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理念與紀律：新潮流系的組建與運作
第五節 「列寧主義政黨」的歷史意義
一、 對新潮流系的批評意見
新潮流系的經營方式經常被認為「黨中之黨」、「先鋒幹部組織」、「列 寧職業革命家政黨」。民進黨內的主要競爭對手美麗島系所出版的《到執政之 路》，書中則指出新潮流由少數具有共同政治理念的同志，經由內部決策民主 所組成的先鋒幹部組織。其特徵有二：首先是運作地下化，經由嚴格標準甄選 成員，嚴守秘密和組織紀律，經過內部民主和共同政治理念，建立成員之間的 同志信任；其次是在各種現有或潛在的反國民黨團體或社運領域中，植入先鋒 組織成員，在各團體或社運領域取得政治領導。100在此種運作方式下，作為先 鋒幹部組織的新潮流得以「隱身在後操弄各種外圍團體」，作為不斷發動群眾 示威的領導準備。101
同屬黨外新生代的林世煜也認為新潮流系屬於「列寧式核心菁英型組織」，
在民進黨內部仍是行動最整齊的次團體。102曾為新潮流系成員的簡錫堦亦表明：
「新潮流類似列寧式政黨，紀律嚴格，開會決議除名的原因有：違紀參選、另 組派系、違背理念等。103」更有甚者，邱義仁也明確指出「民主集中制」的特 點：「新潮流較接近民主集中制，就是中央的決策須嚴格貫徹，不能遵守的人，
就會被開除。104」
綜合前述，可見新潮流系被視為「先鋒幹部組織」、「列寧職業革命家政 黨」的原因，在於強調紀律、組織運作隱密、「民主集中制」，以及試圖領導 社運團體為政治目標服務。在評斷新潮流系是否為「列寧式組織」時，似有必 要先對此種概念進行梳理，亦即先掌握「列寧主義政黨」的定義，再檢驗新潮 流系的前列特徵。
100 張俊宏主編，《到執政之路──「地方包圍中央的理論與實際」》（臺北：南方叢書出版 社），頁 86-87。
101 張俊宏主編，《到執政之路──「地方包圍中央的理論與實際」》，頁 96。
102 陳儀深主訪，〈林世煜先生訪問紀錄〉，《從建黨到執政 ──民進黨相關人物訪問紀錄》
（臺北：玉山社，2013），頁 149。
103 〈訪談記錄編號一 簡錫堦 20151002〉。
104 〈訪談記錄編號三 邱義仁 20151123〉。
二、 「列寧主義政黨」的界定
「列寧主義政黨」的定義，可溯源自列寧在 1902 年出版《怎麼辦？》
(What is to be done)，書中反對當時歐洲社會主義運動的改革傾向，並主張在俄 國專政體下，需要秘密組成並陰謀顛覆政府的革命政黨。此政黨扮演先鋒者的 角色，領導工人從事階級革命；此一政黨也是由職業的革命家所組成，從事理 論、組織與宣傳等工作，啟蒙工人的「階級意識」。105列寧明確將黨紀稱為集 中制，實行軍事化的管理，使黨變成「科層制」的機構，從而具備鬥爭的力量。
換句話說，「列寧主義政黨」乃是「在堅定的馬克思主義信仰凝聚之下，由一 群知識分子出身的職業革命家為領袖，在俄國擁有許多地下支部，具備嚴密的 組織紀律，高度集權中央，分層分級領導，形成了系統的有戰鬥力的部隊，被 稱為『列寧黨』。106」
另一方面，石佳音則指出「列寧主義政黨」的概念核心在於「組織的武 器」，用以實踐組織的意識形態目標。除了共享的意識形態外，最重要的組織 原則就是「民主集中制」，「民主」指其決策過程的廣泛討論，「集中」則是 其執行過程中的紀律。第二個組織原則是作為細胞小組的基層組織，透過基層 組織，「列寧主義政黨」得以滲透社會、動員民眾。「列寧主義政黨」一方面 必須能夠用意識形態上的共識來強化黨組織，另一方面又能夠以民主集中制的 黨組織來強化意識形態上的共識。然後，有著高度共識的黨員編組成細胞式基 層行動組織。107
邱義仁譯介《組織人民爭取權利》時，對組織工作的方法說明。108也正是 這段文字，成為美麗島系抨擊新潮流系抹煞社運自主性的論據。新潮流系參與
105 Henry M. Chrisman, ed., “Essential Works of Lenin: What Is to Be Done?” (New York: Dover Publications, 1987), p.57-75. 轉引自沙培德，〈民權思想與先鋒主義：民國時期孫中山的政治 主張〉，《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第 78 期（2012），頁 9-10。
106 袁剛，〈民主集中制與國家官僚制〉，《當代中國研究》第 16 期（2009），頁 105-121。
107 石佳音，〈中國國民黨的意識形態與組織特質〉，國立臺灣大學政治學研究所博士論文
（2008），頁 3-15, 166。
108 「先滲入某社運領域的先鋒幹部，暴露出利益剝削問題，等到被壓迫者基於自利而採取集體 抗爭行動後，再試圖以政治原則取代自利原則，由此把該領域的被壓迫者轉為所屬群眾，納 入由先鋒組織所掌握的教育組訓。」轉引自張俊宏主編，《到執政之路──「地方包圍中央的 理論與實際」》（臺北：南方叢書出版社），頁 88-89。
社會運動的策略在於激發社會矛盾，進而動搖黨國體制。因而分別成立社會運 動組織，諸如工運之勞支會、農運之農權會、環保之環保聯盟，不僅提供資金，
也保有決策影響力，甚至也透過社運組織招募、培訓新成員。在此種情況下，
新潮流系成員在個別社會運動中，一方面認同社運價值而爭取群眾權益，但另 方面也服膺於新潮流系的戰略考量。是以，就此亦可謂「先鋒幹部組織」。109
綜合前述標準，新潮流系雖非獨立政黨，但確實已經粗具「列寧主義政黨」
的組織特性：成員的甄補與汰除皆遵循共同理念與紀律要求、內部決策採行
「民主集中制」、從區會到中央的階層組織，以及在各社運團體的「先鋒幹 部」。然而，相異之處則是新潮流系在行動過程中仍會考量到黨外整體或民進 黨，亦即會爭取路線領導權，但也未徹底拒斥其他抗爭路線。
三、 互動中成型的新式抗爭組織
何以新潮流系在八Ｏ年代得以在發展出「列寧主義政黨」的組織特性？關 鍵在於，面對美麗島事件後的黨外情勢，議會路線與既有領導者的抗爭能量不 足，新潮流系的組建可謂新生代的應對結果。他們強調理念認知、情勢判讀與 手段選擇的策略內涵。當新生代肯認升高壓力才能改革體制、理念聚合才能長 久發展，甚至基於「反對公職掛帥」而強烈反對個別成員的權力擴大，便將團 體組建引導至權力制衡、紀律嚴明、結合基層群眾等面向。新潮流系初期仍保 有初級團體、非正式團體的色彩，而在競爭路線領導權的過程才逐步「組織 化」，欲藉由社會議題爭取群眾支持而創立社運組織。
新潮流系是否刻意選擇「列寧主義政黨」的組織模式？如吳乃德說：「我 不確定是否一開始就有意識到這種組織方式或特意要模仿共產黨，但這是當時 年輕人會覺得合理的組織方式，大家也都同意。如果康寧祥、尤清來的話，就 不會這樣組織。110」若參照同為黨外新生代為主體的前進系，組織方式更傾向 於一元領導，此或與林正杰擔任公職所產生的領袖影響力有關。111因此，新潮 流系的「列寧主義政黨」特質，乃是以康寧祥、尤清與林正杰等人領導型態作
109 新潮流系與社運團體的關係，涉及「政運社會化，社運政治化」的抗爭策略，詳細討論參見 第四章。
110 〈訪談記錄編號四 吳乃德 20151212〉。
111 參見劉一德，〈民進黨的「別動隊──新潮流〉，《民進周刊》（1987/4/1），頁 27-28。
為「對照組」而逐漸形成，同時也是與抗爭對象（國民黨）與競爭對手（「公 政會」與美麗島系）的互動而完備。
此外，新潮流系的成員多半全職從事民主運動，可見「使命團體」的自我 期許。112另一方面，新潮流系雖主張群眾路線以推展民主運動，但是並未爭取 反對陣營的「排他領導地位」或「革命機構」，亦即未若蘇維埃之與蘇聯共產 革命、國民黨之於中國革命的「訓政」。此種自我界定既延續非武裝抗爭的思 考，也反映了黨外新生代嘗試修正抗爭路線，仍舊肯定與公職成員、其他派系 合作才有「民主化」的可能。113這種「權力的自我節制」也表現在新潮流系在 組織內部對平等的強調：「每個人都有籌碼、有手中的一票來防止組織走偏，
如果組織的一個人影響組織形象，那大家就會阻止他，這個人也就沒辦法在組 織內生存。114」由此可見，組織與成員的關係並非單向宰制，組織非先於成員 存在，而是成員之間的理念與共識決定了組織的走向。透過制度規範，成員之 間能夠彼此制衡，避免個人意志的專斷主導。
四、 小結
作為政治倡議團體，新潮流系的組織與運作，皆以推展運動為考量，而後 提出相應的抗爭策略。策略的研擬涉及行動者對於自身理念的界定以及對現實 情勢的判讀，而後提出具體的行動計劃。
就理念而言，新潮流系高度肯定民主，並且認為理想的民主並不限於國家 憲政層次，而是包含人民在經濟與社會的境況改善，甚至在抗爭者的內部組織 也必須落實民主，亦即平等參與、權力制衡，此種對於民主實踐面向兼及國家、
社會、組織內部等三個層次的思考，正是新潮流系與其他黨外團體的差異所在。
就情勢判讀而言，新潮流系面對美麗島事件後的僵局，並不滿足於議會內部的
112 此處可參考林濁水期許以「使命政黨」定位民進黨：「你的主張在社會是少數的，你就是要 去改變社會價值的政黨，價值改變之前你當然就是少數，價值改變了就可以坐享其成。使命 政黨跟保守政黨的根本差異，就是一個是維護既有價值，一個是改變既有價值。」陳儀深主 訪，〈林濁水先生訪問紀錄〉，《從建黨到執政──民進黨相關人物訪問紀錄》（臺北：玉山 社，2013），頁 169。
113 黨外時期仍然肯定當時「有限多元」的選舉，也並未徹底主導黨外的候選提名；民進黨成立 後，新潮流系的成員也並未積極爭取黨主席、秘書長等重要黨職。
114 〈訪談記錄編號四 吳乃德 20151212〉。
問政與監督，而必須要採取激烈手段以升高抗爭壓力，才可能有效推展民主運
問政與監督，而必須要採取激烈手段以升高抗爭壓力，才可能有效推展民主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