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民有權：新潮流系與政治民主化
第三節 對九Ｏ年代新情勢的思考
一、 路線轉變發端
新潮流系的理念在於「反對公職掛帥」，而非反對選舉。鑒於選舉仍是當 時臺灣社會的「全民運動」，所以新潮流系縱使沒有推派候選人，也積極參與 輔選。「經過助選可以接觸到更多的人、影響到更多的人。我們（新潮流系）
從來不是說不要參加選舉，而是除了選舉還有事情要做。59」
截至 1988 年，新潮流系並未刻意參選，依循組織招募原則而僅有少數志趣 相投的公職，包含國大代表洪奇昌、翁金珠、高雄縣議員楊雅雲等人。60而在 當年底的三全大會遭遇挫折後，新潮流系決定投入 1989 年的公職人員選舉。61 選擇在此刻積極參加「體制內政治」的新潮流系，在戰略方向上仍延續「新國 家、新憲法、新國會」的主張，但採取列寧「進入體制反體制」的作法。62如 新潮流系組成「新國家聯線」，選舉期間明確提出臺灣應制定新憲法的主張，
派系刊物上也公布〈台灣共和國憲法草案〉，表達出新建「台灣共和國」的強 烈意向。63
延續反對體制的總體目標，便需要進一步強調「反對公職掛帥」，試圖以 身作則地展現何為「運動型公職」，亦即：
歷經數年的路線之爭，我們不得不放棄讓舊公職擁有新觀念的努力，我 們決定參選，希望群眾因而能了解『運動型公職』是什麼樣的公職，沒 有『公職掛帥』觀念的公職跟以往的公職又有什麼不同。64
故可謂伴隨黨內的路線爭議激化，新潮流系一改過去輔選的黨工角色，轉為候 選人、公職則提供了推展運動發展的新資源，不僅可累積議會內對抗國民黨、
黨內路線競爭的優勢，而在地方實力的培植也能有所突破。
59 〈訪談記錄編號五 吳乃仁 20160608〉。
60 林獻祥〈新潮流吹起「公職風」〉，《民進廣場》（1988/6/1），頁 32-33。
61 田靖，〈新潮流再出發！──新潮流十一月十三日在台中擧辦聯誼晚會〉，《全元時代週刊》
（1988/11/1），頁 42-43。
62 李逸洋，〈公職，只是為運動服務的工具〉，《新潮流》（1989/2/20），頁 19。
63 鄭明德，〈民進黨新潮流派系的台灣前途論述〉，《中華行政學報》，第八期（2011），頁 222-235。
64 本社，〈重新整裝 面對變局〉，《新潮流》（1990/3/1），頁 1。
「新國家聯線」推派了十五位立委、八位省議員、六位臺北市議員及五位 高雄市議員，最後當選二十位。65在臺北市議員所推派的六人不僅全數當選，
得票數也都高過美麗島系的候選人，這反映了此前在地方基層的耕耘成果，也 讓新潮流系在市議會便足以與美麗島系相抗衡。66
在立法委員方面的選後經營，由葉菊蘭、李慶雄、洪奇昌、盧修一、戴振 耀等五位立委組成「新國會聯合研究室」，共同研擬法案以落實選舉期間的政 見。67地方基層的經營包含臺北縣有立法委員盧修一與議員周慧瑛的聯合服務 處、臺中縣雖敗選但仍有廖永來為主的「社運促進會」，此皆嘗試延續選舉期 間的民眾支持度，以及非選舉期間的基層幹部培訓、組織經營，藉此建立紮實 的地方基層力量，以突破反對運動的瓶頸。68
二、 對「選舉總路線」的批判
國是會議對於憲政秩序的正常化仍然有所進展，尤其是「動員戡亂時期」
的終止，使得國民大會終能在 1991 年底全面改選。1992 年的立法委員改選、
1993 年的縣市長選舉，這接續而來的三場大選便成為政治勢力的交鋒重點。對 此，民進黨內便有許信良提出「選舉總路線」，主張民進黨全面爭取勝選並累 積執政基礎。對此，新潮流系批判許信良的思考係基於七Ｏ年代派系山頭的保 守本質和地盤意識，更反映出典型的馬基維利主義：
把政治視為政治菁英間的權力鬥爭，而領導的藝術便是善於借力使力，
使異質的力量在敵我矛盾中形成統一戰線。許的貢獻在於：使各自為政 的派系山頭有聯合的基礎；把美麗島系改造成一個比較現代化的選舉政 團。69
正如同 1986 年組黨前夕，新潮流系從長期民主化發展的角度反思當前政治運動 的階段目標，便會產生對於未來民主政治運作的想像將影響採取何種民主化途
65 廖雨辰，〈「新國家聯線」大獲全勝〉，《民進世界》（1989/12/5），頁 68-69。
66 第一選區賁馨儀、第二選區卓榮泰與李逸洋、第三選區謝明達、第四選區周柏雅、第五選區 顏錦福。本刊採訪組，〈新潮流佔領台北市議會〉，《民進世界》（1989/12/5），頁 68-69。
67林濁水，〈工會法〉，《路是這樣走出來的》，頁 139-140。
68 本社，〈來自地方的新潮流〉，《新潮流》（1990/3/1），頁 20-22。
69 陳三郎、吳乃仁，〈民進黨是選舉聯盟？還是運動聯盟？對許信良「民進黨四論」的批判〉，
《新潮流》（1990/12/1），頁 10-13。
徑的差異。據此，受到巴西與菲律賓的民主轉型經驗影響，新潮流系懷疑菁英 式的議會政治，因此便拒絕民主化過程仰賴菁英主導的「協商式民主轉型」。
是以，對新潮流系而言，民主轉型並非只透過選舉而成，「獨裁政權在選 舉時倒台，並非直接由於選舉衝突本身，而是人民力量的組織化與成熟。選舉 只是板機，深層的因素是選前人民的抗爭。70」這種高度重視群眾力量以及組 織的社會基礎，考量源自於美麗島事件後的抗爭運動戰略：
反對運動如果沒有建立組織性的社會基礎，那麼，美麗島事件將不斷重 演，就算反對運動未被國民黨鎮壓，當國民黨走反動路線時，反對運動 也無可奈何。71
因此，九Ｏ年代應當採取的策略必須將八Ｏ年代的運動情勢與民進黨的實踐成 果納入考量，一方面是將地方勢力結合在黨的政策與決議之下，維持黨的基本 紀律；另方面是讓反對運動的手段多樣化，充足了社會基礎。72
綜合來看，新潮流系在 1990 年底對於「選舉總路線」的批判，仍從推翻體 制的總體戰略出發，強調必須持續開拓選舉以外的群眾經營，才可能保有堅實 的抗爭力量。這個論述中，便透露出對於國民黨反動鎮壓的顧忌（郝柏村時任 行政院長），這是延續美麗島事件的經驗，亦即尋求「鎮壓後再起」的未雨綢 繆。由此可見，此時新潮流系對於選舉總路線的批判，仍是限定在工具層次的 討論，對於台獨仍作為作為政治民主化的目標。
這種立場可以在 1991 年得到驗證，亦即當李登輝主持的「國統會」於 2 月 通過〈國家統一綱領〉，5 月發生清大「獨台會事件」，都可以看到台獨仍受官 方壓抑。同年 10 月，刑法一百條的抗爭活動後，民進黨才在新潮流系主導之下 通過「公投台獨黨綱」，此便可以視為對新潮流系對於推展台獨的堅持（公投 條件則是在其他派系的要求下增設）。這個明確挑戰統治正當性的黨綱，受到 政黨審議會要求修改，甚至隨後「海外台獨歸國運動」遭判預備叛亂罪、「獨
70 陳三郎、吳乃仁，〈民進黨是選舉聯盟？還是運動聯盟？對許信良「民進黨四論」的批判〉，
頁 10-13。
71 陳三郎、吳乃仁，〈民進黨是選舉聯盟？還是運動聯盟？對許信良「民進黨四論」的批判〉，
頁 10-13。
72 陳三郎、吳乃仁，〈民進黨是選舉聯盟？還是運動聯盟？對許信良「民進黨四論」的批判〉，
頁 10-13。
台會事件」的兩位當事人有罪定讞，都能夠看到國民黨政權對於台獨立場的有 意打壓。
三、 路線修正：從革命團體到選舉機器
郭正亮以 1994 年臺北市長選舉為參考時點，指出民進黨已經全面轉型成選 舉總路線、議會問政、族群和解、務實台獨。73而莊冠群則認為早於 1992 年的 立委選後便逐漸偏向「選舉總路線」。外部因素是 1992 年立委席次增加造成體 制內政治空間擴張，以及郝柏村下台改為連戰接任使得朝野協商空間的增加，
內部因素則是許信良就職黨主席與新潮流系合作使得派系衝突降低，再加上中 間派系的崛起制衡。74
新潮流系在這波民進黨轉型當中具備象徵地位。莊冠群認為新潮流系在 1991 年主導通過〈台獨黨綱〉，但隨即在年底的國大代表全面改選中慘敗，僅 獲得 23.94% 的選票與 66 席（席次比 20.3%）。此種論點便是認為「進入選舉市 場便無法一味堅持派系理念，否則會遭到選票的無情淘汰。75」誠然，選舉結 果代表著民心向背確實影響了政治菁英的決策，但若聚焦到新潮流系在 1992 年 的轉變／進入體制，便需要更進一步釐清這是在何種考量下產生。縱使因應 1991 年與 1992 年的選戰成果落差，那麼新潮流系對情勢的判讀與理念內涵產生 何種新認知，從而肯認體制、進入體制，甚至變成體制內的「選舉機器」？
回溯至 1990 年對許信良「選舉總路線」的批判之際，新潮流系仍考量到國 會即將全面改選，使得現有的統治體制具備相應的民意基礎。針對此種政治情 勢轉變，新潮流系提出了「當前臺灣的統治結構是否為外來政權」的辯論課題。
對此，邱義仁指出：
73 郭正亮指出轉型的六個面向：一、從反體制和體制群眾運動，轉為進入體制的選舉總路線；
二、從訴諸肢體衝突的議會抗爭，轉為講究政黨競合的議會問政；三、從台灣人出頭天的歷 史悲情，轉為追求是警民的快樂希望；四、從族群分歧緊張對峙，轉為共謀族群團結的大和 解大聯合；五、從建立新而獨立的國家，轉為即是執政不必也不會宣布台獨；六、從無視中 國威脅的激進台獨，轉為重視正面交鋒的務實台獨。郭正亮，《民進黨轉型之痛》（臺北：
天下文化，1998），頁 4。
74 莊冠群，〈從運動到政黨再到執政：國家－社會關係變遷與民進黨，1980-2008〉（東海大學 社會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12 年），頁 57。
75 參見葉欣怡，〈台獨論述與民進黨轉型〉，國立臺灣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1 年。
轉引自莊冠群，〈從運動到政黨再到執政：國家－社會關係變遷與民進黨，1980-2008〉（東 海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12 年），頁 67。
過去國民黨是外來政權，民主運動正是因為立委不改選、國會結構不合 理，人民選出的代表在國會仍是少數，但是 1992 年全面改選以後就變成
過去國民黨是外來政權，民主運動正是因為立委不改選、國會結構不合 理，人民選出的代表在國會仍是少數，但是 1992 年全面改選以後就變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