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家庭中語言的適應歷程
第一節 客語家庭的溝通問題
五位與客家籍丈夫結婚和一位與慣用客語的外省籍配偶結婚,共六位進入 客語家庭的受訪者都遭遇過語言與文化上的認知衝突。以下針對客語的聽與說,
以及文化的差異與詮釋做說明。
壹、客語聽與說的能力不足
共通的語言是家庭成員間溝通的基本橋樑。受訪者在原生家庭中並沒有聽 與說客語的相關背景,和客家籍丈夫結婚後,她們需要多學習一種語言,對此 新語言的熟悉程度會影響她如何融入另一個家庭文化。
學生時代和客語有所接觸的 E 提到:
師專的同學跟一樣來自客家的同學會講客家話,跟我們她不會,因為我們 聽不懂,她就不會講。很明顯的,她如果跟我們一群人,她就會講國語,
跟自己家鄉的同學,就會講客家話。(E20130801 訪)
當學生的 E 並不介意客家背景的同學有如此的舉措,但如果發生在夫家,
夫家家人使用客家語對話,而沒有考慮到她是否瞭解,E 便只好非自願的被迫 終止進行交談:「如果那個話題是我完全不能進入的,或根本聽不懂的,我就 被晾在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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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和 D 也有類似於 E 的經驗。當 A 的公公和家人講客家話時,「啊,我 就關掉,應該就不關我的事,有問題再找我老公問就好了。」A 和 D 認為自己 不會說客語,也聽不懂客語,所以當公公或婆婆使用客語和小孩說話時,她們 會自動停止參與,並選擇置身事外。
對於聽不懂別人使用客語談話的情形,G 的反應是:「聽不懂呀!反正他 們講他們的,他們有他們的語言呀,聽不懂─那是他們的事。」G 選擇自己過 自己的生活,別人講他們的,自己不會因此受影響,也不會期待了解說客語的 人到底說了什麼,認為「因為當別人用客語在講的時侯,可能這些話他也不希 望你知道。」
上述的受訪者在聽不懂他人使用客家語交談時,認為這釋放出排除讓她們 參與的訊息。在有共通語言的情況下,若參與者不以共通語言交談,未能顧及 所有人的參與能力,就已有身份上的排他性,因無法理解說話者所要表達的內 容,產生了語言溝通的障礙,會讓沒有客語背景的閩南人感受到「距離」,不 論是他人刻意或不經意造成的距離感,都讓受訪者以「保持距離」作為回應。
然而,並非所有受訪者都採取這樣的策略,C 的婆婆和她講客家話時:「我 會試著去把它聽懂。」只是在過程中還是出現不少訊息理解失誤的情形。混淆 客家話的「掛紙」和華語的「瓜子」是一個很貼切的例子。客家話的掛紙和華 語的瓜子語音十分雷同,說話時,若無法清楚辨別是華語還是客語,就會產生 語意上的誤解。F 說了一個故事:
客家人說掃墓叫「掛紙」。我小嬸是比較行動派的人,一聽到什麼就 馬上衝第一個去做。我記得那一天我婆婆說要去「掛紙」了,結果我 弟媳婦就衝出去了,我們在想說她衝出去做什麼?過一會,她手上拿 一個瓜子進來,我婆婆說:「妳為什麼買瓜子?」弟媳回答:「妳不 是要瓜子嗎?」她就是買翁財記瓜子進來。(F20130520 訪)
兩種語言或三種語言在交互使用時,有時會產生這種錯置。在不同的語言 系統中,會有部分語音相似的詞彙,這些語言系統混合使用時,在使用者的語 詞資料庫中會同時存在著這些系統,聽到一個語詞時,便開始產生互相比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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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作,對照、轉譯成類似發音的語詞。這屬於對比分析後的語言移借現象(鍾 榮富,2007)。語音比對後,就會以自己認知的方式解讀對方的文意,因此產 生接收者對表達者錯誤的理解,套用舊經驗中閩南語的相似語音翻譯客語語詞,
以致會聽客語,也大約知道對方在說什麼的同時,還是會有理解失誤的時候。
對受訪的閩南籍女性教師而言,閩南語是幼時在家庭當中自然習得的第一 語言。而幼兒駕馭的第一語言,即為母語,在習得第二語言時,其頭腦中已有 第一語言的語法,待學習第二語言時,會以對比分析、錯誤分析、語言移借三 種方式來和第二語言互動(鍾榮富,2007)。
雖有學者認為對臺灣大多數人而言,國語是第二語言(鍾榮富,2007),
但本研究中嫁入客語家庭中的閩南籍教師,在面對客語的學習上,會將閩南語、
國語一起當作第一語言和客語做比較;也曾在學習的過程中,受閩南語和國語 習慣的影響,從閩南語或國語的結構中移借部份發音或語法,用閩南語或國語 的發音來學習客語。
剛結婚時,F 沒有辦法使用客語交談,「她(婆婆)跟我講客家話,我聽 不懂,她就用國語解釋一次。」然後 F 會記下該客語語音,並以小嬸的經驗提 醒自己,要特別注意類似發音但卻不同意思的語詞,以避免鬧笑話。
發音不準也會鬧笑話,C 說:「剛開始學講客家話,我小姑跑出來,『大 嫂,妳講什麼?妳再講一遍,好好笑喔!』」不過,其他人卻很鼓勵她的嘗試,
「只要要講一點客家話,他們就會說:『妳好棒!』,我就覺得我應該繼續講。」
正向的鼓勵讓有些受訪者有學習另一種語言的動力。
上述六位受訪者在剛進入客家籍夫家時,有些成為完全插不上話的旁觀者;
有從客語和華語發音相近的錯誤理解中學習;有人因無法掌握客語語音的準確 度而鬧笑話。不論是無法聽懂也無法說、部分聽懂卻不會說,或是會聽卻說不 好,都反映出受訪者客語能力不足的問題。在文化的其他面向,不同的族群語 言和習俗又會碰撞出何種樣貌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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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文化的差異與詮釋
F 和公公婆婆同住時間最長,至今二十多年,長時間沉浸於屬於客語氛圍 的家庭中,在夫家看見兩個不同族群對立或矮化的情景,其特殊的遭遇不同於 其他受訪者,故特作解說。
人與人相處時間越長,會越對其鬆懈心防,也會在不經意中,透露出自己 的心思。在受訪者的生活中,婆婆在家中談論別人的私事時,使用客家俗民語 詞中的「鶴佬嫲」一詞,用以稱呼與已婚男子外遇的女子,聽在閩南媳婦耳裡,
心中並不是滋味。
F:如果客家男孩子外面有小三,他們是直接講人家「鶴佬嫲」,我結 婚的時候很不能接受,因為我就是「鶴佬人」,那為什麼講人家外 面的小三叫「鶴佬嫲」?他們就是真的用這去稱呼小三,所以一 開始聽到這句話我都會翻臉過去。
訪:因為妳會覺得…
F:很像在罵我,我發現他們都這樣,這個就是人家說的,可能這之 前跟閩南人有些過節吧!所以用這樣來稱呼吧!我覺得還是不喜 歡啦!所以在家裡,我婆婆就很自然在講,我公公就先察覺到:三 個媳婦兩個是閩南人,他就覺得不要在家裡這樣講,就會有所約 束。(F20130520 訪)
客家話中使用「嫲」這個帶有女性意味的字,也會透露出客家人的性別意 識。這嫲字指的是雌性之物,用於女性時引申有「小而輕賤」的附加意味,「小」
的事物可如上述有小而可愛、值得親近之意,也可因對它「小看」而產生不屑 一顧的輕賤意味,況且「嫲」本指動物,用「-嫲」作稱呼,自然就有將人比 作動物的戲稱或蔑稱意味,如喚人時稱「珍嫲、錢嫲」便是一種戲稱,稱原住 民女子為「番嫲」、稱外省女子為「長山嫲」,這些則隱含「非我族類」的蔑 稱意味。曾有一項有趣的對比是:客家人稱姘婦為「鶴佬嫲」,但稱本籍女子 卻說「客家妹」而不說「客家嫲」,由此可知「嫲」和「妹」雖然同指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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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以「嫲」稱人還額外附加了一些語意色彩(邱湘雲,2006)。
閩南語中有「客兄」一詞的用語,曾在臺灣社會中掀起論戰,有人認為,
這個名詞,應作「契兄」(現已統一稱「契兄」),指的是情夫(劉建仁,2014),
也有人認為「客兄」與「鶴佬嬤」是對稱的名詞,「契兄」應作「客兄」才合 理,原因是清初嚴格禁止唐山人攜眷來臺,造成臺灣的漢人社會到處是羅漢腳,
較不守法的閩南人偷渡婦女過來,不少婦女為了適應那種羅漢腳社會的環境,
下海當妓女以賺取更多的錢,所以在雍、乾年間的漢人妓女多數是閩南人。而 客家人多數來自艱苦的山區(閩西或粵東),比較守法,不敢偷渡婦女過來,
沒有老婆的羅漢腳情形在客家村莊是很嚴重的,要解決「性」的問題,唯一的 辦法只有找妓女戶了,所以閩南妓女的恩客,客家人佔很高比例,有些常來的 客家顧客日久生情而成為情夫,久而久之,客兄就成為情夫的代名詞了。而把 情夫稱之為「客兄」對客家人並沒有醜化的含意,那只不過是時代背景所造成 的名詞而已(林瑤棋,2014)。這樣根深蒂固的語詞用法,在各族群中是一種 難以更改的習慣,這些生活用語不管是「客兄」、「鶴佬嫲」演變至今,就帶 有歧視或批評性質,並非友善用語。
婆婆喊「鶴佬嫲」,聽起來如同在提醒 F 是閩南籍的女子,同時也在表明 那是已婚男子的情婦,F 會覺得自己被影射成不守婦道遭婆婆指責的那個「小 三」。F 對於這樣具有輕視閩南族群女子的語詞很敏感,如同是自己被侮辱,
只要聽見婆婆在說這樣的語詞就不能認同,心裡不舒服,雖未以語言明白說出 自己的感受,但會展現轉身、別過臉的肢體語言抗議,以表達心中極為不認同 的想法。F 公公查覺家庭成員中有兩個閩南媳婦,顧慮到媳婦聽在耳裡的感受,
對婆婆有所約束,才使這樣的詞彙不再出現。
輕視閩南族群的感受,F 不只在語言上接收到,也包含日常生活的事件。
舉例來說,無論是閩南或是客家族群,掃墓都是一個緬懷先人、慎終追遠的重
舉例來說,無論是閩南或是客家族群,掃墓都是一個緬懷先人、慎終追遠的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