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譬喻
比喻就是譬喻，這是兩個意義完全一樣的「同義詞」；人們在說話時通常叫 做「打比方」。280譬喻修辭也是大量用在日常生活中的一種語文表達方式，所謂 的「依物託意」也就是指譬喻修辭。《詩經》中「比」的手法也就是譬喻，在運 用方面對後代的文學影響甚廣。
黃慶萱指出：譬喻是一種「借彼喻此」的修辭法，凡二件或二件以上的事物 中有類似之點，說話、作文時運用「那」有類似點的事物來比方說名「這」件事 物的，就叫「譬喻」。281而譬喻的用意就是希望藉由讀者的舊經驗來了解新經驗，
因此大多是用簡易來說明難懂；用具體來說明抽象，讓讀者更加明白作者所要表 達的意旨。
譬喻的意義，學者大多從《墨子‧小取》282中得到啟發：「譬也者，舉他物 而以明之也。」而漢代鄭玄：「比，見今之失，不敢斥言，取比類以言之。」；宋 代朱熹：「比者，以彼物比此物也。」由此三者的說法，可以了解譬喻修辭構成 有兩個基礎：一是要說明的事物，也就是被譬喻的事物；二是用來比喻的事物，
也就是用來說明的事物。
因此「譬喻」句式的結構，是由「事物本體」和「譬喻語言」兩大部分構成。
完整的譬喻包含四個部分：一是「本體」也就是所要說明的事物；二是「喻體」
也就是用來說明本體的事物；三是「喻詞」，是連接本體和喻體的語詞；四是「喻 旨」，也就是說明本體和喻體間相似點的文字。
譬喻的分類各家學者分岐，以下以黃慶萱《修辭學》中的分類方式，分析柯 裕棻散文中的譬喻修辭應用。
（一）明喻
明喻的基本句型是：「甲（喻體）像（喻詞）乙（喻依）」。凡是喻體、喻詞、
喻依三者齊備的譬喻法，就稱作「明喻」。明喻的喻詞，依作者寫作習慣與文字 風格之不同，而有許多選擇：如、像、似、如同、宛如、猶、猶如、猶似、恰如、
恰似、彷彿、好比、比如、正如、就像等最為常見。283
1.整個人麵包樣，粉團臉，手臂也白嫩的像一節待發的麵團，看上去油亮肥軟。284
2.支流在青灰盆地張開如葉脈，我從浩蕩出海的河口躊躇起步，懷疑自己的可能，逆著逝水，往
280 杜淑貞，《現代實用修辭學》，高雄：復文，2000 年，頁 24。
281 黃慶萱，《修辭學》，臺北：三民，增訂三版六刷，2009 年，頁 321。
282 饒宗頤編、李賢中譯注，《墨子》，臺北：中華，2014 年，頁 51。
283 杜淑貞，《現代實用修辭學》，頁 24。
284 柯裕棻，《浮生草》，新北：印刻，2012 年，頁 17。
上游走去。285
3.她們的臉也像芒果那樣飽滿潤澤，眼神發出濃烈的青春的香氣。286
例 1 是以手臂像待發的麵團般白嫩，「喻詞」是「像」；例 2 形容支流張開的樣子 如葉脈一樣，「喻詞」是「如」；例 3 將女孩的臉比喻為芒果，「喻詞」是「像」。
4.當然我也擔心雨雲堆積的速度使天空如一幅水氣過於飽滿的宣紙。287
5.在這樣的城裡行路，風景旖旎像粵劇一樣跌宕有致，柳暗花明。288
6.故事裡每個角色都心懷擾動不安的秘密和慾望，情緒緊繃壓抑。這故事讓人覺得日子難捱，有 如貓踏熱鐵皮，無法安穩，只得吵吵鬧鬧匆匆踩過。289
例 4 將雨雲迅速堆積的天空，比喻做水氣過度飽滿的宣紙，具體而貼切的將天空 的樣子寫出來。例 5 則將在香港街道行走的風光，比喻做粵劇一般，凸顯出香港 街道的跌宕曲折。例 6 則是用「貓踩熱鐵皮」來形容故事裏頭情節給人的感覺，
柯氏的散文中大量使用譬喻，由所舉個例子可見其無論寫景寫人寫物，具有自己 的獨特性與生動性，不落俗套。
（二）隱喻
凡具備「喻體」「喻依」，而「喻詞」由「繫詞」如「是」、「為」等代替者，
叫做「隱喻」。290
「隱喻法」是僅次於「明喻法」的最重要之修辭法，隱喻的基本句型：「甲
（喻體）是乙（喻依）」。隱喻的組成成份，也跟明喻相同，也是喻體、喻詞、喻 依三者齊備，只不過「喻詞」改用「是」、「變成」等取代「像」、「彷彿」、「猶如」。
291
1.在文本的時空裡，完全投入的讀者成為奇妙的貝類，他暫時將自己藏匿起來，任由文句的轉折、
標點的停頓，文字和意象的空白與滿溢將他扭轉、填塞、拉扯進入一個光滑細緻而且深邃的天地 之間，他暫時忘卻自身原有的形狀，成為文本揉捏的對象，他為文本形塑，意象依附他而流動，
他閱讀的起點與終點是整個故事敘事結構的決定點，他身為讀者，暫時棲居文字之間，成為意義
285 柯裕棻，《洪荒三疊》，新北：印刻，2013 年，頁 160。
286 柯裕棻，《浮生草》，新北：印刻，2012 年，頁 32。
287 柯裕棻，《洪荒三疊》，頁 160。
288 柯裕棻，《洪荒三疊》，頁 173。
289 柯裕棻，《洪荒三疊》，頁 72。
290 黃慶萱，《修辭學》，臺北：三民，增訂三版六刷，2009 年，頁 233。
291 杜淑貞，《現代實用修辭學》，高雄：復文，2000 年，頁 40。
的演譯者。292
這裡將讀者比喻成「奇妙的貝類」，「成」是「喻詞」。柯氏在此用了擬人的方式，
形容文本與讀者間的互動，充滿了奇幻感覺，文本有了生命，如何形塑讀者的意 象，如何解讀文本，此例有很好的隱喻及擬人手法。
2.然而，令人惱怒的是，這些於夜間閃閃發亮的字眼在清醒的天光下想來多麼可笑，多麼平凡無 奇，馬車成了南瓜，黃金成了鐵，鑽石成了灰燼。在夢裡神聖如神喻一般，為之亡命在所不惜的 一句話，醒來之後，就是一個沒頭沒腦的句子罷了。293
這裡用「成了」取代了「猶如」，將夢境中的文字從具有意義的狀態轉變成平凡，
形容得非常具體。「馬車成了南瓜」還用了灰姑娘故事的典故。
3.吃冰是簡單小事，卻能使人不自覺地快樂喧鬧，吃剉冰尤其如此，即使是簡便隨意的清冰，只 要在冰店裡坐坐，再黏膩濕熱的夜晚也變成冰花燦爛飛濺了。294
這裡用燦爛飛濺的冰花來比喻吃冰的快樂，用「變成」來取代「像」，這是典型 的隱喻。
（三）略喻
凡省略「喻詞」，只有「喻體」、「喻依」的譬喻法，我們稱為「略喻」。295
1.於是我便時常坐困愁城了。雖然是這麼近代的事物，湮滅零散的狀況也許不亞於戰亂。296
2.無法隱藏的毛孔還是在她臉上撐開，每一個坑孔都喘著油氣，隱隱拉長了臉的線條，使她看起 來更倦。297
例 1 用戰亂來比喻資料散滅的情形，省略了「像」；例 2 用油孔來比喻毛細孔，「每 一個坑孔都喘著油氣」則省略了「像」。這裡用了略喻的修辭法。
（四）借喻
「借喻」的形式是「甲（喻體）被乙（喻依）所取代」，喻體、喻詞一併省 略，只剩下「喻依」。全然不寫正文，只拿「譬喻物」，來做正文的代表。所以，
292 柯裕棻，《浮生草》，新北：印刻，2012 年，頁 22。
293 柯裕棻，《浮生草》，頁 25。
294 柯裕棻，《浮生草》，頁 31。
295 黃慶萱，《修辭學》，臺北：三民，增訂三版六刷，2009 年，頁 235。
296 柯裕棻，《浮生草》，頁 36。
297 柯裕棻，《浮生草》，頁 72。
留給讀者的聯想空間較大，更能造就語言的含蓄精簡，達到耐人尋味的效果。298
1.雞鴨光溜溜癱長脖子，眼睛半閉，或吊鉤上，或癱案上。生肉雖看不出形體，但積膩多年的肥 油腥味濃烈，生黏惱人。這些景象讓我對「肉體橫陳」一詞產生可怖的聯想。299
2.海浪，海的三拍子，呵嗨喲。300
例 1 用「肉體橫陳」來比喻肉攤上的肉；例 2 則是用「海的三拍子」、「呵嗨喲」
來比喻海浪。省略了喻詞與喻體。
（五）博喻
「博喻」又稱「連比」，是用兩個以上的譬喻「喻依」，去形容同一個「喻體」， 如此從各個不同角度去反覆設喻，頗能加強語意，使句子勁健奔騰，更能增添氣 勢，使文氣更強壯，說服力更動人。301
1.吉他一刷，她的聲音霎時充滿整個樓層，清朗開闊像夏日晴空，起伏如風中搖擺的稻田，明亮 嘹遠如太平洋無垠的綿延的海岸。302
本例中形容歌手的聲音，接連用了夏日晴空、稻田、太平洋的海岸來比喻，使讀 者具體感受其歌聲，畫面感十足。
2.這是文本開放的終極邊界，他完全地被接納，被改造，自在地與他人生命中最深刻的部分融合，
成為一個秘密的鍵紐，或是一個釋放的出口，並且不為任何人察覺，甚至連主角都忘卻了此事的 內容，無聲無息，無影無蹤，彷若空氣之於我輩，彷若海水之於鱗族。303
例中用「空氣」之於人類；「海水」之於鱗族比喻讀者融入文本之中的融合感受，
都是形容同一件事。
柯氏的散文中大量應用譬喻修辭手法，但大多屬於明喻與隱喻，其他譬喻手法較 少，綜觀其作品，前三本作品中略喻、借喻與博喻的手法運用較多。
二、轉化
描述一件事物時，轉變其原來性質，化成另一種本質截然不同的事物，而加
298 杜淑貞，《現代實用修辭學》，高雄：復文，2000 年，頁 59。
299 柯裕棻，《洪荒三疊》，新北市：印刻，2013 年，頁 50。
300 柯裕棻，《洪荒三疊》，頁 188。
301 杜淑貞，《現代實用修辭學》，頁 62。
302 柯裕棻，《洪荒三疊》，頁 187。
303 柯裕棻，《浮生草》，新北：印刻，2012 年，頁 24。
以形容敘述的，叫作「轉化」。304在早期的修辭學書籍論文中，「轉化」或稱為「假 擬」，都容易與「譬喻」混淆。因此黃慶萱採用于在春所創造的名詞：「轉化」。 而轉化的分類大致分為三種，以下分析柯氏作品中轉化修辭。
（一）人性化─擬物為人
或稱「人格化」或「擬人格」，也就是把人類的心情投射在外物上，把外物 看成人類。以下再依詞性分類。
1. 名詞法
（1）一切都因為這樹的笑而變得明亮美好。305
「笑」是人類的表情，此處用「笑」將樹比擬為人。
（2）這一天黃昏來得又早又冷，瘦伶伶蛾眉月，勾著灰藍天，世界在遠遠的山腳下沉沉呼息。306
「蛾眉」是女性眉毛的代稱，此處用蛾眉來形容月亮，使月亮有了人性。
2. 代名詞法
（1）這種僵滯的時候就特別覺得文明系統鏽蝕嚴重，他不嘎吱兩聲磨蹭一下是動不了的。307
這裡用代名詞「他」，使得文明系統這一詞有了人性。
（2）一隻我不認識的雁鴨自草中慢慢走出。他謹慎踩著鬆軟不結實的土壤，看這邊，又看那邊。
我疑心他也許瞥見我了，並決定忽視我。308
這裡用「他」指雁鴨，又用了「謹慎」、「忽視」等詞，使雁鴨有了人的性格，可 以引起共鳴。
（3）她那麼興致勃勃，嘩啦嘩啦扭呀搖呀，是她自己的流金歲月。309
「她」是一個路樹，加上「扭」、「搖」、「流金歲月」等人類的動作與名詞，是擬
「她」是一個路樹，加上「扭」、「搖」、「流金歲月」等人類的動作與名詞，是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