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臺灣大學文學院歷史學系
碩士論文
Department of History College of Liberal Arts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Master Thesis
新潮流系與八Ｏ年代臺灣民主運動
New Tide Faction and Taiwan Democratization in 1980s
廖權修
Chuan-Hsiu Liao
指導教授：陳翠蓮博士 Tsui-Lien Chen
中華民國 105 年 7 月
July, 2016
本論文寫作
獲贈慈林教育基金會 2015 年「慈河獎學金」獎助
謹此致謝
謝辭
這本論文是我對自身理念的追問以及對自我角色定位的探索。由於過往欠 缺對臺灣文史的認識，使得臺灣認同僅能隱微地在內心發聲，不成系統地挑戰 顯露於外的中國想像。這股矛盾思緒持續難解，讓我失去可以著力的目標，僅 能雜亂地汲取知識以化解這股焦慮。伴隨「318 學運」對外在政治環境產生衝擊，
我也順勢衝破內心的困頓，愈發堅定臺灣認同。在研究所期間，嘗試以臺灣本 土社會作為思考與關懷的起點，才讓我那渺小而駁雜的知識積累有了更踏實的 基礎。
我以為，能夠確保權力制衡與實踐社會公平的民主，才是臺灣的出路，也 才是吾人應當戮力的方向。然而，面對日趨緊縮的政經情勢，如何回應內外威 脅並鞏固民主社會，便成為我們這一代人無可避免的難題。歷史讓我釐清理念，
也讓我尋找自身定位。在既定的客觀限制下，我能做些什麼？對此問題，我試 圖從臺灣民主運動者的經驗中尋找答案。雖然歷史未必重演，但是個別行動者 面對各自時空條件的表現，卻足以提供我輩借鑑。
記得在大四上學期，陳翠蓮老師第一次在臺大教授「戰後台灣民主運動 史」，課堂上講到不該害怕被貼標籤而怯於表達政治立場。這句話實在是振聾 發聵，我才驚覺自己仍然陷在白色恐怖的自我審查，持續壓抑著自己對臺灣的 認同。正是因為老師諄諄教誨，讓我得以跨過內心障礙而堅定認同，也鼓舞著 自己要積極地發聲與採取行動，才能鞏固臺灣得來不易的民主。感謝陳老師在 論文撰寫過程給予最珍貴的協助，不僅熱切聯繫受訪者也協助訪談進行，也在 雜亂的文字中嘗試理解我的語義，然後不厭其煩地修改這份不成熟之作。在您 的指導之下，權修的論文才得以成形；但我最終未能統整思緒並將之轉為清晰 論述，實在愧對您的期許。感謝您的栽培，讓我得以一窺學術研究之堂奧。
這份論文能夠順利完成，有賴諸位受訪者願意撥冗分享自身經驗，提供論 文撰寫的基本材料。此外，感謝吳乃德老師與何明修老師在口試過程的批評與 指導，針對論述觀點與材料使用的缺失，給予精闢的意見，讓我獲益良多。最 終論文的修改未能充分汲取兩位師長的教誨，實為權修能力之不足。
感謝史研Ｒ０１寬大接納我這個外來者。這幾個寒暑能夠一同在研究室為 論文奮鬥、一同在聚餐時清談，這些經驗都成為撰寫論文過程的重要養分。感 謝晏顥與廷杰，從大學時代就一直跟著你們的步伐前進，研究所階段更是不斷 從你們的日常閒談與時事針貶當中學習。從旁觀察剛柔互見的你們，開拓了我 狹隘的思維與視野；每一次站在南機場夜市旁的騎樓，長談至深夜還捨不得離 去的經驗，是我絕難忘懷的記憶。尤其感謝庭碩學長，這七年能在球場上並肩 作戰，是我莫大的榮幸；幸虧有你的耐心閱讀與寫作建議，才讓我的論文拾回 些許的可讀性。無論是球場或者學術領域，從你身上總能看到對堅持不懈的態 度以及求知若渴的熱情，你允文允武的英姿是我的效法對象。
百里，與你結識實在是我難得的福氣。還記得大一暑假在文院前的偶遇，
開啟了我倆在咖啡廳談天閒聊的孽緣。對於自我認同與角色定位的徬徨不安，
幸好有你的精闢分析與犀利批判，讓我不至於持續鄉愿。不論未來彼此身處何 方，必定是為臺灣而打拼。
感謝小團體的世全、靖安、佑樺、鎮陽、年佑與修瑋，感謝你們從高中以 來對我的包容與扶持。每次聚首，都能讓我暫時跳脫論文苦海；每次的談笑嬉 鬧，都能感受到彼此真摯的友誼。在你們的陪伴之下走過了青澀歲月，但願你 我都能保有赤子之心，在各自的領域打拼努力！
林士元老師，感謝您啟蒙我對人文學與社會科學的知識興趣。多虧有您十 餘年來的無私愛護與師徒制磨練，讓我能培養決策的宏觀視野以及實務執行的 機會。「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風流。」諄諄教誨，權修不敢須臾或忘。
Loreina，有你在身邊的日子是人生難得的美好時光。你的溫柔體貼與善解 人意，不僅消除了論文寫作的一切沉悶，也讓我能夠蓄積持續前行的能量。因 為你的敏銳觀察，讓我重新檢視既有的思考方式與表達能力；因為你的無私付 出，讓我學會如何生活以及如何愛人。謝謝你！
家是永遠的避風港。親愛的媽媽，感謝您多年來的養育與教導，讓我可以 自由地探索世界的各種可能；而您的慈愛與堅韌，讓我得以平安且無憂地成長。
感謝爸爸，您的內斂與謙遜充分展示出何為穩健成熟，這也是我時刻反省與學 習的典範。感謝姊姊，一直扮演溝通的橋樑，讓我們這一家得以更好。
「希望本是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這正如地上的路；其實地上本沒有路，
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謹以此語自我訓勉，縱使客觀情勢限縮了行動空 間，但吾人仍要時刻奮進，期盼能見臺灣騰飛世界之日
摘要
本文關注臺灣民主轉型時期，作為抗爭者的新潮流系如何研擬策略，透過 論述生產、組織建立與群眾動員，從而影響政治改革的進程。在八Ｏ年代的抗 爭者當中，新潮流系之殊異在於多面向的參與抗爭，並對抗爭路線持續自我批 判。本文旨在說明其立場和論述內容，也試圖呈現當時的組織樣態和活動網絡。
此外，本文從新式抗爭策略的角度理解八Ｏ年代的新潮流系，分析重點聚焦在 策略的制定過程，釐清理念、情勢和方法的交互作用，藉以掌握新潮流系提出 新抗爭策略的考量。
第二章梳理新潮流系的組織淵源、結構與運作。鑒於美麗島事件的挫敗，
新潮流系提出「理念的累積」取代地方派系慣用的利益交換，以確保抗爭團體 遭受鎮壓之後仍能持續抗爭。在組織和動員的過程，須確保成員對理念認知的 齊一，此即新潮流系重視嚴謹紀律的原因。由於八Ｏ年代與其他抗爭團體的互 動，使得新潮流系從非正式團體轉變為「組織化建制」的經營，甚至具備「列 寧主義政黨」的特徵。
第三章聚焦黨外時期以降的路線論爭，從中可見新潮流系與其他抗爭者在 策略制定的歧異，源於理念認知與情勢判讀。就民主理念而言，新潮流系要求 組織層次的內部民主，此延續黨外時期的「反對公職掛帥」，進而成為民進黨 時期派系競爭的重點。另一個層次則是將政治民主的內涵納入台獨主張，強調 落實「國民主權」的台獨挑戰代表中國法統的黨國體制。
第四章則以勞工運動為例，說明新潮流系在社會運動領域的經營。由於新 潮流系將情勢 判讀為對抗外來黨國體制，因而提出「群眾路線」的總體策略，
一方面強調地方基層的耕耘，另方面整合政治運動與社會運動。此種作法既要 在體制內持續發展議會問政，同時也要持續回應受壓迫的勞工、農民與環保等 議題，使得社會運動在爭取權益改善的同時，也成為對抗黨國體制的一份子。
本文以新式抗爭策略的角度理解新潮流的組織和運作，說明行動者對情勢 的不同解讀在與自身理念交互作用後，會產生出截然不同的抗爭策略，也藉此 掌握新潮流系與其他抗爭者的論爭關鍵，以此說明抗爭者在不同時點轉入體制 內發展的歷史意義。此外，新潮流系所發起的歷次論辯，使得抗爭者須對民主
理念進行反省，而內容涵蓋組織內部、政治與社會等三個層次，也讓臺灣社會 的民主理念獲得深化。總之，在歷史情境中理解決策過程，才能從中看到理念、
利益和情感的交互作用，也才能看到行動者提出策略和修正策略的歷史意義。
關鍵詞：新潮流系、民主化、抗爭策略
Abstract
This thesis focuses on the New Tide Faction (NTF) and its strategy to promote the Taiwanese transition to democracy in the 1980s. The NTF, composed of intellectuals of the postwar generation, participated in diverse protests against different issues where its self-reflection empowered people and extended its influence to the society. This thesis aims to elaborate its ideas and represent its active networking. To understand how its strategies of protests inspired the society in the 1980s, I analyze them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the policy-making process to inspect what was taken into account by the NTF when proposing a new strategy at that time.
The structure and function of the NTF is introduced in the second chapter. The NTF highly valued ideas and disciplines of its members, which were the key to overcome the obstacle of being repressed. The emphasis on the accumulation of ideas was stressed further than the accumulated interests after the failure of the Kaohsiung Incident, which stimulated a passion of fighting for democracy after depressions. With the emphasis on ideas and disciplines, the NTF transformed from an informal group to a formal organization during the interaction with other activists, even possessing features of a "Leninist party."
In the third chapter, I focus on the debates of protesters from the Tang-wai (黨外) Period to the DPP (民進黨) Period. The NTF was strengthened by their strategic planning and thinking. The main difference between the NTF and other activists was the interpretation of ideas and situation management. The NTF shaped and helped the growth of democracy, as they not only required "internal democracy" on the organizational level but also broadened the concept of "political democracy." The former is the legacy of the pre-existing idea of "opposing the public in command (反對
公職掛帥)" of the Tang-wai Period. The "political democracy," on the other hand, was achieved as the NTF emphasized Taiwan Independence (台獨) as the implementation of "national sovereignty," which was the ultimate goal of democratic movements.
In the fourth chapter, I take labor movements as a case analysis to illustrate the strategies of NTF in social movements. The NTF provided a "Mass Route (群眾路線)"
as an overall strategy because they regarded the current situation as "against foreign party state (外來黨國體制)." Thus, they emphasized local grassroots on the one hand, while they tried to integrate the political and social movements on the other hand. In other words, the NTF considered it necessary to continue the development of parliamentary politics and to respond to the demands of workers, farmers and other oppressed social minorities. With this cause, the NTF tried to establish a "united front"
– when social movements improved their own interests, they challenged the party state at the same time.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strategic planning to understand the NTF in the 1980s, it is evident that the discrepancies of the interpretation of ideas and situations caused activists to form different strategies. Under the scope of the NTF's strategy planning, we can understand those debates of protesters. The NTF initiated these debates and made progress in the respects of organizational, political, and social democracy in Taiwan. Moreover, we may examine the complex interaction of ideas, interests, and motivations by analyzing the strategies and the decision-making process of the NTF in a historical context. In this way, we can see not only the interaction of ideas, interests and emotions of every activist but also a more holistic meaning of putting forward and adjusting such strategies.
Key words: New Tide Faction, democratization, strategy
目 錄
謝辭 ...I 摘要 ... V
Abstract ... VII目 錄 ... IX
第一章 緒論 ...1
第一節 問題意識 ...1
第二節 文獻回顧 ...2
第三節 研究方法與論文架構 ...7
第二章 理念與紀律：新潮流系的組建與運作 ... 11
第一節 美麗島事件與黨外新生代 ... 11
第二節 組織集結 ... 14
第三節 組織運作與活動網絡 ... 19
第四節 組織化建制與經營 ... 25
第五節 「列寧主義政黨」的歷史意義 ... 31
第三章 人民有權：新潮流系與政治民主化 ... 37
第一節 從黨外到民進黨 ... 37
第二節 政治民主的持續抗爭 ... 42
第三節 對九Ｏ年代新情勢的思考 ... 52
第四節 小結 ... 58
第四章 聯合戰線：新潮流系的勞工運動參與 ... 65
第一節 前言 ... 65
第二節 勞支會與工運活動 ... 66
第三節 論述內容與主張 ... 73
第四節 策略修正與抗爭團體的「體制化」 ... 82
第五章 結論 ... 87
參考文獻 ... 95
訪談紀錄一：簡錫堦先生 ... 103
訪談紀錄二：賴勁麟先生 ... 110
訪談紀錄三：邱義仁先生 ... 113
訪談紀錄四：吳乃德先生 ... 119
訪談紀錄五：吳乃仁先生 ... 124
訪談紀錄六：郭吉仁先生 ... 136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問題意識
本文關注的對象是臺灣的民主化，即啟動於八Ｏ年代的民主轉型過程，抗 爭者如何採取行動迫使統治者妥協，而後有了政治體制的轉型。由於戰後臺灣 反抗威權體制的第一波高峰於七Ｏ年代開始，經過中壢事件而邁入鼎沸，但是
「美麗島事件」的大逮捕，卻使得黨外運動頓失能量，轉入圖謀重振的階段。
在「美麗島事件」遭受鎮壓，看似挫敗的黨外運動不僅在十年內違法組黨成功，
甚至在九Ｏ年代初期獲得國會全面改選的民主改革成果。在這個民主化過程，
可以看到政治運動者與群眾不斷投入抗爭，持續向威權政府施加壓力，從而迫 使統治者妥協，從而促成臺灣政治的民主轉型。
在八Ｏ年代的民主抗爭者當中，新潮流系的特殊之處在於多面向的抗爭參 與，包含出版政論雜誌、從輔選到參選、連結社運團體以及基層經營；再加上 作為黨外新生代的他們，批判威權統治之際，也不斷對於抗爭陣營進行自我檢 討，所以從黨外時期到民進黨創建以後，新潮流系都是重大論辯與路線批判的 發起者。綜合這些特質，吾人便能以新潮流系為代表，藉由梳理其抗爭行動，
更清楚瞭解到臺灣的民主化究竟如何展開，而抗爭者在這個過程中面臨什麼樣 的困境，又留下什麼難題，影響到現在的民主鞏固。
本文聚焦在新潮流於八Ｏ年代的抗爭行動，故首先說明新潮流系的基本立 場和論述內容，其次則試圖呈現出當時的組織樣態和活動網絡。除此之外，本 文尤其關注新潮流系何以會提出此種新式抗爭策略。因此，分析重點在於策略 的制定過程，亦即釐清理念認知、情勢判讀以及手段之間的交互作用。抗爭策 略的提出，首先涉及行動者對於理念或價值內涵的理解，此形塑出不同的行動 目標；其次則是行動者如何解讀情勢並判斷判斷問題所在，此影響了手段的選 擇。所以在理念認知與情勢判讀的共同影響下，行動者才制定出具體的抗爭策 略，並且選擇在特定時間點採取行動。因此，本文將以美麗島事件後的新式抗 爭策略，理解新潮流系在八Ｏ年代的組建與運作。
第二節 文獻回顧
由於新潮流系的參與管道相當廣泛，包含出版雜誌、投入選舉、串聯社運 團體以及經營地方基層，但目前尚未有以新潮流系為題的研究。以下則分別從 四個面向回顧先行研究：政論雜誌作為黨外運動所仰賴的宣傳媒介、民進黨內 的派系研究、社會運動的發展，以及臺灣民主化過程的原因。
一、 黨外運動與政論雜誌
本文關注的對象係黨外時期的民主運動，亦即從一九七Ｏ年代開始出現，
直接促使政治轉型的民主運動而言。「黨外」一詞的定義，始於 1977 年的五項 地方公職人員選舉時，黃信介、康寧祥推動全島性串連，整合非國民黨籍候選 人，此項策略使得臺灣反對運動邁向組織化發展，是為黨外的集結。翌年的中 央民意代表增補選，也組成「臺灣黨外人士助選團」，提出共同政見，並巡迴 全臺輔選。而黨外的成形，標誌戰後臺灣反抗威權統治邁入新階段。1
在威權體制下，大眾傳播的媒介遭受禁錮，黨外運動的發言工具只有不合 法的雜誌，於主流媒體受到國家機器的控制之際，扮演解構者的角色，配合黨 外運動爭取民主發展，逐步爭取新聞自由。2從民主運動發展的角度來看，彭琳 淞肯定黨外雜誌教育民眾並匯聚支持的功效，且提出以「美麗島事件」作為黨 外雜誌發展的分界。在集會、結社、辦報等權利遭受嚴厲禁止下，黨外雜誌成 為民主運動發展的重心，不僅與選舉結合，也成為黨外人士宣傳理念並培養青 年人才的管道。3
然而，目前尚無以《新潮流》為對象的研究，最相關者僅蔡盛琦對《深耕》
與黨外重大論爭的研究。由於這些黨外論爭意外導致康寧祥落選，使得穩健路 線失去主道力量後，便給予編聯會、受難人家屬、辯護律師、基層黨外等多元 力量興起空間。蔡盛琦認為《深耕》的爭議特質與雜誌成員密切相關，擔任編
1 黃德福，《民主進步黨與臺灣地區政治民主化》（臺北：時英出版社，1992 年）。
2 江詩菁，《宰制與反抗：中時聯合兩大報系與黨外雜誌之文化爭奪》（臺北：稻鄉出版社，
2007 年）。
3 彭琳淞，〈黨外雜誌與臺灣民主運動〉，《二十世紀臺灣民主發展：中華民國史專題第七屆 討論會論文集》，臺北：國史館，2004 年。
輯的林濁水、邱義仁、吳乃仁更是後來《新潮流》雜誌的核心成員，此種風格 也延續到了「雞兔問題」以及民進黨的路線爭議。4
二、 民進黨的派系研究
觸及新潮流系的先行研究多為「派系研究」，也就是以民進黨為中心，對 於內部各派系進行整理與比較，黃德福可謂開研究之先河，鄭明德作為集大成 者。黃德福指出，相較於同好型的「泛美麗島系」，「泛新潮流系」的組織化 程度最高，擁有優越動員能力且保有封閉、神秘色彩，被喻為列寧式「先鋒政 黨」(vanguard party)。就反對策略而言，兩大派系延續黨外時期「體制改革」與
「改革體制」的路線爭議，分別就運動策略和訴求展開論爭。「泛新潮流系」
認為議會不應成為現階段反對黨的活動重心，並堅持社會運動的政治化作為基 本方向，於體制外推動群眾抗爭運動方能達到「改革體制」的目標。此外，
「泛新潮流系」的訴求係將「臺灣住民自治」視為「臺灣獨立」，並優先於政 治民主化。5
鄭明德採用派系理論為框架，詳盡梳理了黨外時期到民進黨執政後的派系 運作概況。「新潮流」在歷次的重大論爭中多有參與，甚至可謂扮演議程設定 者的角色，同時也積極參與黨務人事安排，派系經營的策略藉由秘書長職務發 揮關鍵影響力。具備嚴格組織內規的「新潮流」，係服從於明確政治理念並講 究紀律的運動先鋒，類似於列寧先鋒政黨，即以革命為職業的少數菁英知識分 子所組成，嚴格審查成員資格也積極栽培後進，排斥個人英雄，決策採行「民 主集中制」。運作方式也效法列寧式政黨，積極建立外圍組織，以充分結合知 識分子與被壓迫的大眾，務求公職與社會運動相互扶持。6
此外，鄭明德也針對「新潮流」的臺灣前途論述展開研究，梳理「新潮流」
成員自黨外時期到首次政黨輪替後的變化。黨外時期，邱義仁和林濁水率先主 張住民自決成為黨外後援後的共同政見。民進黨建立後，姚嘉文和林濁水提出 臺灣主權獨立，成為〈四一七決議文〉與〈一ＯＯ七決議文〉。1991 年，民進
4 蔡盛琦，〈《深耕雜誌》之研究(1981.6-1983.2)〉，《國史館學術集刊》，第十五期（2008），
頁 159-208。
5 黃德福，《民主進步黨與臺灣地區政治民主化》（臺北：時英出版社，1992 年）。
6 鄭明德，《一脈總相承─派系政治在民進黨》（臺北：時英出版社，2004）。
黨通過了林濁水所提的〈臺獨黨綱〉。然而，民進黨的態度卻在九Ｏ年代中期 轉向，先有時任黨主席的施明德表示民進黨執政後不必也不會宣布臺灣獨立，
後有 1999 年〈臺灣前途決議文〉，認為臺灣主權獨立但已轉向肯定中華民國體 制。政黨輪替後的「新潮流」，若以林濁水的立場為例，相較於陳水扁漸趨激 進的臺獨主張，林濁水則自我界定為「穩健臺獨」。7
綜合前述，黃德福與鄭明德係藉由派系政治研究民進黨發展，故涉及新潮 流系的部份僅整理出各派系的整體人事與發展概況，未能深入分析，似單純視 為已然完備且毫無變異的派系單位、未能在歷史脈絡下考察其縱向發展，以及 與同時代其他團體的橫向關聯。而在〈民進黨新潮流派系的臺灣前途論述〉，
鄭明德雖然明確標誌出「新潮流系」並以論述作為分析對象，釐清從黨外到民 進黨執政時期的繼承與斷裂外。但是不同時期的前途論述如何產生以及轉折的 歷史脈絡，則未能深入梳理。
三、 群眾自力救濟與社會運動
除了黨外人士在體制內競爭公職人員與創辦政論雜誌，民間自力救濟與社 會抗議事件的出現，亦是人民透過街頭行動以爭取權利的表現。蕭新煌認為八 Ｏ年代茂盛的「社會力」抗衡過去以政治與經濟掛帥的專斷力量。但是此時
「社會力」的發展是對「政治力」過分支配的反彈現象，僅獲得相對顯著自主 的地位。8吳介民提到八Ｏ年代的社會部門開始出現自力救濟，以黨國體制為對 象進行街頭抗議或抗爭行動，包含生計、環境、勞工與農民。此類社會抗議的 蓬勃發展，一方面在黨外發揮保護傘的功效下，而能保有足夠的活動空間，另 方面係黨外人士歷來抗爭的成果，開創了更廣泛的公共參與機會。9
是以當國民黨的威權統治在八Ｏ年代初期仍未有全面轉型的可能，針對社 會問題的抗爭行為尚且無法自力挑戰既存的政經結構，而需要繼承部份七Ｏ年 代黨外活動的成果與經驗。在此情況下，民間自力救濟、社會運動便與黨外的
7 鄭明德，〈民進黨新潮流派系的臺灣前途論述〉，《中華行政學報》，第八期（2011），頁 222-235。
8 蕭新煌，〈臺灣新興社會運動的分析架構〉，《解嚴前後臺灣新興社會運動》（臺北：巨流 出版社，1989 年）。
9 吳介民，《政體轉型期的社會抗議─台灣 1980 年代》（國立台灣大學政治學研究所，1990）。
關係密不可分。爭取政治權益為主的黨外運動偕同社會運動對抗黨國體制，便 是八Ｏ年代民主運動的另一重點。
然而吳介民也指出，當重要社會性與階級性議題進入政治抗爭的場域，但 這些議題卻在民主化的過程中，尤其在政權轉移後階段逐漸被忽略。對此，吳 氏認為這是黨外運動的領導者長期將社會運動的場域，視為與國民黨政權抗爭 的外延戰場。這種以工具式策略看待社會改革議題便是「克勞塞維茲邏輯」
(Clausewitzian logic)，也民進黨取得政治權力便轉趨保守化的原因。10
在此情況下，新潮流系積極參與農民運動、勞工運動、環保運動，創設組 織並參與抗爭，成為民主化過程中，最積極於社會運動的黨外成員。當民間
「社會力」長期受到壓抑，與政治場域的挑戰者協力，從而能夠進獲得發展機 會。如就勞工運動來看，初期著重工會組織的創設與功能正常化，但是當工會 尋求自主之際，如何因應政黨力量的協助／干預，便成為另一值得探討的課題。
因此，透過新潮流系也就能夠進一步梳理政黨與社運團體的關係，如何從匯流 而後生變，亦可作為抗爭團體「轉入體制／體制化」的觀察對象。
是以，以職業革命家為己志的新潮流系，對於臺灣民主運動的影響在於結 合雜誌論述、聯絡社運團體和街頭抗爭等運動途徑，使得八Ｏ年代的民主運動 更具理論深度和群眾的支持基礎，也以社會民主主張而提出保障弱勢群體的權 益訴求。由於論述兼具批判國民黨威權統治和具體社會政策，並透過嶄新的運 動方式，故能有別於同時代的公職人員、黨外運動者，對於正值民主轉型期的 臺灣政治與社會帶來深遠影響。
四、 民主化
臺灣民主化進程中，重要的轉變期在於美麗島事件到民進黨的組成。這兩 次重大的政治轉型事件，王振寰認為 1972 年的國民黨「臺灣化」，源自於美國 外交政策轉向，使得國民黨威權統治的外部正當性消退，須強化與社會的連結。
而在 1986 年，國民黨政府面臨民間投資下降的經濟難題，以及民間自發社會運
10 吳介民，〈解除克勞塞維茲的魔咒：分析當前社會改革運動的困境〉，《臺灣社會學》（第 4 期，2002 年），頁 159-198。
動的挑戰，再加上黨外人士在選舉給予的壓力，使國民黨須以「自由化」回應 來自內部的正當性危機。11
王甫昌以「共識動員」來解釋為何 1986 年的反對運動較 1979 年的第一波 挑戰獲得更多支持。在第一波反對運動高峰雖然出現激進的群眾活動，也有黨 外人士的組織化，但是主要訴求仍合於執政者意識形態，並未觸及前述的法統 核心。第二次的反對高峰係國民黨持續打壓而走上激進化的路線，即黨外新生 代批判議會路線作為運動策略的激進化，以及 1983 年黨外共同政見的「住民自 決」作為意識形態的激進化。除了八Ｏ年代初期黨外雜誌逐步完備了以本土化 和「臺灣民主主義」為內涵的意識形態，大量「共識動員」再結合人民對動員 戡亂體制下的現實不滿，第二次反對高峰才能爭取到民眾的支持。12
針對美麗島事件的失敗再到違法組黨成功，吳乃德檢討了以「結構論」與
「過程論」來解釋臺灣民主化的缺陷，兩種理論皆忽視價值和理念在人類政治 行為的重要性。前者會陷入歷史命定而使個人欠缺自主性，後者則是菁英分類 不清且模糊了彼此之間的主被動關係。反對運動在美麗島事件遭受鎮壓後，仍 能持續存在的關鍵不僅是社會變遷所帶來的結構性變動，另一方面則是來自人 的作用。因為群眾與民主運動參與者的理念與行動，迫使統治者放棄使用武力，
僅能與民主妥協。13
莊冠群結合「策略分析」與「限制下的選擇新制度論」，探討民進黨由黨 外運動、組織政黨再到執政的發展歷程。透過策略互動與競爭的觀點聚焦在政 治菁英，並運用國家－社會關係模型進行分析。在莊氏的分析中，國家與社會 的關係構成制度，行動者的行動實為「限制下的選擇」，皆是基於理性並為自 身利益的極大化而行動。據此，從「美麗島事件」的挫敗到組黨成功的關鍵，
11 王振寰，〈臺灣的政治轉型與反對運動〉，《臺灣社會研究季刊》，第二卷第一期（1989），
頁 71-116。
12 王甫昌，〈臺灣反對運動的共識動員：一九七九至一九八九年兩次挑戰高峰的比較〉，《臺 灣政治學刊》，第 1 期（1996），頁 129-210。
13 吳乃德，〈人的精神理念在歷史變革中的作用－美麗島事件和臺灣民主化〉，《臺灣政治學 刊》（第 4 期，2002 年），頁 57-104。
並不僅是政治機會結構的出現，更強調反對運動內部的分歧意外導致抗爭激進 化，以及 1986 年主要行動者之間的策略互動。14
從宏觀視角來看，迫使蔣經國容許新政黨成立的原因，除了外部條件所提 供的政治機會結構開放外，政治菁英之間確實存在策略互動。政治菁英採取行 動來自於理性衡量自身利益的最大化，那麼也可進一步梳理何種因素構成政治 菁英衡量利益的標準？而這樣在個別行動者的層次的探問，也正是呼應了吳乃 德所強調「為理念獻身」的作用。
是以，政治菁英如何受到價值理念驅使而積極投入反對運動，並且在何種 考量下或種透過何種方式發起共識動員，確實需要進一步說明。是以藉由新潮 流系的組建、論述與運作，可以看到歷史過程中的政治菁英／政治行動者如何 決策，便能從中看到價值理念如何成為衡量標準，並且說明美麗島事件後的
「共識動員」如何作用。
第三節 研究方法與論文架構
一、 範圍界定
本文以新潮流系為研究對象，此處的定義係包含 1984 年開始出版的雜誌刊 物《新潮流》，也包含其編輯團隊所組成的秘密、非正式團體，以及民進黨成 立後的派系。由於《新潮流》雜誌出刊後，成員便固定聚會，討論雜誌出版業 務以及發展該組織的代表論述，乃至籌畫深入個別社運團體的發展策略，至此 可謂新潮流系初具規模。民進黨成立後，新潮流系仍舊維持運作，維持組織代 表刊物《新潮流》雜誌的發行，同時也漸從秘密、非正式團體轉為黨內派系之 一。本文將透過成員的言行來掌握組織的人際網絡，並推估出新潮流系的活動 範圍，故新潮流系含括了前述雜誌、非正式團體、派系以及服從決議的個別行 動者。
本文的研究範圍界定為 1980 年至 1991 年。由於新潮流系屬於黨外新生代，
皆受到美麗島事件的震撼，成為影響個人行動的重要生命經歷，甚至也成為新
14 莊冠群，〈從運動到政黨再到執政：國家－社會關係變遷與民進黨，1980-2008〉（東海大學 社會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12 年）。
潮流系日後參與運動的思考參照對象，故本文將溯源自美麗島事件對於黨外運 動所造成的衝擊。向前追溯《新潮流》雜誌的早期成員，自創刊以前便已涉入 黨外雜誌的編輯活動，而 1981 年成立的《深耕》系列雜誌，係邱義仁、吳乃仁、
林濁水在創立新潮流雜誌前的主要工作重心，論述內容已透露出崇尚明確理念 與犀利批判的特質。
《新潮流》雜誌於 1984 年初次刊行，同年曾改名《新社會週刊》，而後被 查禁一年，再於 1986 年復刊至九Ｏ年代。在此期間，民進黨成立後的新潮流系 不僅參與黨務、保持與社運團體的聯繫，也開始涉足公職選舉，如 1989 年組成
「新國家聯線」投入立法委員選舉。本文擬將研究斷限定為 1991 年，因為該年 甫經「野百合學運」，李登輝總統召開國是會議，國民大會也在該年底全面改 選，故可視為臺灣民主化的新階段，也是民進黨尋求與執政者的新互動方式之 際。更甚者，研究者咸認新潮流系於 1992 年後開始接受「選舉總路線」，可視 為轉入體制發展的重要時刻。15故本文截至 1991 年，便可以視為新潮流系在八 Ｏ年代的斷限。
二、 研究方法
本文的研究方法在於論述分析。透過理念陳述、對特定事件所表達的立場 或者論爭交鋒，可以描繪出新潮流系究竟是誰，在黨外陣營與民進黨內部是怎 麼樣的政治參與者。論述不單說明他們是誰，同時也在政治場域中發揮實際影 響力，形塑認知、宣傳動員，也作為「觀念的革命」的載體以對抗威權統治及 其意識形態，也正說明新潮流系做了什麼。藉由重建組織樣態與勾連活動網絡，
便能夠進一步觀察事件與行動者間的關聯性與歷史意義。
本文主要使用的材料為黨外政論雜誌。由於《新潮流》雜誌乃是新潮流系 的組織刊物，正是論述的主要乘載體，也因為相對完備故能系統性觀察組織軌 跡；其他雜誌則以側面或對立面來呈現，作為他者視角的記述輔助重建細節，
另外也作為其他行動者的對照。
15 邱義仁也認為 1992 年作為路線修正的年份；研究者莊冠群採 1992 年接受選舉總路線，而郭正 亮認為在 1994 年。參見〈訪談記錄編號三 邱義仁 20151123〉、莊冠群，〈從運動到政黨再到 執政：國家－社會關係變遷與民進黨，1980-2008〉（東海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12 年），頁 64；郭正亮，《民進黨轉型之痛》（臺北：天下出版社，1998 年），頁 3。
第二類的材料在於成員的口述訪談，包含製成紀錄的簡錫堦、賴勁麟、邱 義仁、吳乃德、吳乃仁與郭吉仁，以及提供論文寫作諮詢的劉峯松與劉維鈞。
由於新潮流系的秘密性，故其運作細節與動態過程的背後邏輯，都需要從當事 人視角或實際經驗來補充，並且成為建立事件關聯性的指引。此外，參與民主 抗爭的動機以及路線修正的「自我證成」(self-justification)，都能用來檢驗新潮 流系在理念與實際行動之間存在的一致性與落差。
三、 研究限制
研究限制首先是材料的主觀性，由於本文試圖從理念與策略的方式理解新 潮流系，所以大量仰賴《新潮流》雜誌內容與成員的口述訪談，導致觀點容易 因為單一來源而受到侷限。此外，口述訪談作為材料，不可避免存在當事人對 於事件細節的錯漏、不同程度的自圓其說以及被隱晦的非理性因素。對此，本 文將訪談成果視為給定的文本，涉及歷史事件則會與同時期的報刊雜誌相對比，
確認基本時空條件的正確性。對於當事人的選擇性回答與事後證成，則會嘗試 與《新潮流》的論述主軸相參照，藉以檢驗新潮流系的決策意圖。
鑒於新潮流系的秘密性質。由於在八Ｏ年代顧忌情治單位的監控，所以新 潮流系未必留下組織的會議紀錄或成員名單，使得眾多細節必須仰賴當事人的 回憶。因此僅能有限度拼湊出組織的輪廓或觀察發展軌跡，而在推斷事件與組 織的關聯性時，則需要內部規範與決議才更能強化論證。
第三則是行動者的互動層次。由於本文聚焦在行動者層次，但是行動者之 間的交互作用，則未能充分關照，只能在個別的場域提及或聚焦在特定對象之 間的互動，例如在政治場域當中將康系、美麗島系與國民黨皆視為整體，而在 社運場域也對工人幹部與工運人士存在不同程度的化約。
四、 論文架構與章節安排
本文的研究架構分為三部份，從不同面向分別梳理新潮流系在八Ｏ年代的 組織輪廓與活動網絡，包含組織的創建與運作方式、政治民主的論述與行動、
社會運動的參與狀況。
第二章說明新潮流系的組織如何集結與運作，尤其探究身為黨外新生代的 一份子，如何從美麗島事件的挫敗中汲取教訓，提出以「理念與紀律互為表裡」
的新式抗爭策略，並藉由新潮流系展現。此外，藉由雜誌社與地方基層的經營，
以及組織化建制逐漸完備的過程，勾勒出組織運作與發展的軌跡。
第三章梳理新潮流系對政治民主的理念認知。一方面將政治民主的內涵提 升至國家建造層次，另方面則是基於黨外運動的經驗，強調組織層級的內部民 主。基於前述的政治民主內涵，本文進一步檢視新潮流系提出何種策略以推展 反對運動。
第四章將以勞工運動為例，探討新潮流系在社會運動領域的參與。透過
「臺灣勞工法律支援會」的運作，可以看到新潮流系如何在八Ｏ年代建立起政 治運動與社會運動的「聯合戰線」。藉由新潮流系在勞工運動的論述、組織與 動員，得以認識政黨與社運團體的淵源，進而窺探臺灣「社會力」從壓抑、萌 發再到自主的發展過程。
總之，本文試圖勾勒出新潮流系的組織輪廓，掌握其核心理念與策略在抗 爭過程的交互作用。再從新式抗爭策略從提出到轉變，反映出臺灣民主化所遺 留的成果與侷限。
第二章
理念與紀律：新潮流系的組建與運作
戰後臺灣民主化過程中，新潮流系的組成及其運動策略迥異於其他黨外成 員，重視理念與紀律的特性成為民進黨創建以後最具「鬥性」的派系。考察八 Ｏ年代的政治情勢，黨外勢力因美麗島事件而受到重挫，如何延續反對勢力的 能量成為首要課題。以邱義仁與吳乃仁為首的黨外新生代，另組新潮流系作為 應對，隨後亦發展出「群眾路線」的抗爭策略，藉以推展臺灣民主運動。
第一節 美麗島事件與黨外新生代
一、 美麗島事件的震撼
1979 年的美麗島事件對於臺灣社會造成的衝擊甚鉅，統治者鎮壓群眾並且 逮捕黨外勢力的領導成員，意圖嚇阻反對運動的支持者，也再次強化壟罩在民 間社會的白色恐怖。
對於那些在七Ｏ年代便有黨外活動經驗的年輕人來說，自中壢事件以來累 積的抗爭成果，初萌火花便遭撲熄，這讓他們無法期待政治改革在可預期的將 來發生。美麗島事件發生當時，人在美國求學的吳乃德回憶道：
美麗島事件對於每個年輕人的衝擊很大，像邱義仁就覺得不要讀了、直 接回台灣，但是我覺得太不實際，不讀了又能怎樣？我們的能力有限無 法改變什麼，這是我們考量不同。1
相較於邱義仁決定放棄學業並返台投身於抗爭活動，吳乃德則有長期抗戰的準 備。2從兩人的反應來看，便可以感受到關心公共事務的臺灣人民，共有的急切 與前途茫茫的焦慮。
1 〈訪談記錄編號四 吳乃德 20151212〉。
2 「出國之後，正逢美麗島事件，雖然對於求學時期的我有些衝擊，例如戒菸，因為我覺得這 下子可能要長期抗戰了。」〈訪談記錄編號四 吳乃德 20151212〉。
另一方面，美麗島事件隔年發生「林家血案」，準備接受審判的林義雄住 家，竟有匪徒闖進住宅行兇，而官方說法竟推諉成行竊失風，並且懸案遲遲未 破。這對於原先無涉政治的簡錫堦，同樣感受到被恐怖壟罩的不安氛圍。3
對於在戰後國民黨統治下出生的人來說，美麗島事件發生在他們邁入青壯 年的階段，原先看似可以企及的改革不僅落空，甚至還增添了鎮壓與暗殺的嚴 厲手段。乘載著此種失望與焦慮而投入抗爭運動者，便對現況有著更多不滿，
也對未來有更高期待與使命感，這也成為黨外新生代反思黨外現況的心理動機。
二、 理念的累積：新生代的對策
在美麗島事件前後邁入青壯年者，在此可以概括為「黨外新生代」，彼此 參與政治運動、社會抗爭的時間未必一致，但多半是具備大專學歷的知識青年，
也曾替黨外陣營助選，也是黨外公職的幕僚或雜誌的編輯作家。4這群黨外新生 代在當時採取不同路徑推展反對運動，對於抗爭方式與改革藍圖也各具意見。
就新潮流系來說，主要成員回顧美麗島事件失敗的原因及其歷史意義，認為：
民主運動一定會被統治者出手鎮壓，所以思考就轉向鎮壓之後怎麼再起。
統治者很聰明，只是評估何時出手鎮壓，運動者不可能憑藉東閃西躲就 能成功。……在獨裁國家下要做運動，就要能經得起鎮壓並再起，這也 是我組成新潮流的動機。5
他們認為美麗島事件的失敗與臺灣人在日本殖民統治時期的非武裝抗日活動相 似，皆仰賴少數領導精英的溫和抗爭。且都在官方發動對領導者的逮捕後，其 他成員與支持群眾都在缺乏堅強的理念下而潰散，無從建立起持續性抗爭，因 而陷入停滯、重新累積抗爭能量的新週期。
對於這種周期循環的應對方式，新潮流系的態度在於「理念的累積」：
3 「沒想到林宅血案帶給社會如此大的驚恐，連這麼小的兒童都感到恐懼。……我認為政府應 當釐清事件真相，不應使社會壟罩在恐怖氛圍中，而投書至《聯合報》，等了好久都沒有刊 出。」〈訪談記錄編號一 簡錫堦 20151002〉。
4 幾位具代表性的黨外新生代，截至 1981 年為止的年齡如括號內所示：蕭裕珍(25)、謝明達(25) 、 田秋堇(26) 、蘇治芬(27) 、林世煜(28) 、范巽綠(28)、林正杰(29)、李筱峰(29)、吳乃德(30) 、 邱義仁(31) 、蘇慶黎(34)、林濁水(34)、吳乃仁(34)。參見鄭明德，《一脈總相承─派系政治在 民進黨》（臺北：時英出版社，2004 年），頁 78-80。
5 〈訪談記錄編號三 邱義仁 20151123〉。
要破除這個循環就要改變，透過理念的累積，反對者才能一波接續一波，
政府如果一連鎮壓個三次、五次，那麼這個政權的代價也很大。除非你 要透過武裝革命，那會是另一種思考方式，但是我沒有考慮過，所以既 然要走非武裝路線，那就勢必要透過不斷犧牲，才可能推翻這個政權。6 也就是在非武裝抗爭的前提下，對理念的堅持將成為凝聚團體成員與強化抗爭 能量的關鍵。唯有理念堅定的群眾才能夠持續挑戰統治者，不斷施加壓力而後 推翻體制。另一方面，新潮流系標榜成員對於理念的認同，並以此說明反對運 動「組織化」的必要性，吳乃仁說：
一個人可能會老化、可能會過世，甚至可能會背叛，可若是一個團體，
就不太容易發生這種狀況，至少不太容易背叛，生命也會比一個人的時 候來得更長久，工作也可以累積下來，讓下一代的人接下這些工作繼續 往前走。第二個思考，既然要組織化，就不是所有的人都要找過來。也 就是思考要找哪些人。特別那時候還是戒嚴法的時候，這是造反，造反 的事情不能找所有人。7
正是在此種「革命」、「造反」的定位下，新潮流系認為民主運動必然需要長 期抗爭，故必須讓抗爭成果得以累積、超越個人成敗。新潮流系對情勢判讀為
「由個人性選舉活動轉化為團體性政治活動之關鍵期。8」因而在這轉變過程更 需要提出明確的政治主張以及建立群眾性組織，此正是對黨外、民進黨發起自 我批判的動機。
6 〈訪談記錄編號三 邱義仁 20151123〉。
7 〈訪談紀錄編號五 吳乃仁 20160608〉。
8 邱義仁，〈由民主建立組織，以組織推展運動〉，《新潮流》（1984/9/9），頁。
第二節 組織集結
一、 黨外新生代的「批康」風潮
1982 年，因應即將來臨的省議員、縣市長、北高市議員選舉，康寧祥為首 的黨外公職人員組成「黨外推薦團」，提出類似政黨提名的黨外推薦名單，並 提出「民主要制衡，制衡靠黨外」、「黨外、制衡、進步」的競選標語，從而 逐漸形成政黨雛形。9康寧祥也因此而建立黨外領導人的地位，並且形成強調議 會路線與公職人員為首的「黨外主流派」。主要成員包含張德銘與黃煌雄、費 希平、黃石城。10
與此同時，長期擔任黨外雜誌作家、編輯的黨外新生代，卻對於既有的抗 爭路線感到不滿，並且透過政論雜誌將矛頭指向康寧祥。此種批判係針對黨外 公職成員。部分黨外成員憑藉地方性的選民服務而能維持公職席次，再透過議 會問政以監督執政黨，但此種模式的缺陷在於公職成員聚焦於下一次的選舉與 既有的政績，而未能積極挑戰國民黨政權，終於淪為關注自身政治生涯存續的 妥協派，此即黨外路線論爭的關鍵。
在《深耕》雜誌上展開的論爭，以「杯葛放水事件」、「體制內改革與改 革體制」，以及「保障現任立委之爭」最為重要，影響日後新潮流系的組建。
1982 年，黨外原訂在 5 月 25 日杯葛警備總司令在立法院的報告，但卻傳出部分 黨外成員讓步，從而導致《深耕》雜誌出現黨外新生代的批判。11同年 8 月，康 寧祥訪美返台後，對於組黨的態度為靜待國民黨的邀請的「體制內改革」，隨 即引來深耕雜誌的另一波批判，至此黨外內部的歧見已經日益嚴重。12到了 1983 年，為因應年底的立委選舉，擬成立草具組織規模的「黨外後援會」，但
9 李筱峰，《臺灣民主運動四十年》（臺北：自立晚報），頁 172-176。
10 參見林怡君，〈民進黨反對運動路線爭議之研究〉（國立臺灣大學三民主義研究所碩士論文。
1997 年），頁 63。另有一說則納入美麗島事件受難家屬與辯護律師群，參見古淑芳，〈臺灣 黨外運動（1977-1986）─以黨外言論為中心之研究〉，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碩士論文（1998），
頁 87。
11 張明雄（邱義仁），〈批評黨外，刻不容緩──抗議黨外杯葛立法院會的虎頭蛇尾〉，《深耕》
（1982/6/10），頁 9；林世煜，〈第一碗圓仔湯〉，《深耕》（1982/6/10），頁 10-12。
12 張明雄（邱義仁），〈黨外應放棄冒進機會主義〉，《深耕》（1982/8/25），頁 6；林世煜，
〈再度就教於諸位黨外先進──反省幾個困擾黨外同仁的問題〉，《深耕》（1982/9/10），頁 8。
在籌備會議上則對於候選人的產生方式出現爭議。13雖然在林世煜、鄭南榕、
邱義仁等人的強力抨擊下，原條款終被刪除，但黨外公職與新生代的衝突可謂 形同水火。14但也因為這幾波「放水」的批判，黨外主流派的康寧祥、張德銘 與黃煌雄竟於 1983 年的立委選舉中落選。
在「杯葛放水」與「體制內改革與改革體制」的爭辯出現後，黨外新生代 遂於 1983 年底組成了「黨外編輯作家聯誼會」，黨外路線之爭出現組織化的傾 向。而「保障現任立委之爭」，引發對於康寧祥領導風格過於獨裁、決策機制 不民主的批評，也被視為康寧祥在立委選舉失利的主要原因。隨後，費希平、
尤清、周清玉等公職則於 1984 年組成「黨外公職人員公共政策研究會」。如林 濁水所言：「這兩個團體主要的不同就是，公政會由公職者組成，所以認為民 主運動的方向應以議會問政為主；編聯會則認為，不能只綁在議會，應該串聯 社會力量，在議會之外也要進入街頭。15」是以，至此可謂黨外公職與黨工的 衝突，已然具備組織化對抗的形勢。
13 八月會議上的條文為「現任黨外立法委員欲連任者，為當然候選人」，後增加但書「後援會 保障其名額，但經後援會執行委員二人以上反對，並經成員過半數通過者，仍應與新人參與 推選。」參見楊圓娟，〈民進黨提名制度的形成與變遷〉（國立臺灣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 論文，2002），頁 48。
14 林世煜，〈這款黨外，怎樣交代〉，《生根》（1983/9/16），頁 12-13；鄭南榕，〈黨外還要 民主嗎？〉，《生根》（1983/9/16），頁 13；邱義仁，〈這算是「黨外」後援會嗎？〉，
《生根》（1983/9/16），頁 14。
15 陳儀深主訪，〈林濁水先生訪問紀錄〉，《從建黨到執政──民進黨相關人物訪問紀錄》（臺 北：玉山社，2013），頁 161。
二、 《新潮流》的成立
新潮流系的組建，始於 1984 年六月《新潮流》雜誌的創刊，據吳乃德回憶，
構想籌畫的階段應該在 1983 年底。16由於黨外時代的重要媒介正是政論雜誌，
而雜誌社多半由黨外公職成員所掛名經營。17但是黨外新生代透過《深耕》對 公職成員發起的批判，已經導致黨外陣營內部的氣氛緊張，對於同為國大代表 的雜誌所有人更是造成人情上的壓力。18如許榮淑所說：
邱義仁向我表示他為了不讓我繼續為難，將會篩選一些不具公職身分的 人協助籌辦新刊物事宜，請我務必同意他的想法。於是他就利用《深耕》
的基礎創辦了《新潮流》，但有近半的原《深耕》成員卻未被納入。19 另一方面，正是在於「年輕人決議自己辦雜誌，要透過辦雜誌並宣揚理念。
20」，決定成立《新潮流》。縱使當時已經存在以黨外新生代為主體的「編聯 會」，但是邱義仁與吳乃仁等人仍舊希望具備一個獨立的發聲管道。
是以，新潮流系針對黨外情勢提出反省，並主張發展群眾路線乃當務之急，
具體做法便是透過雜誌宣傳理念。創始成員多半具備黨外助選經驗，也曾涉入
「編聯會」活動，經長期討論而對於政治運動有高度共識者，如吳乃德所言，
大家事前非正式地討論過想法，但沒有正式決議主張，或許曾經在日常 談話中形成一些共識。……因為彼此日常相處就可以觀察對政治問題的 反應，知道是否合得來、理念是否相仿。21
主要成員是吳乃仁、邱義仁、林濁水、洪奇昌、吳乃德、賀端蕃、史非非（范 巽綠）、張溫鴻、尤鴻、郭吉仁、黃昭凱、劉守成、謝史朗、田秋堇、蘇治芬、
16 「我 1983 年底或 1984 年初第一次回台灣，開始籌備《新潮流》，1984 年中創刊。應該是邱 義仁或者吳乃仁倡議，他們比較早回台灣。」〈訪談記錄編號四 吳乃德 20151212〉。
17 除了康寧祥的《八十年代》，還有許榮淑《深耕》系列、周清玉的《關懷》、黃天福的《鐘 鼓樓》與《蓬萊島》、林正杰的《前進》以及尤清的《博觀》。參見林怡君，〈民進黨反對 運動路線爭議之研究〉（國立臺灣大學三民主義研究所碩士論文。1997），頁 61 年。
18 吳乃仁表示施壓最力者係費希平。參見〈訪談紀錄編號五 吳乃仁 20160608〉。
19 陳儀深主訪，〈許榮淑女士訪問紀錄〉，《從建黨到執政──民進黨相關人物訪問紀錄》（臺 北：玉山社，2013），頁 321。
20 〈訪談記錄編號四 吳乃德 20151212〉。
21 〈訪談記錄編號四 吳乃德 20151212〉。
魏廷昱、陳鴻誠以及楊碧川。22綜合既有資料來看，初期成員的關係網絡應以 邱義仁為中心所展開。邱義仁提及成員招募的對象有兩個來源：「其一是舊識，
如台大時期就認識的吳乃仁、吳乃德，其二是回台後認識的新朋友，如林濁水、
郭吉仁。剛開始就十多個人，因為強調認同理念所以人數增長很慢。23」而初 期成員是否經過特別的篩選機制，則尚難以判斷。24
三、 「群眾路線」的提出
新潮流系的組建源自於不滿黨外公職的妥協傾向、內部決策的「公職掛 帥」，以及抗爭策略欠缺與社會大眾的連結，因而醞釀新式抗爭策略──群眾路 線。「群眾路線」的指導原則在於：
唯有一個植根於群眾，透過民主方式做決策的活動才可能成長、茁壯。
唯有一個所有工作者都處於平等地位的活動，才可能吸引更多人的參與，
並且積極地扮演各自的角色。25
亦即黨外的抗爭過程也必須落實民主，一方面避免落入公職菁英主導的窠臼，
另方面透過群眾的直接抗爭以增強對統治當局的抗爭力道。
伴隨反對運動的推展，「群眾路線」的內涵也更加明確，不僅作為國家建 立、政治民主化與社會分配正義的總體戰略。26另一方面，也作為臺灣人民
「賦權」(empowerment)的過程，亦即「人民在運動的過程中，意識到其主體的 力量能夠改變不合理的社會體制。27」此種作法正是抗爭者意識到議會政治的 有限，俾使人民得以從意識到實際集結，從而成為改變體制與制衡體制的力量。
22 此名單以《新潮流》創刊號所列之發行人、編輯、編委會、採訪組、資料組名單所列，與邱 義仁、吳乃德、吳乃仁的回憶相符。
23 吳乃德也提到：「成員多半是辦雜誌或者大學期間就認識，例如邱義仁曾經在省議會短暫幫 助蘇洪月嬌，所以認識蘇治芬、施明德。楊碧川應該也是邱義仁早已認識。」〈訪談記錄編 號四 吳乃德 20151212〉，另參見〈訪談記錄編號三 邱義仁 20151123〉。
24 以同屬「編聯會」與《深耕》成員的林世煜、王鴻仁為例，許榮淑提及這是邱義仁等人採取 民主投票的方式所篩選，而簡錫堦則認為：「邱義仁對他們有意見，認為他們文青氣息重，
而非鬥志高的運動者。」但吳乃仁則表示：「林世煜不是被排除，而是他自己不想參加，我 們有邀請過他。」參見陳儀深主訪，〈許榮淑女士訪問紀錄〉，《從建黨到執政──民進黨相 關人物訪問紀錄》（臺北：玉山社，2013），頁 321；〈訪談記錄編號一 簡錫堦 20151002〉；
〈訪談紀錄編號五 吳乃仁 20160608〉。
25 邱義仁，〈由民主建立組織，以組織推展運動〉，《新潮流》（1984/9/9），頁 32-50。
26 本社，〈強化群眾運動路線 積極準備總體決戰〉，《新潮流》（1989/1/20），頁 3。
27 唐雲騰，〈群眾運動的內涵與功能〉，《新潮流》（1989/3/5），頁 34-35。
正如同社會運動皆存在兩條陣線，「第一條陣線面對運動的敵人，第二條 陣線面對運動內部的同志。28」新潮流系的論述與行動亦都涉及主次矛盾：前 者係對抗黨國體制，後者對抗爭者內部檢討，藉由對主次矛盾的批判，新潮流 系嘗試爭取更多數群眾的支持乃至於黨外抗爭路線的領導地位。因而在組織新 政黨的近程目標下，隨即發起「雞兔問題」以檢驗黨外成員的理念性。29
28 吳乃德，〈反對事業的第二條陣線－從黨外到民進黨的內部分歧〉，《台灣民主自由的曲折 歷程：紀念雷震案三十週年學術研討會論文集》（臺北：自立晚報文化出版部，1992），頁 77-102。
29 「雞兔問題」引發黨外陣營反思政治理念與運動路線，詳情參見第三章。
第三節 組織運作與活動網絡
一、 職業革命家與紀律
美麗島事件後的政治異議者，面臨的威脅「已經不是長期獨裁統治下對處 罰的不確定性的恐懼，而是遭受嚴厲鎮壓的確定性。」不僅只是反對運動的領 導階層受到嚴厲的處罰，而是臺灣社會皆壟罩在政治鎮壓的恐怖氣氛。30在此 情況下願意投身政治反對運動者，便須具備「革命」、「造反」的心理準備。
31面對國家機器的優勢暴力，政治異議者便是嘗試推翻體制的革命者。而當成 員皆抱持「革命者」與「造反事業」的自我認識，也就能夠解釋新潮流系對於 紀律與秘密性的重視。32
新潮流系的成員須以「職業革命家」的方式參與，所以組織運作過程會盡 可能籌措經費，用以支付專職者的薪資。以雜誌社的運作來說，「藉由吳乃仁、
洪奇昌募款加上雜誌社盈餘來負擔。專職運動者包括我（邱義仁）、賀端蕃、
楊碧川等人。33」然而，新潮流系初期僅能負擔少數成員在雜誌社或勞支會的 薪資，再加上團體事務繁忙，也無法在民間企業任職，使得成員必須全職投入 反對運動，生計則仰賴伴侶支持。34
新潮流系自始帶有推翻體制的革命特質，除了以共同理念作為篩選成員的 標準外，也為了確保組織存續而設置嚴格規範，確保成員紀律。此種紀律規範 首先要求成員服膺團體決議，吳乃仁指出：「我們的規定是大家可以有不同意 見，在發表跟討論都可以，但是在行動上必須要遵照多數的決議來行動，那沒
30 1980 年 2 月接著發生的林義雄家族的謀殺案、4 月的洪志良叛亂案、高俊明牧師被逮捕；1981 年 4 月張春男「煽惑他人內亂案」、5 月劉峯松「意圖推翻政府案」，10 月則有陳文成教授命 案，遲至 1983 年則有盧修一叛亂案。參見吳乃德，〈人的精神理念在歷史變革中的作用－美 麗島事件和台灣民主化〉，《臺灣政治學刊》（2002），頁 91-92。
31 「特別那時候還是戒嚴法的時候，這是造反，造反的事情不能找所有人。」〈訪談記錄編號 五 吳乃仁 20160608〉。
32 新潮流辦公室副總幹事劉維鈞表示，當時的秘密性運作來看，新潮流系的成員間不盡然知道 彼此身分，辦公室也顧及警備總部搜查的可能性，前期也未留完整名單。此外，除非個別成 員主動表態，否則不能夠指認他人的成員身分。
33 〈訪談記錄編號三 邱義仁 20151123〉。
34 〈訪談記錄編號四 吳乃德 20151212〉。
辦法遵照決議的話，就離開這個團體。35」除了對於理念的認同，紀律也來自 於感情因素，「在戰鬥中，在不斷的運動中，在和警察的衝突中培養出來。36」
縱使新潮流系有了公職成員，仍然可見組織決議的強制力，如洪奇昌原先 於臺北縣競選國大代表，在 1989 年則配合盧修一在臺北縣參選，被迫轉至臺南 參選立法委員。37另外，個別成員對外發言或參與活動，其內容皆須獲得組織 授權，若有違反，便需要接受停權或除名等不同程度的懲處。即便如身為總召 集人的邱義仁，也因黨務會議的表現而遭受停權處分。38
二、 《新潮流》雜誌與民主原則
《新潮流》雜誌社成立後，運作可粗略分為經營與編輯兩大部分，但初期 的工作尚無嚴密分工，而是要求全體成員皆須輪流負責。39就經營方面，新潮 流系成立之初並無公職人員的奧援，經費來源係由十八位成員自行認額贊助。
40後來伴隨對外活動增加，才開始有募款活動，而資金籌措與的主要負責人應 為吳乃仁與洪奇昌。41
35 〈訪談記錄編號五 吳乃仁 20160608〉。
36 劉鳴生，〈站穩台灣人立場－－訪邱義仁談「新潮流」的發展策略和獨立時間表〉，《南方》
（1988/11/1），頁 27。
37 參見陳儀深主訪，〈洪奇昌先生訪問紀錄〉，《從建黨到執政──民進黨相關人物訪問紀錄》
（台北：玉山社，2013），頁 259。
38 〈新潮流大當家邱義仁遭「家法」議處〉，《進步周刊》（1989/7/2），頁 41。
39 「當時我們沒有太嚴密的分工，這些工作每個成員都要做，只是有人某一方面比較擅長，所 以就做比較多。我當時主要負責雜誌社的經營管理，懂企業經營的只有我，這大概跟我之前 的工作經驗還有學經濟的背景有關。」參見〈訪談記錄編號五 吳乃仁 20160608〉。
40 邱義仁表示：「早期經費來源是每人拿十萬元創辦雜誌，但並不是每個人都有能力拿錢出 來」、吳乃仁：「一開始是十八個人先各拿一筆錢出來，金額忘記了，但也沒有強制要交出 這個金額，就是各自看情況負擔。」參見〈訪談記錄編號三 邱義仁 20151123〉、〈訪談記錄 編號五 吳乃仁 20160608〉。
41 簡錫堦提到：「當時在十來坪的小辦公室，邱義仁喇叭任專職，薪資為吳乃仁所捐。資金來 源主要靠募款，向中小企業主勸募，1985 年，洪奇昌醫師加入後為《新潮流》募款與捐出個 人薪資。」〈訪談記錄編號一 簡錫堦 20151002〉。吳乃德表示：「有一次聽到吳乃仁說，他 在 1989-1990 年間去新竹辦座談會時，有個老先生客氣地塞給他一張支票，他也來不及細看，
後來回臺北一看，才發現是一千萬、很大筆的金額。那時候每個人有辦法都會去募款，但不 是強制要求，畢竟每個人的社會關係不同。」〈訪談記錄編號四 吳乃德 20151212〉。
《新潮流》起初以週刊發行，並採取總編輯由成員輪流擔任、當週主題則 透過「編輯委員會」共同決議，透過「集體領導」來決定雜誌的走向，藉以落 實成員權力的平等。42吳乃德說：
雜誌剛開始的時候，內容沒有誰主導決定，各個成員自己決定要寫什麼，
總編輯也用輪流擔任，等於沒有。我們特地不用固定的總編輯，這是為 了要貫徹追求平等的理念。43
新潮流系也分別從兩個面向說明「集體領導」的內涵：「民主與齊一」係要求 團體決議不可從上而下的權威決定，而必須是成員充分溝通、討論所形成；
「有意義的少數」則是強調多數決議作為正式意見外，少數者也有權利在刊物 陳述反面意見。44俾使組織的決議出自民主機制，責任與成果也能由組織所承 擔與享有。
《新潮流》創刊號所登載的〈內規〉規定：「我們堅持在刊物內部權力屬 於全體同仁，按照一人一票的原則，在編輯會議中運用這項權力，任何分工都 純屬技術上的分劃，和權力無關。45」藉由賦予每個成員在決策機制的平等地 位，排除任何單獨決策的可能性。另外也標誌了新潮流系對於決策與多元言論 的基本態度：
（一）我們相信多數人也會犯錯。讓少數派的意義有存在的權力，就是 讓整個團體有不斷反省和改正錯誤的機會。
（二）我們需要意志力和力量的集中，但我們深信，這種集中必須以容 忍和尊重為基礎。
42 「雜誌的總編輯輪流，這是不願意單獨讓一個人掌控方向，那時候我們對於集體領導很小 心。」〈訪談記錄編號五 吳乃仁 20160608〉。「除了沒有總編輯外，我們寫文章也都用筆名，
不只是怕被抓，也不希望有個人英雄主義。」〈訪談記錄編號四 吳乃德 20151212〉。
43 〈訪談記錄編號四 吳乃德 20151212〉。
44 「『有意義的少數』是說，在某一項問題上，即便透過民主程序取得了多數的議決，但只要 持異議的人數超過四分之一，這些人的意見便構成『有意義的少數』。」〈踏出民主的一小 步──簡介新潮流的內規〉，《新潮流》（1984/6/1），頁 6-8。
45 〈踏出民主的一小步──簡介新潮流的內規〉，頁 6-8。
（三）我們相信意見的多元性和組織的開放性，是一個團體的生機所繫。
民主的效用非但不能妨礙到多元性的存在，反而應該助長這種多 元性的存在。46
足見新潮流系同意政治團體的力量仰賴成員的齊一與集中，但此種齊一與集中 必須以容忍和尊重為基礎；另方面也看重意見多元與開放，承認團體決議可能 為非，嘗試避免多數決對於不同意見的壓制。
當週主題決定以後，則交由成員各自認領篇幅與欄位或邀請外稿。初期的 主要寫手包含：
我（吳乃德）、邱義仁、劉守成、賀端藩、楊碧川、田秋堇等人。……
每週會有編輯會議，在會議上交談自己要寫什麼，可能會討論到當期主 題，主要都是內稿為主，外稿有個中國時報的記者，提供稿件內容跟國 民黨有關。47
另外，也在新進成員加入後，也會負責構想、執筆部分文宣內容。48
由於雜誌每週出刊，所以當編輯會議決定主題以後，加上邀稿、撰寫與排 版，再送往印刷廠。直到雜誌出刊，成員也必須要到各地進行活動，與在地人 士連結也宣傳理念。49而雜誌社的成立，不僅標榜團體的成立，也藉由雜誌社 的經營，使新潮流系得以發展論述、宣傳理念，以及抗爭路線的競逐。
三、 地方經營與群眾路線
除了雜誌所代表的論述場域之外，新潮流系也積極發展與社會大眾的連結，
亦即「群眾路線」在各地區的實踐。此種抗爭策略的思考，在於維繫群眾於非 選舉期間的參政力量，如吳乃仁所言：
因為我們是生活在戒嚴時候，那我們要組黨、要民主化，不可能光是每 三四年參加一次選舉，沒有選舉的時候就都沒事了，然後大家士農工商。
46 〈踏出民主的一小步──簡介新潮流的內規〉，頁 6-8。
47 〈訪談記錄編號四 吳乃德 20151212〉。
48 〈訪談記錄編號一 簡錫堦 20151002〉。
49 「那時辦雜誌，一期出刊了，只有兩天的空檔，就到地方上去活動，像瘋子一樣，談完了在 北上，辦下一期雜誌。」參見〈訪談記錄編號三 邱義仁 201511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