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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手的一日》之後現代想像

隨著視科學標準為理性典範的現代主義逐漸崩解,人們意識到現今全球的問題乃起 源於追求進步、理性而導致事物之失去控制。高宣揚在《後現代論》中針對後現代社會 景況做了精闢的歸納:科技與資訊的發展與快速流通,使知識空前膨脹,資訊化和訊息 化加強文化的符碼化及複製的速率,宰制著人們的消費觀及思考;高雅文化和低俗文化 的界限消失,導致反文化、反藝術和反美學傾向(67);社會分工的擴大和鞏固,使統治 階級及優勢社會統治力量掌握、壟斷文化及其再生產 (71);後現代文化的資訊化,以感 官愉悅的圖形象徵結構透過無所不在的大眾傳媒影響著人類生活,後現代文化且藉助於 高科技力量及各種管道,高效率的自我複製和自我區分,使大眾在不斷氾濫和不斷重複 的資訊結構中將其當作自身生活的外在條件、客觀對象及內在精神組成部分(74)。

在《殺手的一日》中,狄克對人類使用科技以改變生活的發展抱持悲觀的預視:放 射塵的瀰漫不僅造成生態、環境也造成人們內心的空無;狄克以孟克的《吶喊》及《青 春期》兩幅畫喻指個體無以言之的深沉焦慮,以「潘菲德情緒器官」象徵人性遭受剝奪 的物化。科技雖然為人類帶來便利,使得人類有限的軀體所能及之範圍得以擴張、在環 境中更具有適應能力,卻也改變了人類對環境的知覺與感受。

在後現代社會裡,人類生活型態因科技與媒體造成改變:從一方面來說,資訊的快 速流通及迅捷的網路、商業服務,使得個體得以跨越肉體有形的限制、進入無往不利的 虛擬世界、知識在體系中產生「內爆」,消解了階級制度間的藩籬、拒斥統一的價值體 系;另一方面,以利益為鵠的、無所不在的資本主義,跨越了界線的限制、消弭了階層 間的界限,不斷變換面目、生產快速更新的「符號」以刺激消費者喚起「想要」的欲望。

我們藉由「消費」以維持身分,而且「人、事、物的價值必須參照市場價值,『商品拜 物教』(commodity fetishism)已然誕生,人與人的社會關係被物與物的關係所掩蓋、取 代」(林麗珊 81)。在其中,個體被物化、工具化,於不確定性的漂流中,意識到存在的

空無、焦慮與疏離。此時提供感官刺激、幻想、夢想與快感的「消費」,以豐富多彩的 面目短暫的填補了人的內在不安與焦慮。在《殺手的一日》中,狄克藉由「動物買賣」

行為,呈現出以價格作為「區別」的動物為消費行為中一種「對社會地位差異的區分」

的強調(林立樹 294)。動物商品被用來「標示人的社會差異」,通過對動物的擁有,「劃 分了社會關係」(林立樹 294)。所以,「消費商品其實是消費意義──將物品形象化後,

消費其形象之意義」(林麗珊 87)。

消費文化下的社會,追求風格的多元與時尚的變化,產品獨立於生產過程之外,儼 然成為「魅力」的代名詞。消費者在商品多樣化形成的封閉世界中找不到表達意願及感 情的管道,唯有透過刺激及歡愉來彌補沉悶,是為「個體與產品的疏離」;而面對社會 內部存在之差異,人類希望藉由消費維持階級的身分,故加強了「時尚的變化」(林立 樹 296-7);「風格多元」則是人由「模仿取向」走向「目標取向」,體現了社會平化、分 化的趨向(林立樹 297)。在動物消費互動的過程中,資本主義將物甚或是人放入消費之 符號構成的認同體系中,而這樣的價值體系「蘊含著群體團結和社會控制」的方式(季 桂保 52)。

消費文化改變了大眾的生活方式與生命態度:雖說任何人只要擁有財富,在消費層 面上即擁有平等、自由與自主,人類永不能滿足的欲望暫時可獲得抒發與消解;但從負 面來說,理性的消費能力與非理性的消費行為之反差卻構成了現代人存在的荒謬與矛 盾:「商品在滿足人的慾望過程中,拉近了人的關係,但商品的價格卻區隔了人與人之 間的距離」(林立樹 302)。透過廣告媒介的影響力,商品忽視了人的有限性,讓人永無 止盡的存在「想要」之緊張焦慮、競逐的過程中,深化了人的憂鬱心理 (林立樹 303)。

所以狄雷克生活的目標在於賺取賞金以買得「活動物」;但是,當狄雷克以辛苦賺的賞 金購買的山羊被羅瑞琪從頂樓推下死亡時,狄克也藉此告訴我們,「想要」欲望的滿足 其實是一場空無。

在循溯資本主義背後推手時,我們得出企業利用媒體力量或與公權力結合以獲取最

大利益的結論。企業藉由產製媒體充滿誘惑的影像「提供」觀者意義、以進一步操弄讀 者:在已沒有「原型」的擬像社會中,資本主義媒體流動的符碼在單面向的傳播行為中 統攝了觀眾對這個世界的觀點。後現代的擬像使得啟蒙時代立基的再現論及基礎論出現 了危機(黃瑞祺 8):在《殺手的一日》中,真實身分為機器人的電視節目主持人費德雷 以真假難辨的證據擊破大眾對墨西的信仰,神性測驗的可信度被崩解了,人/機器人間 不再存在足供辨認的依據;此「再現危機」意味著國家、政黨、性別……等的界限已模 糊。於是最大的獲益者,為機器人及其背後生產機器人的企業。

而人/機器人的拮抗與對立,除了可以自然/科技的關係解讀之,在《殺手的一日》

中,狄克更藉由幾乎無從分辨的人/機器人關係及記憶植入的可能,隱喻後現代擬像社 會中人性本質的模糊及個體尋求認同的困難:主體尊嚴喪失、道德失去標準,「主體 (subject)乃『破碎並分散在社會場域中』,因而打破了『認同(identity)是一種固定而一致 的現象』的觀念」(司馬特 18-9);另外,全球化的金融資金快速流動及電子通訊的普及 改變了人的生活結構及日常經驗的本質,對於個人來說,受到多種影響力牽制、龐大複 雜的全球秩序是以人們無法預測的方向隨意前行,因此超脫了薄弱的個人所能控制的極 限,個體被拋到表象的、膚淺的、無中心的世界、總是充斥著新的、再製的想像或漫無 目的的漂浮中(布魯克 22),感受到充滿焦慮、無力對抗的渺小感;布魯克直言:「在後 現代主義中,沒有統一的自我(unified self),沒有敘述的觀點,沒有歷史」(18)。我們無 法像在傳統社會中,以個人在社會中穩定的地位來建立、支撐對自我的認同;在全球化 中,對於失根的個人來說,認同的尋求與確認變得更加迫切,也需要在更積極的基礎上 再創造。

在後現代主義中,不再受以往現代主義傳統單一價值觀的束縛的人們,已承認並接 受「差異」的存在、有了更多元的選擇;然而相對的,在眾多選擇之中反而對生活與自 我定位感覺更加迷惘;資本主義跨國企業將個體視為具有身分的物化角色,以集體認同 的方式,不斷召喚個體成為其中一部份,以利資本主義之操縱:個體成為隨時可被替代

的「功能性」角色。後現代的主體已非如笛卡爾所言,是「不證自明的自發性思考主體」, 而是隨外在多變潮流不斷地轉換著認同;林麗珊認為,「現代社會個人的自我認同可以 說是根據反思、不斷重構本體對恐懼的克服與建立安全感的過程」(88)。當個體的自主 性遭凍結時,「焦慮」驅使了「成癮」(addiction)的產生──「現在,任何領域的人都可 能出現上癮。一個人可能會耽溺於工作、運動、飲食、性,或甚至是愛情」(紀登斯 51)。

在《殺手的一日》中狄雷克對於工作及動物買賣的耽溺,即是「成癮」的徵候。

另外,對「融合儀式」的耽溺──心理受挫即握住神盒握把和墨西融合以求暫時之 慰藉──亦可視為後現代人試圖尋求宗教認同之面向。然而,上帝是否真的存在?《殺 手的一日》中媒體揭露墨西為假的安排,是否在暗指後現代信仰遭受擬像社會中傳統尊 崇的價值所遭受危機的寓意之外,仍能在主觀上對信仰的本質加以肯定並由衷接受?還 是,如尼采所言,我們對於最高存在的信仰已徹底崩解,必須要接受本質上「相對的、

暫時的、缺乏基礎的」生活?

也許,狄克無法接受這樣的虛無。在狄雷克報廢六個機器人的疲憊之後,在荒原中 與墨西融合為一的體驗,其實是對「自我」的證成──即使後現代主義不再相信絕對價 值、不再需要形上基礎,在個體即身為自己歷史作者的時代中,我們反而有更多的自由 讓自己想像並決定新的歸屬形式,而這樣的歸屬形式,呼應後現代的自由精神,已不必 是單一的,而可以是多元與多重的,如廖炳惠所說:後現代「不是『現代』的疏離異化」, 它「不再是一個整合的系統……有許多可以擬仿和逃逸的路線……人可以從意象中找到

「集體的呼應」(copy and contact)」(207-8)。這關乎個體自身的「選擇」──假如不願 讓意志本身的努力化為空無,我們可以選擇「相信」──讓自己獲得「長期的平安」(狄 克 264);然而我們也可以選擇「不相信」──讓後現代主義在解消限制的同時也解消意 志、讓分解的自我被「重新安排在欲望的嬉戲中」(伊格頓 270);這,就是「後現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