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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自己人的出口-林進興

第四章、 坐困愁城的障礙者

第三節、 尋找自己人的出口-林進興

初次拜訪林進興是在桃園的脊髓損傷潛能發展中心,在這個地方可以看到無 障礙的極致表現,建築物軟硬體設計皆以脊損者為主體。以無障礙環境這個每天 障礙者都會遇到的問題,他談到這個社會如果認為障礙者還有能力,就會為他考 量、就會尊重他,這是障礙權利運動二十多年來所附帶的價值。脊損者們從體弱、

勢弱的開始,至以自己人協助自己人的理念打造出內部互助網絡,究竟是如何做 到的?林進興在受傷後十二年才成立脊髓損傷聯誼會,這十二年間他面對到什麼 樣的排除經驗?抑或他如何面對自己的障礙認同:是宿命抑或要抗命?雖然沒那 麼快找到答案,但秉持幫助傷友的使命,在 1988 年集結傷友先成立聯誼會,營 造出傷友的歸屬感:原來世界上不是只有我。也透過聯誼會發現傷友人數比想像 中多且遍及全台,因此,1990 年傷友們決定正式成立中華民國脊髓損傷協會,

向內政部登記提供更具體的服務,同時考量遍及全台的傷友需求,於五年間陸續 完成各縣市脊髓損傷協會之設立,落實遍地開花的在地服務。爾後,面臨中華民 國脊髓損傷協會的定位問題,遂將之更名為聯合會成為各縣市協會之總會,與其 他障別團體並立為障礙者代言。

一、為什麼是我?

我是在二十歲那一年受傷的,那為什麼受傷呢?因為在唸書暑假的時間去打 工,打工的地方是在鶯歌的煤礦場,因為我爸爸是礦工,所以在那邊找到一個打 工的機會。進去礦坑裡面都在地底下,第一天就被一個落下的石頭打到,打到我 的脊椎,胸椎第十二節就整個破掉、神經被切斷。從那個時候開始,整個下半身 就是癱瘓的,一直到現在都一樣。當時只覺得非常、非常的痛,就是受傷的部位 還有周邊的部分,因為骨頭斷掉會影響到其他周邊組織,然後神經斷掉下半身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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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都不能動了,沒感覺。受傷的時候,我爸爸就在旁邊嘛,就連同其他人把我裝 上礦坑的台車,把我拉上來,趕快找計程車把我送到板橋的醫院。照了 X 光,醫 生說他沒辦法幫我,就把我轉到台北大醫院,在裡面等了七天的時間。那個將近 四十年前,在台大醫院要轉一間病房是很不容易的,所以等了一個禮拜的時間才 開刀。

開完刀當然功能喪失的還是喪失,只是把脊椎固定而已,然後就叫我開始復 健。剛開始其實很天真欸,覺得我很快就會好了,大部分的人應該都會這樣子,

就是受傷好像有一個曲線,剛開始可能抱著很大的期望:很快就會好了。我還記 得那時候有一些比較資深的傷友來看我,我們自己是菜鳥啊,那時候是帶著一個 比較不見得那麼接受的態度。我說我絕對不會跟你一樣,我很快就會好了,甚至 很天真說,暑假過後我可能就好了,我還可以再回去念書啊。然後時間一直過去,

就覺得事情好像沒那麼單純,就不是這個樣子,情緒就慢慢往下 down,但又抱 著一個希望,所以就很努力的做復健,想說我還年輕,就這樣訓練怎麼自己獨立、

怎麼自己解大小便、甚至還有穿著那個長腿支架叫作鐵鞋,來訓練自己走路。那 時候台大醫院的復健科沒有冷氣,每走一步就滴一滴汗非常辛苦的,那是夠努力 的啊!

可是半年、一年以後,情況都沒有改變,心裡想著:「嗯...不妙,應該是不 會好了。」可是理智上告訴自己說不會好了,情感上告訴自己還沒辦法接受。大 概是受傷三、五年以後吧,我才接受自己、覺得別人的眼光其實也沒什麼,就讓 你看啊(笑),或者會覺得那是一種關心。像我這種中途致殘的人,適應需要一 段時間,在適應當中其實是很脆弱的,也就是說,當你出去的時候,人家只要說 你這個掰咖欸(台語),你就會覺得說:為什麼我是掰咖的?我為什麼要這樣子?

然後就會越來越自閉,不想出門。就是你怎麼看你自己,很多障礙者、包含我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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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在內,都是一個宿命論者嘛!你會問:「為什麼是我?」好像就你受傷,就你 是這個樣子,這樣子的社會並沒有什麼不對,都是自己的問題嘛!你自己失能嘛!

譬如說有幾個台階人家就跨上去了,也沒什麼,是因為你自己失能的關係,歸咎 在你自己。你不能認同障礙後的自己,人家只要一個眼光在看你,你就會覺得那 個可能是一種歧視或者是什麼惡意。

二、那個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大概民國六十七年我復健一段時間後,想回學校念書,那時候是專科,我寫 了一封信給我們校長,我說因為我受傷坐輪椅,能不能安排我在一樓的教室上課?

校長說:「不行、我們學校沒有這個慣例。」沒辦法我就沒有再回學校念書。工 作呢,也沒辦法找到工作,連要學一個一技之長都沒有地方,因為你到處都找不 到可以對應的資源。那個年代像我這樣癱瘓的人,大概只有做兩件事,不是刻印 章,就是一個是修鐘錶。我找了很多的地方想要學,但是都很難,因為環境的關 係,根本到不了,想要學很多的東西、想要回學校念書都沒辦法。另外,就是受 傷大概一兩年之後,開始有公立的職訓中心在招考身心障礙者,我就去考了,考 的結果是沒有被錄取。我們要筆試也要面試,坐輪椅只有我一個去考吧,面試的 人大概看到你坐輪椅就把你打叉了,大部分錄取的都是很輕度的障礙,不過那個 職訓中心到處都是障礙,即使收了,你也沒辦法讓你在那邊學習。我還找到一家 剛開始專門在做身心障礙職訓的,很高興的去了,教室在一樓就是說可以啊,但 是問他有沒有宿舍?「在地下室喔,沒有電梯。」所以就是障礙重重嘛!當時環 境障礙就環境障礙,也沒有人覺得怎麼樣啊,反正你就沒用、不要出門在家裡就 好,幹嘛要重視無障礙環境?後來就自己買一本書來看,就學刻印章嘛!事實上 沒有人教是很辛苦的。自學兩年以後,自己就要去開店,因為都得靠我自己,所 以壓力很大,開店的第一個禮拜就胃出血,後來才知道那是壓力的關係。治療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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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印象很深刻,我媽媽跟我說:「你不要去了啦,家裡可能也不會讓你餓死 啦。」但是我就想,假如我不出去的話,那我一輩子我怎麼辦?

最初自己或是說我們傷友們都不認識、根本不懂什麼是脊髓損傷,所以醫生 說什麼就什麼嘛、復健老師說什麼就是什麼嘛、護理人員說什麼就是什麼。可是 那個當中就會慢慢發現,每個人的生理不一樣、心理不一樣、各種環境背景,各 種不一樣所以不見得一套的東西都可以大家拿來適用,那時候復健就只是要解決 基本的問題,那這樣就好了。我那麼努力復健了其實我身體失去的功能都沒有恢 復,大小便失禁還是失禁啊、肢體癱瘓還是癱瘓啊,只是可以穿著支架在外面走,

後來我甚至用這個鐵鞋、支架在外面走了十八年。我們之所以要用鐵鞋支架走路 也都是因為環境障礙啊,譬如說,我民國六十五年那時候,根本沒有什麼無障礙 環境,連第一部我們稱之為殘障《殘障福利法》都是在民國六十九年立法的。所 以那一段時間裡面,假如你沒有這樣的一個行動能力,根本沒辦法出門。那也因 為自己很努力出來,去感受到周遭環境的不友善、也感受到說這個國家即便到六 十九年開始有殘障福利法,但是也沒有任何的福利,譬如說搭公車可以半價,可 是問題是我們上不了公車,那張證根本沒有用。

三、肢體障礙的分流「脊髓損傷」

幾年以後慢慢我有交通工具,那時候就是三輪車,真正的三輪車喔,跟現在 的差很多,就常去看我們的傷友,大部份是在台大醫院住院的時候認識的傷友。

看了然後呢?我其實就是心裡很痛,因為大部人回家,我都形容我們這些人回家 以後,因為障礙的關係,沒有去工作、家裡還要有人照顧他,最後,我們的傷友 只有兩個結果,一個是窮死、一個是病死。你沒有生產,家裡就窮,如果家裡還 要有人照顧你,家裡就更窮。病死的是因為像我們這樣的障礙,受傷以後兩年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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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定要退保,但你又很難再去工作。我們經常看到很多震撼的畫面,譬如說褥 瘡就很大,為什麼不去醫院?沒錢,可能後來就是敗血症死掉;有些人是排尿的 問題,大小便失禁的排尿問題,到頭來就變成要洗腎、腎衰竭。大家不能病啊,

可是偏偏又長褥瘡啦、腎臟的衰竭問題啦,結局可能是家人沒能力照顧你,因為 大家要去工作賺錢,你又沒辦法照顧自己。那時候沒健保、自己也沒勞保,你洗 一次腎要多少錢?很貴對不對?又沒保險。探訪傷友們大概有十多年吧,傷友的 那種無助、孤獨、跟家庭的無奈種種這種現象,以至於後來會想要服務我們傷友,

因為當你看到更多的傷友的處境,你就開始不認為那是宿命,再加上你自己慢慢 有能力可以自己生活,就更不認為那是宿命,會努力想辦法去克服、解決一些問 題。那時候我快三十歲,自己能夠獨立,慢慢的就比較有信心,有信心就產生一 個正向的循環,也比較會想說可以做什麼?我想那是一個很重要的關鍵。也許我 往後自己要養活自己其實是不困難的事情,可是那麼多的傷友怎麼辦?大部分是

因為當你看到更多的傷友的處境,你就開始不認為那是宿命,再加上你自己慢慢 有能力可以自己生活,就更不認為那是宿命,會努力想辦法去克服、解決一些問 題。那時候我快三十歲,自己能夠獨立,慢慢的就比較有信心,有信心就產生一 個正向的循環,也比較會想說可以做什麼?我想那是一個很重要的關鍵。也許我 往後自己要養活自己其實是不困難的事情,可是那麼多的傷友怎麼辦?大部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