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民有權:新潮流系與政治民主化
第一節 從黨外到民進黨
人民有權:新潮流系與政治民主化
新潮流系的三大理念是台獨、群眾路線與社會民主。1台獨不僅做為國家定 位與認同的主要訴求,同時也構成新潮流系在政治民主化的主要內涵;「群眾 路線」是針對民主運動及相應抗爭策略所提出的指導原則;社會民主則是要求 在資本主義體制下對於社會弱勢群體的福利改善。
國民黨於戰後所建立起的威權統治,不僅凍結了憲法對於人身自由的保障,
也缺乏人民授權的統治正當性。國民黨的威權統治以動員戡亂時期為由,阻卻 民意機關的改選,使得臺灣人民的參政權益在中華民國法統限制下而無從落實。
正是此種政治不民主導源於中華民國法統,受壓迫者及抗爭者的論述因而指向 以台獨作為爭取政治民主與國家重新定位的總體目標。
對於爭取政治民主化的抗爭者來說,必須在抗爭過程中確保權力制衡、實 踐民主原則。此種思考便是「預兆性政治」(prefigurative politics),亦即在希冀 打造未來的民主社會時,當下採取的抗爭方式也必須要展現民主精神。2新潮流 系持續要求組織層級的內部民主,便是政治民主化另一個重要內涵。
第一節 從黨外到民進黨
一、 對黨外路線的持續批判
1984 年,《新潮流》雜誌創刊後,便針對非國民黨籍的臺北市議員,以
「雞/兔」為名進行劃分,試圖檢驗出黨外陣營內部是否具備相同的政治理念。
「雞」就是政治行動的目標在改革整個體制或反抗基本政治經濟結構的黨外;
「兔」雖然不屬於國民黨權力系統,可是並不以改變或反抗政治基本結構為目
1 〈訪談記錄編號一 簡錫堦 20151002〉。
2 “By ‘prefigurative,’ I mean the embodiment, within the ongoing political practice of a movement, of those forms of social relations, decision-making, culture, and human experience that are the ultimate goal.” Boggs, Carl. 1977. “Marxism, Prefigurative Communism, and the Problem of Workers' Control.”
Radical America 11 (November), p. 100.
標。3此種論爭不僅涉「改革體制/體制內改革」的態度差異,新潮流系也試圖 將此差異連結到黨外組織的後續發展,如吳乃仁說:
那時候是戒嚴時期,最終目的要組黨,可是我們就一步一步來,中間一 定會有很大壓力,去看到時候大家是不是還有一樣的心,願意為了這個 目標去抵抗壓力。這個時候發動雞兔也是為了揀選組黨的人。4
所以既然有著「違法組黨」的近程目標,那麼黨外運動的自我批判便有必要繼 續進行,「揀選成員」便成為必須面對的課題。對於新潮流系的成員來說,將
「理念的累積」視為組織基礎,也正是「被鎮壓要能再起,所以不是反國民黨 者加入都有效,這也是日後『雞兔同籠』論戰的原因。5」
由於新潮流系認為黨外的意義在於表達人民的利益,而不是乞食國民黨的 政治席位。6論戰中,《新潮流》也直接點名王昆和與陳水扁作代表,認為黨外 不應該以利益作為接納成員的理由,也不應該實行「有總比沒有好」的哲學,
「在面對一個強大的統治勢力,一個堅強的小團體比一個鬆散的大團體更能發 揮『反對』的作用。」才能夠避免黨外成員單打獨鬥、被各個擊破的風險。7
綜上來看,新潮流系嘗試藉由「雞兔問題」以釐清政治主張,避免黨外成 員的貌合神離;第二,建立責任政治,使團體對個人具有約束力;第三,則是 區分出雞、兔的性質與功能下,發展合作關係與聯盟型態,確實將黨外進一步 組黨的議題推升到理念層次、組織形式的反思層次。8
藉由這波論辯,也讓黨外在組黨議題上,必須面對成員的理念與組織形式。
但另一方面,卻也造成黨外陣營的緊張關係,「新潮流的創辦,掀起重大論爭,
造成黨外運動內部很大的緊張關係。當時年輕人覺得自己的做法正確,但是被 批判的公職就不這麼覺得。9」然而,正如同「批康事件」引起軒然大波,導致 康寧祥落選,縱使自認為不是針對單一個人,而是針對整個運動的發展而提出
3 吳乃德,〈雞兔難題的難題──一個臨時的討論架構〉,《新潮流》(1984/10/2),頁 35-39。
4 〈訪談記錄編號五 吳乃仁 20160608〉。
5 〈訪談記錄編號三 邱義仁 20151123〉。
6 本社,〈黨外運動的雞兔難題──陳水扁 vs. 王昆和〉,《新潮流》(1984/6/18),頁 36-40。
7 本社,〈我們對雞兔問題的看法〉,《新潮流》(1984/9/24),頁 6-7。
8 本社,〈我們對雞兔問題的看法〉,頁 6-7。
9 〈訪談記錄編號四 吳乃德 20151212〉。
檢討,但實際做法不夠圓滑的情況下,確實在標舉崇高理念進行批判時「誤傷」
他人。10這也讓新潮流系不僅被視為破壞黨外團結的元凶,甚至被看作意圖鬥 爭奪權。11
二、 從黨外到民進黨
延續「反對公職掛帥」所要求的內部民主,新潮流系在組黨議題上再度發 起理念與策略的辯論。吳乃德指出:「許多人不把民主本身當作追求的終極價 值,只將它視為保障其他價值和利益的手段。這樣的民主觀,限定了民主化要 求能否被普遍接受的時機。12」此種批判背後乃是對於民主運動發展的擔憂,
亦即當抗爭者自身對於民主理念的認識有所差異,那麼便會左右當前組織的運 作與抗策略。民主不僅是限制國家權力、保障個人權利,也是確保人民意志能 夠參與決策。而對後者的堅持,便是新潮流系批判的起點:
民主的架構使反對運動較易保持活力,靈敏地反映社會力量的變動。如 果領導階層是僵化的,那麼未來新生代的社會力量,如目前政治能力尚 未成熟的黨工階級,將對運動產生疏離,或甚至自立門戶。如果真的有 那麼多人希望黨外團結,那麼真正的團結只能建立在民主的基礎之上。
13
是以,旨在爭取民主的黨外運動亦應吸納社會力量、回應基層群眾,才能夠落 實民主精神,也才有團結的可能。這種對於組織結構與決策方式的認知差異,
也表現在組黨議題的討論過程。
在八O年代的政治改革訴求,普遍不認為能在短時間內徹底推翻威權統治,
因而主張傾向於延續既有的黨外基礎,在有限的各級選舉中擴大社會大眾的支 持,並尋求機會進一步組織能在體制內與國民黨相抗衡的在野政黨。此種思維 可為承襲自施明德所提出的「沒有黨名的黨」,透過美麗島雜誌社在各地的深 化發展,逐漸培養與國民黨抗爭的群眾支持。然而,在美麗島事件後,新潮流
10 〈訪談記錄編號五 吳乃仁 20160608〉。
11 本刊採訪組,〈是黨外「糾察隊」還是黨外「搗蛋鬼」?--「新潮流」大家談〉,《第一 線》(1986/3/2),頁 15-16。
12 吳乃德,〈民主究竟只是一種手段還是目的?黨外內部的民主化為什麼失敗?〉,《新潮流》
(1986/9/20),頁 62-69。
13 吳乃德,〈民主究竟只是一種手段還是目的?黨外內部的民主化為什麼失敗?〉,頁 62-69。
系認為「全世界沒有任何獨裁政權,是因為本身的善意,或是經由勸說、求情,
而主動把政權交出來。只有壓力沉重到無法負荷,他們才可能被迫改變。14」 正因為民主是人民長期奮戰的成果,因而民主運動者必須對組黨議題採取積極 態度,而非保守地尋求統治者的容忍。
在組黨議題,新潮流系認為「黨外能不能組黨,不是黨禁的問題,而是黨 外有沒有組織能力的問題。15」延續這種對於組織能力的考量,劉守成回顧黨 外成員的組黨意見。尤清提出「綱領政黨」,使得新政黨對外有明確訴求、對 內有明確的規範,但是仍停留在理論階段,並未觸及實際層面。許信良的「遷 黨回台行動」以突破黨禁為目標,但未談及政黨性質與運作。謝長廷試圖集中 黨外各團體及派系的力量以形成柔性政黨,利益整合之際與國民黨在選舉上競 爭,但菁英色彩的政黨仍有遭受鎮壓將後繼無人之虞。16
新潮流系對於組黨議題的思考點有三:為何組黨、組什麼樣的政黨、如何 組黨,從根本政治理念與實踐方法展開討論,終於提出「群眾政黨」的目標。
理由在於「群眾政黨是久遠的規劃,需要長時間的醞釀,但它一旦成立,就不 容易摧毀,且會深根於基層,由下而上地改造政治。17」一方面回答了黨外組 成政黨的意義仍須在於改造政治體制,而群眾政黨能夠「在各縣市、各鄉鎮發 展,最後形成壓迫國民黨全面改革的力量。18」對於實踐層面的如何組黨,則 是主張以政治信念來吸收幹部,再透過幹部號召群眾,並且在幹部訓練達一定 規模後,政黨、幹部與群眾之間的聯繫便建立在共同信念之上,終於成為不易 摧毀的組織,故遠較菁英政黨更具韌性。19
1986 年 9 月,民進黨違法組建卻未受取締,此與同年底選舉將近有關,即 統治當局為避免待補、取締而製造新一批黨外烈士,不僅招致國際人權團體的 壓力,也會導致隨後投入選舉的黨外成員建立勝選基礎。然而,首個具備監督
14 廖本文,〈反對運動不上街頭,難道上餐桌不成?〉,《新潮流》(1986/6/1),頁 86-87。
15 本社,〈我們對雞兔問題的立場與態度〉,頁 24-29。
16 劉守成,〈組黨!只是戰鬥的開始──我們這一代的賭注〉,《新潮流》(1986/8/25),頁 10-15。
17 劉守成,〈組黨!只是戰鬥的開始──我們這一代的賭注〉,頁 10-15。
18 劉守成,〈組黨!只是戰鬥的開始──我們這一代的賭注〉,頁 10-15。
19 劉守成,〈組黨!只是戰鬥的開始──我們這一代的賭注〉,頁 10-15。
力量的在野政黨建立後,卻使得原先存在的黨外路線之爭因第一屆黨主席選舉 而逐步激化。康寧祥為首的公政會擁有過近三分之二的中執委席次,因而康系 推派費希平參選黨主席也被看作勝券在握。選舉前夕的新潮流系成員與其他非 公政會系統成員卻顧慮費希平的外省籍身分,認為本土政黨的首任黨主席應由 本省人擔任,因而商議由江鵬堅出馬競選。由於人數的壓倒性優勢,反倒使得 公政會系統的中執委掉以輕心,在投票前夕多半離開會場,使得江鵬堅反倒以 一票險勝費希平。此事件的意義在於,參政權的初步取得使得長期未能化解的
力量的在野政黨建立後,卻使得原先存在的黨外路線之爭因第一屆黨主席選舉 而逐步激化。康寧祥為首的公政會擁有過近三分之二的中執委席次,因而康系 推派費希平參選黨主席也被看作勝券在握。選舉前夕的新潮流系成員與其他非 公政會系統成員卻顧慮費希平的外省籍身分,認為本土政黨的首任黨主席應由 本省人擔任,因而商議由江鵬堅出馬競選。由於人數的壓倒性優勢,反倒使得 公政會系統的中執委掉以輕心,在投票前夕多半離開會場,使得江鵬堅反倒以 一票險勝費希平。此事件的意義在於,參政權的初步取得使得長期未能化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