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城市書寫
洪富連曾說：「人類創造文化，必會留下痕跡，無論有形、無形，都會給人 無限的懷念。城鄉市街、田園鄉村、道路橋樑、寺廟宮殿、屋宇庭園及其他社會 景象等。」136他進一步將人文景觀歸納為四類：「城市街巷」、「田園鄉村」、「屋 宇庭園」及「社會景象」。從散文主題研究的人文景觀來看柯氏散文，會呈現怎 樣的面貌呢？第一個答案也許就是「城市」。
柯氏在文壇嶄露頭角後，經常被貼上「城市」的標籤，這與他剛開始創作時，
多與城市書寫有關。她在接受訪談時曾提到「歸國之後，因為之前文學獎和零星 發表過的篇章，便陸續有人來邀稿。有一天，陳義芝問，可否寫些辛辣的、很能 表現城市裡女生意見的小方塊？差不多時間也有別的刊物報紙主編也來問訊，都 是要求類似的東西。那時文壇上寫抒情者眾，寫這類東西的人少，加上這種東西
134 柯裕棻，《浮生草》，新北：印刻，2012 年，頁 5。
135 柯裕棻，《浮生草》，頁 6。
136 洪富連，《當代主題散文的研究》，高雄：復文，1998 年，頁 218。
容易上手，也對我胃口」137於是一個率真的、充滿個性的都會女子便是柯裕棻給
性心中的痛，許多讀者會有類似經驗
對我這種升斗小民而言，減肥是終生的恐懼，也是終生的磨難。我自青春期開始就很高 大像隻恐龍，曾經受到許多嘲笑。長大後瘦了許多，又念了一些女性理論，明白這種身 體的完美標準其實是父權的眼光，更知道女人減肥即使不是為了男人，也還是屈服於某 種社會的責難。145
這種社會責難是什麼？又來自哪裡？
母親從前斥責我的自制力不夠，個性軟弱等等，還有同學給的可怕綽號，時時跟著我。
個性的缺陷和道德的譴責始終與身體的不完美相隨，從前肥胖的身體終究成為長存的隱 憂，並且塑造我人生經歷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即使日後瘦了，心裡卻仍時時帶著肥胖 的恐懼。146
曾幾何時，減肥似乎成為了全民運動，胖的人減肥、瘦的人也減肥，男女老幼口 中常聊的話題排行榜前十名一定會有減肥，身為讀過書的女性知識份子，也會想 從瘦身與父權的性別議題中掙脫出去。然而就算明明知道，但對體重的焦慮並不 是單純地用理性或理論就可以輕易說服的，柯氏說：「身體豈僅是個概念或理性，
我活著它，它活在社會裡。」147顯示在這樣的社會氛圍裡，就算明白性別的矛盾 問題，卻不得不屈服。藉由與朋友的對話也顯示出對於體重、身體，每個人有各 自不同的壓力與想法
小婷是個超級瘦女，十年不見她還是很瘦，一坐下來就打招呼：「啊！無辦，我越來越 胖。」
我很想把水杯往她臉上砸去。
小乖是個樂觀者，她竟說：「你不會啊！你看我們。」然後繼續這個非常沒性別意識的 話題。
我們偽善地聊了兩個小時，剛才吃進去的熱量成為無法消除的罪孽。
最後小婷竟說出可怕的話：「唉唷，其實我想胖都胖不起來。」
於是我宣布不想再參與這個話題。
小乖說她要回家處理一些表格。
我希望她好好加油，促進國際金融和全球科技。
小乖說她好累，一星期工作八天（因為她老是飛來飛去活在時差裡），可是卻瘦不下去，
瘦身是有閒有錢的人的事。
這一點我們都同意。然後我和小乖就又胖又累地回家了。148
145 柯裕棻，《青春無法歸類》，臺北：大塊，2003 年，頁 24-25。
146 柯裕棻，《青春無法歸類》，頁 25。
147 柯裕棻，《青春無法歸類》，頁 25。
148 柯裕棻，《青春無法歸類》，頁 27-28。
即使在經濟上、社會上已經可以獨立自主，然而，身體的胖瘦卻無法跳脫世俗的 眼光，雖然只是短短幾句對話，卻充分表現出都會女性對於體重的焦慮。這種焦 慮處處可見，打開電視、翻開報紙，各種瘦身減肥的廣告、琳瑯滿目的瘦身減重 的小祕訣，明星名人維持身材的偏方，只要 google 一下，海量的資訊令人目不 暇給。在柯氏的筆下減重也與「健康」掛勾，為了追求更完美的身材，加入了健 身俱樂部。
身體的「白瘦」意識形態簡直像瘟疫般蔓延，穿梭人生。我雖倖免於美白瘦身這種柔弱 的身體意識，卻完全被另一種名為「健康」的觀念俘虜。……然後我變本加厲，加入了 一個健身俱樂部。那裏男教練的身材完美的像石膏像，女教練的身材更如鋼鐵打造的雅 典娜女神，我一見傾心，立刻刷卡加入。149
柯氏在裏頭接受了許多運動的魔鬼訓練，體重立刻下降，為了面子，也為了 所謂的健康，撐了下來，在身體的折磨之中，得到了精神上的愉悅。最後她把自 己的體悟告訴了朋友，朋友立刻加入另一個健身房，而且一個星期去了十次，打 敗所有的人。這是以「健康」為名的方式，藉由健身得到了自我超越的方式，和 現代有許多人藉由單車環島、或慢跑、健走等方式，鍛鍊自己的意志，建立自己 的信心，這也許是近年來越來越多女性投入馬拉松、路跑、鐵人三項的原因，跟 一般人認為「白瘦」的女子形象不太相同。
而就連旅行，也可以和減重掛勾。 《旅遊的得與失》150寫到柯氏和朋友去 西藏旅行，旅行之前，先大吃了幾天。到了西藏，柯氏因為感冒所以被迫留在拉 薩，於是在拉薩「吃東西買東西，買東西吃東西，硬生生把拉薩玩成香港」，而 朋友跟著登山，回來之後兩人結果大不相同，柯氏養成白白胖胖，而有人卻瘦了 六公斤。這一下就轟動了整個朋友圈。柯氏誇張的描述，友人的哥哥來接機竟然 認不出自己的妹妹；「每個見到小君的人都被她嚇壞，人人變色」151，頓時間，
西藏成了某種異國瘦身聖地，有的人盤算效果比瘦身中心便宜，卻少人關心這趟 旅行的意義與身體的磨難。然而，過不了多久，在眾人邀約下，友人的身材又恢 復原狀，焦慮的眾人們都覺得很欣慰。
除了體重可以改變女性的形象外，衣著也是另一種裝飾自己的方式。《焦慮 空間》152中探討了衣櫃。小時候衣櫃是逃避焦慮的空間，長大後，衣櫃卻也成了 焦慮空間，那種焦慮來自衣服。柯氏列舉閱讀過的女性角色為衣櫃裡的衣物而煩 惱，使得自己對於衣櫃裡的衣服，一方面很在意，另一方面又很反叛地想抗拒，
由於青春期尷尬發胖造成的焦慮造成了無衣可穿的恐慌，然而當時的衣櫃也因為 成衣工業的殘酷，因此常是空泛而難堪的，可以想見青少年時期的柯氏，長得比
149 柯裕棻，《青春無法歸類》，臺北：大塊，2003 年，頁 29。
150 柯裕棻，《青春無法歸類》，頁 34-38。
151 柯裕棻，《青春無法歸類》，頁 37。
152 柯裕棻，《青春無法歸類》，頁 43-51。
一般女生高壯，帶給她多大的困擾。柯氏對衣櫃的想法是「人人在衣櫃之前都成 了變裝芭比娃娃，努力依照自己或社會的期盼包裝自己。衣櫃是掛在私人空間的 社會鏡子，從這裡可以看出一個人如何看待自己，及如何被社會看待。衣櫃展現
（隱藏）擠身想佔有（逃離）的社會位置，以及社會給予（褫奪）己身的位置。」
153反映出柯氏的思考，「佛要金裝，人要衣裝」青少年時期，對於外界看待自己 的眼光會更加的在意，也會形塑自己如何看待自己，因此會更加重視外表，每個 人藉由外在的裝扮讓社會認識自己，就由社會的回應進而對自己產生好壞的判斷，
柯氏用「掛在私人空間的社會鏡子」來形容，造成一種無所遁逃的概念，每個人 都活在這種焦慮當中。然而，青春期過去了，對於自己的認知已有概念，柯氏反 而沒有大肆採購衣物的慾望，轉而成為對鞋子的焦慮。除此之外，衣櫃也收藏了 許多的記憶，來自愛情的、旅行的、家人朋友的餽贈，是個人歷史的展現，每天 每個人都穿越這些，扮演自己，活著自己。「衣櫃裡永遠少一件衣服」在現代也 許部並只是針對女性而言，對於男性也許也是如此，對於衣著如何形塑形象，也 許是很多人的焦慮。
〈親密的敵人〉154中從內衣廣告中反省女性對自己身體自由的掌控，許多廣 告總是營造「身體聽妳的，世界也會聽妳的。」的印象。本文從學術研究的觀點 切入，反映柯氏對於女性主義的反思，有一派的想法認為「衣」宰制了女人，箝 制了女性的思想，使得女性被物化，優劣美醜的標準也由此評斷。然而，女性的 想法僅只有如此嗎？一切作為只為吸引男性的想法，以至於甘心以社會的眼光標 準來衡量自己，評斷自己，物化自己，這樣解釋太單一，如同柯氏所說「幾十年 前西方女性主義者當街焚燒胸罩，大剌剌要解放胸部，卻怎樣也沒料到如今胸罩 的重要有增無減，鋼絲棉墊水襯種種花招百出，卻再也沒有人覺得這有什麼文章 可做。」155新時代女性對於身體自由的詮釋，不再單一從「物」與父權的抗衡中 去看，而是從選擇權的主體去看，因為衣物不再只是我取悅別人的方法，而是我 取悅自己、我如何看待自己、展現自己的自由。柯氏對於女性主義仍是抱持正面 態度，畢竟，任何主義思想對我們而言都是一種啟發，啟發我們對於事務的思考 與反省，現今是個思想百家齊放的社會，今天一種理論明天有人推翻，有女性主 義，將來會有後女性主義，這些主義思想只是幫助我們更清楚面對生命、生活的 困境，而不是造成我們的困惑，因此，柯氏建議與其抗拒或沉默，不如學習與之 共枕。
〈身體的永劫回歸〉156談的是身體與心靈的交互關係，在慾望與自我認同之 間，如何看待自己。
現代的單身女子，除了身體的認知之外，還有工作問題。〈人生的意義〉157顛
現代的單身女子，除了身體的認知之外，還有工作問題。〈人生的意義〉157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