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民有權：新潮流系與政治民主化
第二節 政治民主的持續抗爭
在 1989 年重新復刊的新潮流雜誌，明確指出「國民黨和反對運動的對抗，
本質上是外來政權和臺灣本土民間社會的鬥爭。24」而當前反對黨仍須在總體 戰略的思維下延續「群眾路線」，因為臺灣正面臨國家建立、政治民主化、社 會分配正義等三個層次既不相同卻密切關聯的問題。25是以，民進黨建立後的 新潮流系便以「新國家、新憲法、新國會」為核心，發展政治改革的運動／論 述主軸。而國家建立與政治民主化的關聯性，便是奠基在「國民主權」的落實，
代表臺灣人民的新國會則可重新制憲，藉此實現新國家之目標。此外，觀察解
23 劉鳴生，〈站穩台灣人立場－－訪邱義仁談「新潮流」的發展策略和獨立時間表〉，《南方》
（1988/11/1），頁 24。
24 本社，〈強化群眾路線運動，積極準備總體決戰〉，《新潮流》（1989/1/20），頁 1。
25 本社，〈強化群眾路線運動，積極準備總體決戰〉，頁 1。
嚴後的新潮流系所提出政治改革的主張、策略，可謂延續了黨外時期「體制 外」、「運動路線」的性質。
一、 派系競爭
美麗島事件的領導成員黃信介、張俊宏等人出獄，挾帶民間聲望加入民進 黨，並成為黨內具備領導地位的美麗島系。尤其是在 1988 年 10 月底，民進黨 三全大會上改以黨代表投票的方式產生黨主席，結果黃信介以 123 比 97 的差距 擊敗新潮流系支持的姚嘉文。隨後也任用同派系的張俊宏擔任秘書長，形成
「黃張體制」。至此，民進黨內的派系競爭，便在權力改組的情況下上升至新 階段，黃信介認為主張黨主席直接向黨員負責，張俊宏也認為三全大會以後即 無合議制精神，顯然認為具備黨員授權的民意基礎，黨主席應該獲得更大決定 權。這便與反對單一領導、傾向內閣制精神的新潮流系在理念上便產生衝突。
1988 年 民進黨三全改選結果
新潮流系 美麗島系
中執委 (31) 16 15
中常委 (11) 5 6
中評委 (11) 6 5
整理自鄭明德，《一脈總相承─派系政治在民進黨》（臺北：時英出版社，2004 年），頁 200-220。
同為民進黨內的主要派系，新潮流系與美麗島系卻對戰略目標與運動策略 都存在嚴重分歧，從而形成民進黨建黨初期最重要的派系競爭。兩大派系的競 爭於 1989 年檯面化。首先表現在黃信介以黨主席身分同意費希平的退職條件，
事後卻得不到民進黨中常會的支持，導致費希平決定退黨而不退職。這起「退 黨不退職事件」也成為新潮流系與美麗島系的論爭激化的始點。
隨後民進黨便因黨主席是否具備最後決定權，而在下列問題發生爭議：首 先為縣市長候選人提名權，中常會決議初選制度，黃信介主張中央可直接提名
（周滄淵、許國泰、許榮淑、朱高正、蔡介雄）；其次為中常會提出「是否願
意接受中共統治」的公民投票，黃信介則表明反對；第三則是黃信介未經中常 會決議便直接上書李登輝總統以及舉辦百萬人簽名運動。26
由此可見，黃信介與張俊宏更傾向於英國保守黨的體制，然而黨主席具備 強勢決策權的結果則迥異於新潮流對於黨內民主制度的構想。對此，新潮流認 為作為民主政黨，民進黨異於國民黨之處在於「由下而上」的權力來源、「地 方自主」的民主精神、「合議制」的決策原則，亦即領導幹部皆由選舉產生，
且決策經內部多數決，無人擁有超過其他組織成員之權威而做專斷決定，地方 組織保持自主性。27
就國會改革方面，國會改選的策略可以分成三個層次：老代表問題、國會 政治結構與國家認同。國民黨堅持老代表應不限期地自動退職、維持大陸代表 並逐步改選、維持中國憲法與國家體制；民進黨則是出現內部戰略分歧，一方 面黨部中常會決議全面改選、老代表應一次退職、反對設立大陸代表而另建臺 灣新國會；另方面既有立法院黨團與國民黨就退職條例進行協商，亦有北高市 議會黨團提出「第二屆中央民意代表」的改選訴求，皆與「新國會」的訴求相 違。28此處亦可看到新潮流系意圖延續中常會在 1989 年的決議，但是由美麗島 系成員所主導的北高議會黨團、立法院黨團則對於台獨、建國等主張未有同等 程度的支持。
對於新潮流系而言，此時的主要矛盾仍在於對抗國民黨的威權統治，次要 矛盾是要在黨內競爭路線的領導權。如邱義仁所言，新潮流系「創黨初期的運 動性格強，這是認為國會還未全面改選，所以才會繼續與『泛美麗島系』進行 路線競爭，直到 1992 年國會全面改選才有所調整。29」而這個派系競爭的過程，
一方面確實是爭奪黨機器的資源，而後才能實踐自身偏好的運動策略，尤其當 美麗島系對中華民國體制採取溫和改革路線，在理念上便與新潮流系基於台獨 總體戰略不合；另方面，也可以從新潮流系延續黨外時期「反對公職掛帥」，
26 楊義德，〈新潮流的新動向〉，《先鋒時代週刊》（1988/11/5），頁 44-25；李逸洋，〈獨斷 領導的迷思─民進黨體質與體制之迷思〉，《新潮流》（1989/1/20），頁 24-29。
27 李逸洋，〈獨斷領導的迷思─民進黨體質與體制之迷思〉，頁 24-29。
28 李青雲，〈昇高國會改造運動訴求 擺脫國民黨的泥沼戰術〉，《新潮流》（1989/1/20），頁 4-9。
29 〈訪談記錄編號三 邱義仁 20151123〉。
對於一元領導或決策權集中的疑慮，如同八Ｏ年代前期有主張在議會問政的康 寧祥，後期則有黃信介與張俊宏試圖改為黨主席的強勢領導。足見，創黨初期 的派系競爭，對於新潮流系來說便是延續黨外時期在目標與路線上的歧異，甚 至也代表反對陣營仍須自我批判與路線爭論。
二、 對黨內公職的檢討
1989 年一月，民進黨籍市議員周伯倫等人涉嫌「榮星花園工程建設弊案」，
造成民進黨形象重創，而黨內在商討如何懲處有關黨員時，卻出現中評會主委 以「圓滿解決」的態度，推翻臨全會、中評會的嚴懲決議。此使得新潮流系延 續黨外時期的「雞兔問題」，重新檢討公職人員的素質與民主運動的角色定位。
新潮流系重申反對黨、民主運動須以明晰理念擴大社會支持，30而非以名位和 物質利益作為組織結合的基礎，「因為政治理念所訴求的是集體利益，當反對 運動以集體利益作政治號召，它是根據社會發展的各個階段中，各個團體的衝 突和矛盾，來決定最大可能的支持者。31」此種以理念為基礎的運動路線，目 的在於團結理念所驅使、感召的群眾，而非延續地方政治運作仰賴的的個人利 益交換，故前者引導出對於議會公職成員如何協助運動推展的檢討，32後者則 是批判仰賴私人利益交換的「地方山頭」。
李逸洋標舉「公職應當為運動服務」的主張，引述列寧於 1917 年九月領導
「布爾什維克」參與俄國議會選舉時，闡述資產階級議會對於革命發展的策略 意義：
參加資產階級民主議會，不僅對革命本身沒有害處，反而會使它易於向 落後群眾證明為什麼這種議會應該解散，易於把這種議會解散，易於促 使資產階級議會制度『在政治上過時』。33
就此可見列寧主張參與選舉的目的，旨在透過公職身分宣傳或推展運動，或可 謂「進入體制反體制」的策略，係群眾基礎尚不成熟時，有效推展革命成功的
30 林濁水，〈撿到籃子裡的就是民進黨的菜？支持運動的民氣不堪再任意摧殘〉，《新潮流》
（1989/2/20），頁 12-15。
31 劉陽，〈清楚定位運動目標，明白確立政治路線〉，《新潮流》（1989/2/20），頁 16-17。
32 由於尚無民進黨籍成員在地方縣市執政，故此處所指公職人員係以各級民意代表為主，包含 國大代表、立委、省市議會。
33 李逸洋，〈公職，只是為運動服務的工具〉，《新潮流》（1989/2/20），頁 18-25。
方式。因此新潮流系評估客觀社經條件與群眾的主觀意願都不如當時蘇聯，民 進黨仍應參加國民黨體制的議會，但必須作為推展反對運動的戰略角色。對此，
新潮流系明確指出應以「運動型公職」為典範，一方面有效運用體制內資源以 擴大群眾支持，另方面也積極參與社會運動以深化抗爭壓力。34
另方面，新潮流系批判「地方山頭」習於用英雄魅力和訴諸個人利益的動 員策略，未基於集體利益的結果便無法擴大社會支持基礎，導致黨外的選票比 例始終無法突破百分之三十。35「地方山頭」雖然自黨外時期便扮演與國民黨 統治抗衡的角色，然而其政治思維都在於結納派系與議會問政，多半服膺於既 存體制並從中尋求發展機會，未能有效宣傳、實踐特定理念。「地方山頭」憑 藉地方派系型的個人服務作為動員基礎，以公職人員為中心、提供個人利益來 交換個人的政治支持，而「支持者相互之間缺乏共同的利益，同時缺乏組織上 的聯繫，得以對領導者構成壓力，結果造成一個又一個難以取代的『山頭』。
36」 足見「公職掛帥」、「地方山頭」的政治動員邏輯將使組織結構缺乏制衡，
淪為非民主的寡頭決策，也無從擴大群眾的支持基礎。
相較之下，新潮流系認為以理念、集體利益為動員基礎的組織較不易偏離 方向，原因在於明確的政治原則可以作為支持者檢驗領導者的具體標準，其次 便是組織運作仰賴基層黨工在領導者與群眾之間居中聯繫，使得領導者必須尊 重既有的組織架構，而非組織倚賴領導者而存。故可謂新潮流系理想中的組織 型態：「只要組織結構存在，沒有一個領導者是不可取代的。37」此種組織強 調理念之有無，以及基層黨工與群眾之監督權，可謂「組織內民主」的落實。
34 原文以政治目標、動員方式、運動參與、基層組訓、組織約束等五項指標為基準，將目前民
34 原文以政治目標、動員方式、運動參與、基層組訓、組織約束等五項指標為基準，將目前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