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我的故事
第一章 緒論
本章共分三節:第一節以我的經驗背景說明研究動機的緣起;第二節是研 究動機與目的;第三節為本研究相關重要名詞解釋。
第一節 我的故事
本節說明研究者的成長背景及進入職場所遇到的挑戰。
壹、成長背景
國小三、四年級起,是我對學校生活有記憶的開端。當時校園生活中,老 師一再耳提面命「請說國語,不說方言」的叮囑、同學們「互相監督、要脅告 狀」的景象,彷彿昨日,依稀歷歷,曾幾何時,時光流轉,待我成為小學教師 後,卻是「本土語言大興其道」的迥異環境。
三、四年級時,在學校裡上課除了要「全程使用國語」外,下課和同學玩 在一起,還得留意不受歡迎的「報馬仔」竊聽我們不小心脫口而出的方言交談,
並通報老師處置,換來掛在脖子上的「狗牌」一塊,上頭就寫著:「我要說國 語」。當時,這塊「狗牌」代表是種恥辱,因為,不說國語,代表你「就是不 愛國」,不愛國,就不能反攻大陸……。為了掙脫「我要說國語」的「狗牌」,
與被冠上「不愛國」的罪名,被糾舉的受罰者當然會使出混身解數,張大眼睛、
豎直雙耳,監視所有可能犯錯的嫌疑者,「保密防諜」的攻防戰,就天天在校 園中上演。我當然也是其中一個演員,只是,喜歡出風頭的班上男同學,每每 糾舉了別人,又故意說幾句方言,再把狗牌要回去,以張顯他不怕這種處罰的 英勇行為。當時,只覺得:你有什麼毛病嗎?自取其辱?
這種「掛牌標記」的行為到了高年級,老師眼見學生無所畏懼,便改弦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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轍,對故意犯錯者改「收取五元」的班費作為懲治。當時的「五元」,對我們 農村裡的鄉下孩子來說,可是一筆「很有力量的財富」,它可以買「一個手掌 大,很好吃的有餡麵包」、或「一堆點心」、「二十幾顆糖」。交出「五元」,
等同於交出一個星期或是一個月的所有點心,且農村家庭家境通常不富裕,經 濟能力無法滿足孩子常常擁有「零用錢」,這個方式,馬上見效。為了說「方 言」,就得支付「罰金」,不僅「無法填飽肚子」,且失去當一個人人稱羨有 消費能力、有零食可吃的「貴族」,怎麼算,都不合經濟效應。於是,所有人 便投靠資本主義,對於「在學校老師面前說方言」這件事,舉起白旗,全數投 誠。但,私下好朋友間的交談,說方言還是自在些,畢竟是自己的「母語」啊!
只是,在這種方式下,國語漸漸取代我的母語,佔據我的日常對話時間。
國中時期,我從鄉下小學進到都市去就讀國中。一進到陌生的環境,立刻 被同班的一位女同學吸引。她,渾身書卷味,開口說話時聲音之柔和、咬字之 清楚,充滿智慧的雙眼,流暢的使用國語語彙,配合甜美的長相,簡直就是「優 等生與模範生」的最佳代言人,我像「鄉下土包子進城」一般,對她崇拜得不 得了,覺得她就是個有學問的人,我這種「三腳貓」國語,怎與之較量?便開 始默默的對她進行觀察,模仿著她的發音、咬字,立志要改掉「臺灣國語的鄉 音」。一個學期後,我就有顯著的改善。為何我會這麼清楚的了解我的改變?
原因是:班上第一名的男同學,在我國一上學期剛入學時,嘲笑我是「鄉下來 的」,拿我的鄉音、笨拙的反應能力開玩笑,平常下課就四處找人鬥嘴,嘴上 功夫十分了得,我不服輸的個性,終於在觀察、模仿、練習完字正腔圓的「國 語發音」後,開始進行反擊。國中三年的下課時間,他就是我練就「唇槍舌劍」
功夫的「魔鬼特訓教練」,我伶牙俐齒的反應常讓我的男同學啞口無言,為之 氣結。只是,擺脫鄉音贏得吵架勝利後,我卻連使用母語對話的能力也一併失 去了。
國小常有時間陪同爺爺、奶奶一同下田做農務,未曾上過小學的奶奶不會 說國語,我們得用閩南語和她交談,父母親也會和我們使用閩南語對話,儘管 禁說方言的命令在國小校園中風行,也不曾影響我的閩南語對話能力。國小校 園是禁止我說閩南語,少了使用的機會,並未讓我失去本來說母語的能力;上 了國中、高中,學校內不再強調「請說國語、禁說方言」的命令,我卻改變說 母語的習慣。國中、高中時期的上學時間長,協助務農機會少,強迫自己與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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輩使用閩南語對話的機會也少,加上「自發性」的使用校園中優勢語言─國語,
想讓自己也「如他人一樣優秀」的願望,悄悄在我心中養成抗拒使用閩南語的 習慣,久了,我說母語的能力,就這麼被我自己消磨殆盡。偶爾,進入田野裡 幫忙奶奶務農,得意展現我流利的國語能力時,奶奶會提醒我:要常說閩南語,
只是,當局者迷,怎知自己失去的是什麼?
進入大學,來自不同地方的同學相處在一起,有閩南籍同學、有客家籍室 友、僑生、外省籍同學,各有各的背景,為了方便溝通,全是使用國語交談,
若必要說閩南語時,也會刻意的隱藏自己的腔調,改說我認為好聽的「臺灣閩 南語腔」,因為澎湖的閩南語語音較重,臺灣地區,尤其是臺南的閩南語語音 較輕柔,聽來十分迷人。當時,有不少同學、學長姐聽我說得一口流利國語、
發音十分標準,都認為我是「北部」來的小孩,待我宣布我是「土生土長的澎 湖小孩」,個個都十分驚訝,表示「完全聽不出有澎湖腔」,「不像是個澎湖 人」。原來,澎湖人給人的刻板印象就是:國語說得不太標準!不想給人看低 的自卑心態,又一次增強了我只想說國語,不想展現母語的想法,所以,能用 國語交談,就不用閩南語,成了我的說話習慣。
貳、進入職場的挑戰
回到澎湖任教,奶奶已不在,和父母親相處的時間反而多了。常聽得父母 親間熱切使用閩南語交談,我回應時偶爾使用閩南語,也會被糾正:發音不對、
說得「零零落落」。笑談間,曝露自己不在意這種可有可無的「說母語能力」,
為此,父母除了叨念要會聽、會講閩南語外,還特意講一些閩南語諺語、歇後 語、發音等的笑話,「故意不小心讓我聽到」。待在自己熟悉的環境中越久,
越聽就越覺得有趣,到小學為學生上課時,就會以此和學生們交流,提振學生 學習精神。
婚後,從澎湖調到屏東與先生相聚,進入一個「客家」聚落的「客語生活 學校」(以下,皆以「煞猛國小」作為代稱)。第一學期,就給了我超級強大 的震撼。首先,第一次的班親會,我聽不懂任教班級學生家長和我說話的內容,
我第一次體驗「鴨子聽雷」、「雞同鴨講」的語言洗禮,有隔代教養的阿婆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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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溝通她孫子的學習情形,我還得拜託其他家長或學生幫忙翻譯。語言的隔閡,
讓我一開始,就感受到家長對我質疑:這個老師會教書嗎?是啊!挑戰,才剛 開始呢!
接踵而至的,是學校內的「客語生活競賽」,有:「班級客語歌唱比賽」、
「客語演講比賽」、「客語詩詞朗誦比賽」、「客家俗諺四格漫畫比賽」、「客 語說故事比賽」、「客語說笑話比賽」、「客語打嘴鼓(相聲)比賽」、「客 家風情畫」、「客家俗諺書法比賽」……。注意到了嗎?全都是「客語」競賽,
這些比賽,對一個「客家籍」的「熟手教師」,根本就是「小菜一碟」,無需 費吹灰之力;對「客家籍」的「生手教師」或許如「探囊取物」,費些力氣,
卻依然游刃有餘;但,對我這個「對客語文化毫無認知的閩南籍教師」而言,
卻像是千斤重擔,壓得我喘不過氣來。為了班級競賽,不會說客語,得硬著頭 皮向別人請教。有時,學生成為我的老師,教我說,或者,我只能指導動作,
至於語調正確與否,就交給客語老師去努力。
教師晨會上,校長常會說著:「這裡是六堆客家的中心學校,傳承客家文 化的責任,就要靠各位老師們發揮硬頸精神,煞猛打拚……。」本已擔心自己 的能力不足,又要為「傳承客家文化」煞猛打拚,訓練學生參加各項客語競賽,
我的心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急得不得了。擔任導師的我,對於學生們的客語競 賽,常常感到徬徨無助、力不從心。
校園中,也有閩南籍教師,她們的原生家庭也是閩南語為母語,雖有共同 的國語當作溝通的橋樑,在進入一個常辦理客語活動的學校,她們會有語言方 面的因擾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