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外四庄漢人社會發展
第一節 定居與水田化
水資源的開發對西湖溪流域非常重要。由海口而內陸的發展是一個「水田化」
的過程，一旦離開沖積平原首先必須解決用水的問題，也就是要開發水利。而在 山谷及丘陵佔大部份的地理環境下，水資源的開發對經濟發展的影響就更形關鍵。
施添福研究台灣漢人移民的歷史進程，由康熙年間兩岸往返遷移時的「粗放、掠 奪式耕種」至雍正海禁解除後，漢人逐漸定居的「精耕細作」，其中的重大改變 即在「水田化」集約水稻業。但，這過程需要大量時間和勞力，才能克服用水的 問題，因此直到乾隆初年才開始水田化，直至嘉慶年間才成為雙冬稻作74。
以下本文由農耕與水圳來觀看西湖鄉外四庄漢人移民的社會發展歷程，並討 論外四庄漢人農耕進入精耕細作的雙冬稻作，累積更多經濟能力、養活更大宗族 之後，漸漸發展各式漢人社會機制，如宗族、書院教育及信仰、街肆…等，四庄 之間如何互動？各庄之內又如何整合的過程？
一、定居及生產的需求—水圳
早期西湖鄉移民沿西湖溪溯溪而上分區拓墾；另一方面，西湖溪在空間上南 北流灌西湖鄉中軸，為地形之天然界線，也是重要的人文界線。它不僅是平埔族 活動的界線，東北部屬於後壠五社之後壟社或貓閣社活動之地，西南部則為蓬山
74施添福，2001，《清代台灣的地域社會 : 竹塹地區的歷史地理研究》：152-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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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社吞霄社與日北社之領域75；轉到高埔與五湖間，西湖溪切割出的狹隘通谷處
「下高埔」，越過此隘口，即由保留區進入更危險的隘墾區。根據《淡水廳輿圖 纂要》記載：
打那叭溪：在後口之南，離城六十里。源出銅鑼灣，經五湖四湖
繞打那叭而入於海．來源既短，溪又淺狹，行人涉水而過。口門 寬六丈零，深五、六尺；口外沙泥淤塞，潮漲至口內二里許。不能 停泊船隻，故以溪名76。
依照地理學中的水文分類：「稱『河』者，四季水豐，源遠流長；稱『溪』者，
則洪枯變化大，且源近流短。」西湖溪的來源既短，溪又淺狹，對西湖溪的農耕 助益有限，必須再加後天的補足！除了文獻紀錄西湖溪水源不豐之外，由西湖鄉 外四庄的開發歷程的各式契約內容亦可見其發展窘境！
二湖庄及頭湖庄位於西湖鄉的最西北邊，此處居民多以「風頭水尾」稱為該 地環境：海風強勁、土壤鹽分高，作物生長困難，加上灌溉水源位居整條河之最 下游，必須上游村落高埔、五湖、四湖、三湖…用剩了，才歸二湖庄使用。因此 觀察乾隆 57 年(1792)《二湖庄公館後楊陳氏的找洗契》及相隔百年的明治 37 年 (1904)的《張成杜賣契》內容，田園仍是古崙(沙丘)、旱溝與旱田埔地，甚至「被 沙蓋壓」，歷經百年拓墾，水利豐缺仍是當地能否改良田地、增產成功的重要影 響因素。
「……于乾隆參拾柒年，將自置埔(畑)壹所，座落土名後龍二湖庄 公館後，東至土崙為界；西至旱溝為界；南至許家(畑)為界；北至 梅家(畑)為界…四至明白」77
「…東至林家荒埔古崙為界；西至鄭金不、張老得荒埔古車路為 界；……四至面踏明白，年配納番大租銀貳角。特尚有彼(被)沙蓋 壓，未蒙經丈。…」78
75如岸裡社潘明慈乾隆 49 年告官所言：「溪北為壠社所有、溪南為吞社所管…」。
76臺灣文獻叢刊(181)，臺灣府輿圖纂要/淡水廳輿圖纂要/淡水廳輿圖冊/水(附海防要害處所)
77乾隆五十七年，楊陳氏找洗契。《台灣總督府檔案抄錄契約文書‧永久保存公文類纂》(國家文 化資料庫，編號 ta_01835_000590-0001)
78明治三十七年，張成杜賣盡根契。《台灣總督府檔案抄錄契約文書‧永久保存公文類纂》(國家 文化資料庫，編號 ta_01835_000595-0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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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湖庄與四湖庄發展與二湖庄大致略同，只不過風大沙壓的機率降低，屬於
「溪」等級的「水源」在農耕的灌溉上仍是不足，「看天田」是四庄人一致的困 擾，但這三庄地形尚屬沖積平原且直接濱臨西湖溪，比起鴨母坑庄遍野丘陵、亢 地難灌的雙重限制，三庄人發展所受的環境限制卻是小巫見大巫了！
再依底下之《日治堡圖》判讀其土地利用，西湖溪河水僅為兩岸 200m~300m 之內的拓墾帶來水利，如何能擴大灌溉區、提昇土地贍養力，須有水圳的興築。
圖 15：西湖溪灌溉範圍
資料來源：《1898 日治堡圖》，西湖溪及水田範圍為筆者加強。
二、水圳興築與認同
使居住同一區社群形成「地方感」的最基本因素為有共同的生活互動或是生 產需求。西湖鄉拓墾先民為了改善農耕生產環境，在同治年間先後完成了二湖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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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館圳)、三湖圳及四湖圳(水頭屋圳)79。再據光緒 19 年的《苗栗縣志》記載此 區的水圳及其灌溉範圍如下：
二湖圳，距縣西一十四里。其水一於三湖七張陂引入、一於鴨母坑 陂引入，灌田三十三甲。
三湖東圳，距縣西一十三里。其水於槺榔潭引入，灌田三十餘甲。
三湖西圳，距縣西一十三里。其水於四湖溪引入，灌田五十六甲。
四湖東圳，距縣西一十五里。其水於五湖溪由石頭灣鑿山二十餘丈 引入，灌田一十七甲。
四湖西圳，距縣西一十五里．其水於五湖溪水頭陂引入，灌田七十 餘甲80。
光緒年間苗栗縣志所記載的埤圳多為「私人性質」，直到日治時期，深感私人埤 圳未能將水利資源做最大利用、甚為可惜，因此將私人圳收歸公有，並由國家統 籌分配以達最大效用並兼顧公平正義，因此四庄人的這些埤圳便被收歸公有，至 大正十二年(1923)西湖溪的田洋圳、樟樹林圳、高埔圳及打那叭溪流域各圳合併 組織為「富士水利組合」81。以下為日治時期，昭和 10 年間繪製的《西湖鄉外四 庄灌溉埤圳分布圖》。
79臺灣省苗栗農田水利會，1993，《臺灣省苗栗農田水利會會誌》：30。
80沈茂蔭，1962，《苗栗縣志》，臺灣文獻叢刊第 159 種：53。
81劉定國監修，1959，《台灣省苗栗縣志》：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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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16：西湖鄉外四庄灌溉埤圳分布圖
資料來源：中研院水圳資料庫82，庄名、圳名及箭號為筆者加上。
觀察以上圖文內容，這些水圳的構成是個四通八達、上居下流的複雜網絡，
如：「二湖圳水源分別來自三湖庄及鴨母坑庄；三湖西圳水源來自四湖庄…」，
其灌溉範圍已成「跨村落」的灌溉體系，當初必動用了超越村落界線的人群共同 來修築水圳、共同解決生產的需求，初步整合了四庄人群。但是，可以思考的一 個問題是「讓他們跨越村落界線或耕地界線而共同合作的基礎是什麼？」除了水 田化利益之追求，必然還有其他因素，因為相對於外四庄水圳的相互依存，此處 也呈現出內三庄與外四庄的明顯區隔，已然成形的區域化漢人社會，內部實際上 仍存有資源競爭的關係。如圖中箭號處：可觀察二、三、四湖的水圳連結、灌溉 通流，但在高埔、五湖與四湖的分界上卻形成一個「缺口」，無法連結！所呈現 之意義，即前文所討論之「地形分隔」與「人文界線」在此處形成了兩個灌溉系
82http://webgis.sinica.edu.tw/map_irrigation/Canal_M05.html(引用日期 2013.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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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的「界線」。地形方面：「石頭灣」為西湖溪在西湖鄉境內的最狹隘處，也是 與苗栗最陡峭之分水處，想當然為當初拓墾人群與番社之開墾四至，既然外四庄 與內三庄83的拓墾界線在此，水圳系統的分界、斷口也在此形成。人文界線部份：
「高埔隘」此一人文界線，將此區分為「保留區」與「隘墾區」，兩個人文地理 區分屬兩套不同的開發機制與拓墾組織，不同組織社群必在資源分配的競爭上產 生「排他性」。因此上文討論的自然與人文分界，也形塑出今日西湖鄉「外四庄」
與「內三庄」兩套水圳系統。
這兩套水利系統，分別位於西湖鄉之上半段及下半段，水源的使用與 分配，必然先上游使用，再往下流至下游人群居住之地域。苗栗農田水利 會志記載：
高埔圳，乾隆中葉，先賢吳友宗由廣東惠州渡海來台，至高埔地區 墾荒立圳，灌溉高埔、下埔及銅鑼鄉竹森村等地，灌溉面積約 160 公頃，其中 120 公頃在西湖鄉。高埔圳由地方集資購地，作為埤圳 取水之用，並由該地邱姓、古姓、李姓三姓人士共同管理，稱之「水 甲田」，仍有會簿管理。五湖圳，分成五湖上、中、下圳及茅仔埔 圳，為五湖地區農田灌溉主流，灌溉面積 107 公頃。84
相較於四湖圳灌田 68 公頃；東石小組灌田 51 公頃；七張、十三公圳灌田 85 公頃，五湖及高埔圳的灌溉範圍及充足等水利條件較下游外四庄來得更佳，由下 圖更可看出高埔、五湖等內三庄屬於「雙期灌區」，而外四庄則皆屬「自灌區」，
水利灌溉優勢較缺。因此，兩大地域社群雖然分屬兩套水圳系統，但存有共同設 隘的記憶，兩區是否有協調溝通的機制存在？期待在下一章節透過跨村落的信仰 體系的討論來尋求這個解答。
83五湖、高埔、下埔，合稱「內三庄」。
84臺灣省苗栗農田水利會，1993，《臺灣省苗栗農田水利會會誌》：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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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17：西湖鄉水利灌區圖 資料來源：改繪自西湖鄉志：336。
但接下來，我們必須先分析生活在四湖、三湖、二湖、鴨母坑四個庄互相協 助、相互認同，透過共用四通八達的網絡，因水圳而產生「依存性」的共同體其 內部的人群組合內容為何？再討論這些人群如何在同一片土地上協調分配這農 耕必須的水圳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