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坐困愁城的障礙者
第二節、 揭開疤痕面對自己的時刻-陳明里
陳明里經歷工廠爆炸後,經歷了大小醫療手術、自己復健的苦痛後重新回歸 社會,但因為多次求職不順,當時亦沒有提供給顏面傷殘的專門服務,以至於傷 後多半靠自己摸索。直至 1982 年受邀兼職陽光籌備委員的工作,對媒體訴說自 身故事募得陽光成立基金五十萬元。在陽光因為既是傷友又是工作人員,不只吸 收了顏損醫療與福利政策知識、與傷友們發展出緊密的連帶、在邊做邊學之下啟 蒙了自我的障礙意識。1990 年出國讀書但礙於身體不適,旋於 1992 年回國接下 殘盟秘書長,自此奠定自己的障礙權利觀。之後為裡應外合於 1995 年進入民進 黨中央黨部社運部工作,1998 再回到陽光工作至 2007 年退休。總共歷經三進三 出陽光、跨國、深耕殘盟、又參與政治,障礙權利工作經歷相當多元與豐富。第 一次見到陳明里是在北市行無礙辦公室,一開始也很好奇為何顏面損傷者會對無 障礙感興趣,後來相處才發現原來無障礙並不專屬於視障或是肢體障礙,因為爆 炸而使得雙手扭曲變形沒有指甲而喪失雙手翻取紙張或撿拾東西的能力。說起這 些過往陳明里仍然忿忿不平,常說出「豈有此理」來表達權益受損的心情,在他 身上不但可以看見他對障礙權利與福利的滿腔熱忱,還依稀可以感受到三十幾年 間的記憶溫度。2008 年陳明里出版自傳書(於 2016 年再版更新)詳細紀錄了自 己受傷至進入障礙倡議的故事,本節將節錄部分受傷經歷以及初期遭受異樣眼光 的心理處境。另外加入當時快速的產業結構變遷下,勞動環境與安全認識不足,
再加上勞保制度的缺陷,常使遭逢職業災害者自認倒楣至逐漸被勞動市場邊緣化,
但陳明里並不因為受傷而逃避,反而善用自身受傷故事向國家陳情、向前公司談 判,再反覆敘說中確立顏損者的權利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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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弱小的職災勞工
從發生事情到結束拿到錢,ending 的最後一筆錢,因為分期付款一年結束,
我總共耗了十年半的時間!
一九七四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四點四十分,一個悲劇的開始。忙了一整天,
下班前我回到自己單位,準備巡視線上空氣壓縮機的冷卻水閥是否已關閉?
並作下班前的最後檢查。前面正好有四位同事魚貫而行,我便隨著他們走在 最後面。他們要去哪裡?做什麼?我不知道。(引自陳明里,2006,頁 23)
那漫長的過程從這個受傷的公司,也就是國民黨黨營事業電子公司,那時候 第一個就是它開始不管我。原本有給付我一些基本薪資維持我生活的時候,大家 還相安無事。第二個,因為我跟他說我不開刀了,然後我也去申請了這兩隻手的 勞保的給付之後,它就把我的勞保停掉了。問題就來了,我們連賠償都沒有談嘛!
他們卻說勞保有賠我就不干他們的事,我說:「豈有此理?」從那個時候開始我 心裡就很不平衡,就會覺得說所以我受傷是活該的囉?
一台從日本進口的三氯乙烯化學槽機器放在工廠一角,這部機器到廠不久,
剛組裝完成並且試陣。我們一行五人走過鑽孔組與切板防,再轉入狹窄的模 具間,走在最前面的人突然停下腳步,他站在新組裝的三氯乙烯槽機器旁查 看,機器正冒著似煙又似霧的氣體。他伸手把電源關掉,不知怎麼的,就在 他拉下電源開關的一瞬間,同時叫了一聲:「危險!快跑!」只聽轟隆一聲 巨大的爆炸,瞬間起火燃燒。我完全沒有聽到他的警告,在毫無心理準備下,
一團炙熱的火舌撲面而來,我看見站在前面的四位同事立即烈火焚身!就在 同一瞬間,我全身現在一團火球裡,全身衣服開始燃燒竄火,我直覺反應的 拉起兩手,想遮掩臉部並保護眼睛,但裸露的雙手手指著火後,隨即蜷縮扭 曲。(引自陳明里,2006,頁 25)
當時只有工廠法,沒有勞工保險條例、也還沒有職災保護法,所以我就去看 一些法律的書籍、去 Study 這些法律的東西,自己的權益只能靠自己啊,你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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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還不曉得是誰那邊的啊!那個年代能夠提供這種法律諮詢的,是後來我在身 障團體工作的時候才知道台北有一個平民法律服務中心就是郭吉仁他們辦的。一 個弱勢的勞工受傷了你根本不知道…….,那個年代也沒有像現在的社工體系可以 讓我們去接觸,我們不知道有這樣子的社會資源啊。但是我們又沒有法律的基礎,
所以反正有空我就去看一些法律的條文、隨便看看,也不知道到底自己理解的是 什麼或者是懂的是什麼,就那時候開始有這樣子的想法就是說:喔,可能要靠自 己,要靠自己的力量,心裡只有一個想法就是自力救濟吧,因為像我二哥去找公 司這個接觸的時候,那個第三任還是第四任的總經理,那個陳先生,他就說不干 他的事,去找前一任的。你看這豈有此理?連我一個表哥他都跟我說,看起來只 有等你好,你自己來處理才有可能。他說太複雜了,這個複雜是因為不是只有我 一個人,因為還有另外一個活的,還有死的那三個,他們根本就已經放棄了,就 傷心欲絕,大家幾乎都失聯了也沒有在保持聯絡。
媽媽也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照顧我。已經躺了三個月,要出院早該讓我心理 有所提前準備,但直到最後一刻,要強迫我出院,真是沒道理。 媽媽不解 為什麼一定要在這個時候出院?金主任說「依照勞工保險條例規定,病患住 院一期只能三個月。」又說「如果有問題,明日再回來住院。」(引自陳明 里,2016,頁 55)
二、圖文並茂的陳情書
那之後就是要找工作嘛,但找不到工作,我去學建築製圖也找不到工作。我 就打電話想要去找社福機構,那時候突然一個念頭找到台北傷殘育樂協會,可是 他說他們沒聽過,沒聽過有燒傷的,他們也沒提供服務,好啦,我就死了心回到 南部。正好我同學來找我去他那邊一面打工、一面做復健、一面出去散散心。當 時覺得說:唉……我女朋友也離開了,然後必須要靠自己開始學習自立生活、獨 立生活的階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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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 年 12 月 1 日認識了陳俊良(陳哥),他那時候是勵友中心的總幹事,
他找我說他們要發起陽光基金會。再往前推的這一年,其實我已經認識了顏損的 傷友沈曉亞跟黃小菁,我們三個人曾經這個聊過找不到工作,後來也分別跟分別 他們一起接受新聞訪談,為陽光基金會發起募款。是陳哥找我來的,他就問我說:
「阿里你有沒有可能來台北上班?」我的挑戰就開始了,因為我從來沒想過說我 要來上班,我跟我同學說、跟我堂弟說,堂弟就如我書上寫的他說:「你們自己 人不幫忙自己,誰幫你們那麼久阿?誰會幫你們啊?」就刺激到我,我說好,就 ㄌ一ㄠˊ下去(台語)了嘛!我同學還提醒我說怕我會不會被騙。1981 年的 12 月 18 日,等到我來陽光的時候,那時候陽光沒錢!我跟沈曉亞兩個人 Part-time。
其實我在陽光那段時間就開始因為工作上讓我去漸漸地瞭解到說,是不是有 什麼東西我可以使用的?譬如像工作的關係,讓我對法律有更多理解,因為那時 候顏損的還沒有放到殘障福利法,我們就必須去 study 啊。有一年在萬年國大增 額選舉的時候,那時候大概在 1984 或 1985 的時候,洪奇昌他來找我,我其實跟 他不認識,是那時候我們成立陽光俱樂部,俱樂部經常要找一些人來演講或講課,
我們就找到洪奇昌。他透過陳俊良問我可不可以去幫他站台,國大代表的選舉站 台。那時候我已經在陽光一、兩年了嘛,對於這些跟自己切身無解的議題,就想 說:機會來了。
輪椅緩緩的在樓層走廊上行走,立即引起院內迎面而來的行人一陣驚訝、騷 動與慌亂行為。此起彼落,我被當成電影 ET 怪物看待!交頭接耳,耳際響 起刺耳對話「你看那個人!」他怎麼了?嚇死人了?他好恐怖哦!魔鬼!魔 鬼!他人句句言語震撼我心,直覺反射觸動深層脆弱的心靈,路人一個小小 的動作、反射舉止,已明明白白告訴我,我與他人完全不一樣的面貌,我一 定是頭、臉、頸部等五官七孔全面捏捏作一堆,完全毀容、表相面貌已然體 無完膚!……深刻的意識到我的不一樣,現在我已完完全全的與眾人不同
(引自陳明里,2016,頁 5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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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有一些經驗,可以寫一些東西的時候,就想寫一些陳情書說明受傷後 這家公司怎麼欺負我。那時候還沒有電腦打字哦,我就去買那一種十行紙,有沒 有?十行紙很薄,我的手一直寫的時候會流汗、手汗症,所以那個十行紙被寫得 很縐(台語),說好笑有多好笑,寫到十行紙都快破掉,因為一濕就快破掉,寫 了幾張也有點忘記。然後我就跑去士林文林北路那,就跑去拍一張穿著內褲的全 身照,應該是台灣最早的寫真集吧!就附在那個陳情書裡面,不惜資本,反正我 就全部附,只要有寄出去我都全部附,至少附前後背、手,一組四到六張,大概 是這樣子。因為我覺得照片應該會有說服力,你文字再怎麼描述都不可能嘛!所 以我也不曉得哪根筋來了覺得我要圖文控訴,其實就是用最嚴厲的控訴,看這個 黨營事業多麼的惡質。再來是我要去寄之前,我也先將那封信、那封陳情書,讓 陽光的董事長看,那時候他是中視新聞部經理,他就說了一句很好玩的話,也讓
我已經有一些經驗,可以寫一些東西的時候,就想寫一些陳情書說明受傷後 這家公司怎麼欺負我。那時候還沒有電腦打字哦,我就去買那一種十行紙,有沒 有?十行紙很薄,我的手一直寫的時候會流汗、手汗症,所以那個十行紙被寫得 很縐(台語),說好笑有多好笑,寫到十行紙都快破掉,因為一濕就快破掉,寫 了幾張也有點忘記。然後我就跑去士林文林北路那,就跑去拍一張穿著內褲的全 身照,應該是台灣最早的寫真集吧!就附在那個陳情書裡面,不惜資本,反正我 就全部附,只要有寄出去我都全部附,至少附前後背、手,一組四到六張,大概 是這樣子。因為我覺得照片應該會有說服力,你文字再怎麼描述都不可能嘛!所 以我也不曉得哪根筋來了覺得我要圖文控訴,其實就是用最嚴厲的控訴,看這個 黨營事業多麼的惡質。再來是我要去寄之前,我也先將那封信、那封陳情書,讓 陽光的董事長看,那時候他是中視新聞部經理,他就說了一句很好玩的話,也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