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第二次世界大戰後以來的五十年中，科技與資訊的迅速發展，使得全球資本主義 由著重「零件規格化、勞動標準化及生產線的科學管理化」之「福特主義」(Fordism) 轉而為「以服務業為主的分眾消費形態」之「後福特主義」(post- Fordism)(席維史東 156)。
以「私有制」為最主要特徵的資本主義，為追求「利潤極大化」，催生了「跨國企業」，
藉著民主的「自由市場」為名，及精進的管理、廣告等技術，使資金、人力、技術、商 品跨越國與國之間的藩籬，進行流動；到底資本主義之真正的本質為何？張文聰在《科 幻電影的科技資本主義寓言》中，歸結資本主義的歷史演化，不變的本質為：
一、資本持續集中累積。真正具有重大決策及管理權力的仍是擁有絕大多數股 份的少數資本家或財團，結果使得財富越來越向少數人集中。
二、利潤導向的消費文化。為消費而生產、為生產而消費的經濟模式，透過無 遠弗屆的媒體力量傳輸、馴化大眾不停的消費，以保證資本家能持續生 產、獲取利潤。
三、政商複合的基本特徵沒變。資本家為維護其企業利益，與政客掛鉤並影響 政府決策，公共部門私有化、財團化的情形將益加顯著。
四、高度發達的資本主義國家仍延續利用軍事、科技、資金等優勢力量，搶攻 市場，掠奪資源，維護其自身利益，宛若十九世紀帝國主義與殖民主義的 翻版。(6-7)
上述之第二個本質已於前述，本節將集中討論《殺手的一日》中呈現之第三、第四 個本質。
而資本主義將會對世界社會現象造成何種影響？季桂保在《布希亞》中，延伸布希 亞關於資本主義的論述，認為：
在一個由國際『資本』占主導地位的時代，不再有占據主導地位的階級或其他
相關的力量……跨國『資本』不費一槍一彈就成為統攝整個世界的『符碼』， 超越了生產、階級、工業、貿易、金融等等所有的話語。(96-7)
讓我們先針對「政商複合」的本質談起。在《殺手的一日》中，政府在最後一次大 戰放射塵污染地球、生物開始絕滅以後，公開推展異星世界的「殖民計畫」，與殖民計 畫有密切關聯的是使用「連鎖六型腦部單元」的「新型超級智慧機器人」(狄克 30)的高 度發展，聯合國「每個移民者都自動擁有一個機器人的主權」(狄克 16)的法律刺激了機 器人的製造、生產與研發。文本中最新型的機器人稱為「連鎖六型」(the Nexus-6)機器 人，有「兩萬億組成單位」，「一千萬種腦部活動的可能組合」，能在「零點四五秒內完 成一種基本反應姿態」(狄克 32)，在智慧方面已超越大部分人類；加上機器人發展出的 人性，使他們不願留在異星上協助主人，非法回到地球，因而必須靠殺手緝捕。
機器人產製的企業以羅森公司(the Rosen Association)為代表，這個企業「可算得上 是整個星系工業的樞紐之一」(狄克 48)，我們由此得知它即是「跨國企業」代表的類型。
張文聰如此解釋跨國企業：
跨國企業是不只在一個國家生產財貨行銷其服務的公司；狹義來說，則是一指 藉由國外直接投資，控制及管理母國基地之外，在數個公司擁有子公司的企 業。……唯有跨國公司具有足夠能力對全球的資源進行操控。因此跨國公司是 經濟全球化過程的中心。(56)
如此龐大的跨國企業在政府所訂的法律之下獲得庇護：「在法律上，連鎖六型腦部 單元的製造商是在殖民法的管轄下營業，因為它們的母公司是在火星上」(狄克 16)；身 為執法機構代表的狄雷克奉命要前往測試馮格特測驗是否能成功用以辨別機器人時，透 過上司布海里督察(Harry Bryant)的話感受到政商體系背後龐大的力量：
「﹝……﹞如果你沒法把所有的機器人全挑出來，那表示我們沒有可靠的分析 工具，對於逃跑的機器人也就無能為力。如果你測試的明明是人類，卻判斷成 機器人……」布海里冷冰冰地凝視著他。「那是件非常蠢的事，儘管沒人會把
消息公佈出去，羅森公司的人尤其不會這樣做。事實上我們這邊可以永遠不讓 消息走露出去﹝……﹞。」(狄克 41-2)
羅森公司所受到的壓力來自於市場：「我們生產殖民地所要求的東西」，「我們一直 遵循這個歷史悠久的原則，只有這樣才經得起商業性風險。如果我們公司不製造這種更 近似人類的機器人，圈子裡的其他公司ㄧ樣會生產」(狄克 58)。將利益視為第一優先的 羅森公司為了測試機器人在「市場」上的缺點，派羅瑞琪假幫助狄雷克之名，行「觀察 連鎖六型如何在馮格特測驗下露出馬腳」之實：
每個人接受測驗的時候都會產生不同的性質，我把它報告回去之後，公司就可 以改進某些 DNS 因子。這樣我們就可以產生出連鎖七型，等到他們又被抓，
我們可以再改造，到最後公司就能得到無法消滅的新型機器人。(狄克 207) 張文聰如此解釋此資本主義更新的機制：
面對瞬息萬變的社會及新消費型態的不斷更新，資本主義賴以生存的方法就是 不斷以創新來破壞現有的產業結構，再不斷以創新來創造出競爭優勢的「創造 性破壞」(creative destruction)。為了開發新市場，公司鼓勵任何形式的創新手 段……，只要加速產品報廢速率，讓消費者時常換購新產品，便能增加利潤、
加速資本週轉。 (40-1)
羅森公司派羅瑞琪接近狄雷克，是要她接近殺手、利用人類的弱點以使他們無法完 成任務，這完全是著眼於龐大的利益，不僅將機器人視為獲取利益的工具，也使得為了 獲取賞金追殺機器人的狄雷克有這樣的感覺：
……我們頂多逃避一段時間。就像機器人可以逃避我，再苟延殘喘一些日子一 樣。換句話說，他忽然領悟，我正是毀滅的化身：羅森公司不斷地創造，我也 不斷地毀滅。(狄克 106)
在此以生命為賭注的獵殺遊戲中，人被物化為資本主義的遊戲中的一個環節的一部 分：即使殺手之一的何大偉(Dave Holden)因傷退出，仍有別的殺手投入此無止盡的循環
中。如同張文聰所說：「在此一原則下，資本主義體系下的每一個人或組織必須無時無 刻進行這淘新汰舊、優勝劣敗的生存競爭」(40-1)。根據布赫迪厄在《防火牆──抵抗 新自由主義的入侵》中的解析，股東為了適應市場急速汰換的情況及需求，於管理政策 著手，不但「建構了彈性化(像短期僱用、代理工、「企業自動縮編」)的絕對統治」(160)，
而且在團隊或個人之間依個人能力或績效分配獎金，「強迫對工作的過度投資……，造 成集體凝聚力及集體判斷標準的削弱或瓦解」(160)，如此優勝劣敗的競爭制度造成的不 安全感導致的失業「造成人與人之間的孤立、原子化、個人化、去動員化、去團結化」
(161)；無法在此大環境中以技術勝出的人被淘汰，造成層級(技術人員及工業層級裡新 的賤民階級)之間的分裂(163-4)。此剖析正好足以解釋狄雷克等殺手在此一體制下所遭 受的壓力，以及雞頭人伊西同所象徵之「階級區隔加深」的現象。
最後的勝利者仍是代表跨國企業的羅森公司：藉由強大的社經影響力，不只促使法 律保障它及其「財產」──合法的機器人，也保障它的量產及其獲利：「像羅瑞琪的人 一定很多，可能有一大批……她是這群人的原型，機器人製造商利用她來保護同類」(狄 克 240)。無怪乎高宣揚在《後現代論》中認為資本主義的本質是「建立在人對人的剝削 的基礎上」(114)。而代表政府的執法機構永遠也跟不上資本主義追求利益的速度：「在 我們把這一型機器人推上市面之前，你們的馮格特測驗早就不管用了」(狄克 58)；反而 可能被企業所遊說、施壓，進而取代、壟斷：「當國家權力無助於消弭任何有礙市場擴 張的阻力時，公司財團唯有全面掌控原屬於國家政府的公權力才能在自由市場暢行無 阻」(張文聰 39)。
林建光在〈後期資本主義文化寓言：論菲利普‧狄克之《複製人是否會夢見機器羊》〉 中結合馬克斯對於商品結構的分析，及盧卡奇(Georg Lukacs)所認為商品結構已滲入客 觀社會關係及主觀意識、使人「成為複製外在既存結構的一顆小螺絲釘」(117)的觀點，
恰足供說明個體在龐大資本主義環節中如何被物化、進而成為其幫傭的過程。資本主義 之商品化及機械化過程導致詹明信所說之「情感的消褪」(the waning of affect)，造成「距
離感與深度的消失，以致於主體的深層渴望或烏托邦想像儼然有被抹平之慮」(林建光
〈後期資本主義文化寓言〉117)進而弭平人的深層意識而造成「人/物身分的混淆」(林 建光〈後期資本主義文化寓言〉117)；關於此點，我們將在下一章詳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