要這麼做?
在費德雷宣布此消息後,機器人席佩絲和貝伊瑪(Irmgard Baty)點明了費德雷的目
的:
「我們已經等了好幾個月,全都知道費德雷遲早會使這件事爆發出來。」她遲 疑一下才說道:「嗯,有什麼不能說的。老費也是我們的人。」
「一個機器人,」貝伊瑪解釋道。「沒有人知道這件事,我是指沒有人類之道。」
(狄克 229)
如果費德雷能證明墨西教是騙局,將墨西教認為「可以將全太陽系的男女融合」之 信仰打破,使個人回復成一無依的個體,就能證明神性體驗也是騙局;如此一來,機器 人與人之間失去可供判定的分界,以費德雷為代表的機器人將在此新聞報導中獲益;呼 應阿多諾的理論:「文化產品之被創造出來祇是為了交換,而不是為了滿足任何真正的 需要」(轉引自傑 129)。
然而,如果我們繼續推論,費德雷如何做到這一點?要知道一則訊息要能公諸於 世,絕對無法僅靠一人之力;「唯有最強大的集團,結盟了媒體公司、通訊傳播經營者、
網際網路服務供應商,以及電腦公司,才有立足點能夠掌控傳布多媒體所需要的經濟和 政治資源」 (柯司特 414)。我們必須意識到:其實我們「並不是住在地球村裡,而是住 在一個全球生產、地域分配、顧客導向的小屋裡」(柯司特 385)。媒體背後,我們可窺 見企業與政府如何如高宣揚所說:「媒體傳播系統本身具有濃厚的商業性質和強烈的權 力宰制性質」(170)一般,宰制、操控著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