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字數相等，語法相似，意義相關的兩個句組，單句或語詞，一前一後，成 雙成對地排列在一起，就叫「對偶」。469嚴格的「對偶」，必須要平仄相對，而且 避用同字。
《文心雕龍‧麗辭》指出：「造化賦形，支體必雙；神理為用，事不孤立。
夫心生文辭，運裁百慮，高下相須，自然成對。」470可知劉勰認為文辭的對偶源 自於自然事物對偶的啟發。大自然的事物乃至於人生的現象大多是相對的現象，
也是對偶修辭的材料來源。而從美學的概念來說，早期的美學傾向於：對比、調 和、均衡、對稱。尤其是「對稱」，有時它兼攝對比、調和、均衡等特性，而為 三者之綜合。471因為對稱可以幫助人類辨認個體，從中得到快樂，更因為對稱規 律的呈現，可以帶給人平靜。自古以來，許多偉大的藝術作品多是講究對稱，伊 斯蘭教更是強調對稱之美。而中國文字由於「單音」、「平仄」的特性，對仗起來 比起其他語言更加的整齊，歷代以來發展得非常完整，日常生活處處可見，詩詞 聯對深入文化的生活之中，成為人民的內涵。對偶的分類方式十分繁瑣，黃慶萱 則統整分為五類，以下舉柯氏散文中的例子，分析說明之。
467柯裕棻，《浮生草》，新北：印刻，2012 年，頁 40。
468柯裕棻，《洪荒三疊》，新北：印刻，2013 年，頁 92。
469黃慶萱，《修辭學》，臺北：三民，增訂三版六刷，2009 年，頁 591。
470劉勰撰，周振甫注，《文心雕龍》，臺北：里仁，1984 年，頁 120。
471黃慶萱，《修辭學》，頁 593。
（一）句中對
（1）這兩人倒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女孩繼續笑著幫我結帳，沒答話，規規矩矩做著份內的事。
472
（2）長天老日。久久，一汗衫短褲老爺爺踱步過來。他走路極慢，我們暗暗擔心他也許要摔跤 了，然而他挪著挪著，窸窸簌簌，也就到了。473
（3）松鼠手爪子長長，眼睫毛也長長，眼睛滴溜滴溜轉，眼神舉止全然是鄰居的三姑六婆樣。
只要有這群松鼠，漂漂就惱得幾乎發狂，總是掏心挖肺吠得母親進屋了才肯停。474
例 1「天造地設」是名動名動的組合；例 2「長天老日」是形名形名的組合；例 3「三姑六婆」是三姑對六婆、「掏心挖肺」則是動名動名的組合，都應用了句中 對形式的修辭。
（4）但真實的價值難道由謊言的多寡來衡量嗎？475
由「真實的價值」對上「謊言的多寡」。
（5） 搶得頭香的人滿面紅光志得意滿，豪氣干雲捐出大筆的香油錢，以明己志。眾人恨且羨，
可是大年初一也不好動氣，虛情假意道賀一番，文明與和氣都維持了。476
「志得意滿」是名動名動的組合；「虛情假意」則是形名形名的組合。
（6）這廟歷史頗久，是座樸素踏實的媽祖廟，不金碧輝煌，也不雕梁畫棟。477
「雕梁畫棟」是動名動名的組合。
（7） 遼遠的夜路寂寥的海線，天河高懸，繁星止步之處，遠方的海岸暗自漲潮。黑夜在我們眼
472 柯裕棻，《浮生草》，新北：印刻，2012 年，頁 19。
473 柯裕棻，《洪荒三疊》，新北：印刻，2013 年，頁 94。
474 柯裕棻，《洪荒三疊》，頁 35。
475 柯裕棻，《洪荒三疊》，頁 11。
476 柯裕棻，《洪荒三疊》，頁 125。
477 柯裕棻，《洪荒三疊》，頁 126。
前分途，上升天際或下墜群山，激越或憂懼，交替成為天星或巨石。478
此例「遼遠的夜路寂寥的海線」則跳脫了一般句中對的樣式，除此之外「上升天 際或下墜群山」則是上升對下墜，天際對群山。
（8）這些一開始僅是千餘字小散文，山風海雨，寫著寫著灑成花雨滿天的青春物語。我真不知 道，明明沒有這些人這些事，怎麼他們就從天地玄黃中現身，栩栩如真。幸而我從來都承認我寫 散文多虛構，滿紙荒唐，如今放肆寫開，也是積習難改。散文一旦掙開寫實封印，天寬地闊不可 方物。479
「山風海雨」是山風對上海雨；「天寬地闊」是由名形名形的組合。
（二）單句對
（1）炸得天都昏了，地都碎了。直到所有的火藥都燃盡，所有的鞭炮都成灰。480
（2）儘管館子裡人那麼鼎沸，一走到外面來，還是臺北常見的清冷寂寥居家小巷，門戶緊閉，
路燈白，鐵門灰，黑柏油。481
（3）我聞見炭火氣就莫名高興，這氣味是雀躍滾燙的晚餐，咕嘟咕嘟的肉湯，滾丸子，燙豆腐。
（4）我繼續虛張聲勢地長大，總是刺傷一些人以保護自己。落得這樣毫髮無傷，還不如當時畸 零殘缺的好，還不如當時徒勞擁抱的好。482
（5）這是文本開放的終極邊界，它完全被接納，被改造，自在地與他人生命中最深刻的部分融 合，成為一個秘密的鍵紐，或是一個釋放的出口，並且不為任何人察覺，甚至連主角都忘卻了此 事的內容，無聲無息，無影無蹤，仿若空氣之於我輩，仿若海水之於鱗族。483
（6）只要他願意，能走多遠就走多遠，能飛多高就飛多高。484
478 柯裕棻，《洪荒三疊》，新北：印刻，2013 年，頁 252。
479 柯裕棻，《洪荒三疊》，頁 10-11。
480 柯裕棻，《洪荒三疊》，頁 131。
481 柯裕棻，《洪荒三疊》，頁 117。
482 柯裕棻，《洪荒三疊》，頁 255。
483 柯裕棻，《浮生草》，新北：印刻，2012 年，頁 24。
484 柯裕棻，《洪荒三疊》，頁 246。
（7）若遇上鐵蹄，我就任它踏成心口的馬蹄鐵；若遇上風暴，我情願留他在茶杯裡一飲而盡。485
例 1「天都昏了，地都碎了。」、「所有的火藥都燃盡，所有的鞭炮都成灰。」形 容炸寒單爺的聲勢浩大，用了對偶句，讀來更有節奏。例 2「路燈白，鐵門灰」
兩個對句，六個字卻使的文章意境更高；例 3「滾丸子，燙豆腐」動詞與名詞的 組合，自然而意境高；例 4「還不如當時畸零殘缺的好，還不如當時徒勞擁抱的 好。」表達出對年少時由於過度自我保護，以致錯失了某些機會的悔恨，利用對 句則力道更強；例 5「仿若空氣之於我輩，仿若海水之於鱗族」兩個對句應用自 然；例 6「能走多遠就走多遠，能飛多高就飛多高」、例 7「若遇上鐵蹄，我就任 它踏成心口的馬蹄鐵；若遇上風暴，我情願留他在茶杯裡一飲而盡。」此兩例應 用了對句，例 6 將原本形容「遠走高飛」的句子，用對句來呈現，讓語氣更強，
例 7 則營造了更好的意境。
對偶在漢語性質上，有其特殊的便利；在漢語發展上，有其悠久的歷史。綜 合各家說法，對偶的原則首先必須要工整，而且在不影響意境下儘量求工整；其 次是自然，好的對偶句除了工整，應該要能夠自然，避免看出刻意斧鑿的痕跡；
再者，是意遠，遣辭用句要有意境，才是好的對偶。在這兩本散文集中，柯氏的 對偶句大多是句中對及單句對，筆觸自然而提升文章意境，然而較少長對、隔句 對及排對，筆者認為也許是因為這幾類對句較常出現在詩歌體之中，現代散文要 出現對偶句，需要更多的經營與巧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