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誇飾
言文中誇張鋪飾，超過了客觀事實，使其所表達的形象益發凸顯，情意更為 鮮明，藉以加深讀者或聽眾的印象的，叫做「誇飾」。385《莊子‧人間世》中提 到：「兩喜必多溢美之言，兩怒必多溢惡之言。」指出情緒對於人類語言的影響，
進而主張：「傳其常情，無傳其溢言。」。而誇飾從作者的角度來看是希望藉由誇 張的語言達到吸引讀者的效果。以下從幾項分類中舉柯氏的散文為例。
（一）空間的誇飾：
1.圖書館的陽光看起來非常永恆，因為書冊有頂天立地的脊樑，它們都在脊樑上寫了自己存在的 理由，名正言順，儘管歲月滄桑，也不改其志。386
書冊有「頂天立地的脊樑」是高度的夸飾。
2.這些如椽巨木從山上被泥沙沖刷百里而下，沙子小石大岩塊不斷滾搓，一夜之間激烈翻滾碰撞 衝擊打磨，全都脫了一層皮，沒了枝椏，濡濕光潔，光溜溜疲憊地浮著，或者擱淺岸邊，小枝椏 散布四周。387
3.城裡的街道像秋風一樣長，整排路樹蕭索抖一陣，靜一陣，又抖啊抖抖抖，又歇歇歇。388
「百里而下」、「像秋風一樣長」是長度的夸飾。
4.吉他一刷，她的聲音霎時充滿整個樓層，清朗開闊像夏日晴空，起伏如風中搖擺的稻田，明亮 嘹遠如太平洋無垠的綿延的海岸。389
5.我實在說不清，雨中的燈火為什麼特別清亮又特別孤獨，也許因為那是眾水包圍的一點火苗390
「如太平洋無垠的綿延的海岸」是描寫聲音傳播之廣、「眾水包圍的一點火苗」
385 黃慶萱，《修辭學》，臺北：三民，增訂三版六刷，2009 年，頁 285。
386 柯裕棻，《浮生草》，新北：印刻，2012 年，頁 28。
387 柯裕棻，《洪荒三疊》，新北：印刻，2013 年，頁 199。
388 柯裕棻，《洪荒三疊》，頁 107。
389 柯裕棻，《洪荒三疊》，頁 187。
390 柯裕棻，《洪荒三疊》，頁 133。
是將燈火極小化，這是面積的夸飾，可以極大也可極小。
（二）時間的夸飾：
1.平常時候人就多，元宵這天應該更是排隊排到天荒地老吧！391
2.我有時想起鄉間轉瞬即逝的清晨，一眨眼就天光大好醒得通透，五點鐘鳥語花香，著實不可思 議。392
例 1 用「天荒地老」來描寫排隊的時間很長；「轉瞬即逝」形容清晨的時間極短。
這是時間的誇飾。
（三）物象的夸飾：
1.濱海公路一線海灘，怒濤衝擊，蜿蜒兩旁都是純粹極致的絕美。393
2.整條溪生猛活扭，發出低沉撼人的轟隆聲，滾滾翻騰，濁流深沉彷彿密度極高的鐵漿，難以置 信的巨石在浪中翻滾，漂流木橫衝直撞，水流不斷上升，驚濤吞噬岸邊的蘆葦芒草。昨天都還空 曠寂寥，芳草萋萋蟲鳴唧唧，如今是滿是滔滔的波浪大水，兇猛的要淹上堤防來。394
例 1「怒濤衝擊」寫海浪的洶湧；例 2 則寫溪水暴漲的景象，用聲音摹寫，寫出 濁流夾帶著巨石及漂流木寫水勢浩大，「吞噬」則用了擬人法，使得整條溪流如 同惡獸一般，整段文字應用了不同的修辭，誇飾寫出土石流的可怕。
3.圖說也頂不住照片的意義洪流，人言滔滔，連張愛玲自己修築的文字堤防都決堤了。395
這裡應用了不只應用了轉化的擬物，人言「滔滔」誇飾的寫出人言的可怕，「連 張愛玲自己修築的文字堤防都決堤了」，給讀者具體而強烈的印象。
4.炸。炸。炸。成千上萬的鞭炮扔向他，成串的鞭炮掛上他，流炮亂飛，震耳欲聾，硝煙蔽天不
391 柯裕棻，《浮生草》，新北：印刻，2012 年，頁 116。
392 柯裕棻，《洪荒三疊》，新北：印刻，2013 年，頁 100。
393 柯裕棻，《洪荒三疊》，頁 198。
394 柯裕棻，《洪荒三疊》，頁 197。
395 柯裕棻，《浮生草》，頁 82。
見五指，火光亂發閃閃不絕。396
5.炸得天都昏了，地都碎了。直到所有的火藥都燃盡，所有的鞭炮都成灰。鑼鼓又徹天響起，他 們在煙霧中又復莊重前行，往下一個街口行去。397
例 4 中「成千上萬」的鞭炮「震耳欲聾」、「硝煙蔽天」都是誇飾的手法寫炸鞭炮；
例 5「炸得天都昏了，地都碎了」形容鞭炮燃放時，震動天地的景象、「鑼鼓又 徹天響起」寫鑼鼓的聲音，都是物象的誇飾。
（四）人情的夸飾：
1.巴奈的聲音嘹亮足以響徹花東縱谷，在這麼規馴的圈牧場所，她那野放的聲音要怎麼奔跑呢。
398
寫歌手聲音嘹亮「響徹」花東縱谷，這是誇飾的用法。
2.她的聲音改變了這拘謹有節的小空間，固態的結構溶解了，無形的秩序崩解了，牆面退遠屋頂 消失，一切都化為和煦的聲波，柔軟卻有力，清澈又渾厚，歌聲一波波摟住每個人。發聲清越，
蓋動梁塵。整個樓面的人群全湧上來了，密匝匝擠滿周邊的走道和空間。399
「蓋動梁塵」不但是誇飾，更是引用了唐·李賢注引《七略》曰：「漢興，魯人虞 公善雅歌，發聲盡動梁上塵。」的典故，形容歌手的聲音極具感染力，將人群都 吸引過來了。
3.騎久了開始感到昇華的暈眩，暈一陣子，不辨東西，人事俱忘，天人合一，都蘭山也就到了。
400
「人事俱忘」、「天人合一」誇飾騎車太久的暈眩
誇飾的應用，有人有疑慮是否與修辭學上所謂「修辭立其誠」有相違背的地 方，但文學是主觀的感受，文學講究在於文字之美，因此「誇飾」的修辭在於作
396 柯裕棻，《洪荒三疊》，新北：印刻，2013 年，頁 129。
397 柯裕棻，《洪荒三疊》，頁 131。
398 柯裕棻，《洪荒三疊》，頁 186。
399 柯裕棻，《洪荒三疊》，頁 187。
400 柯裕棻，《洪荒三疊》，頁 198。
者應用主觀的感受，具形象具體化極大化或極小化，使得讀者有美的感受，這和
「修辭立其誠」，是互相調和的。柯氏的散文中不乏這樣的手法，使讀者印象更 加深刻。
二、倒反
「倒反」是「反諷」的一種，反諷指表象和事實的對比。包括：表面上講的是一件事，
骨子裡指的是另外一件相反的事；以及事與願違的矛盾事實。前者即言辭的反諷（Verbal Irony）；後者名場景的反諷（Situational Irony）。修辭學上的「倒反」，若採狹義，則僅指 言辭的反諷，而把場景的反諷留給「篇章學」；若採廣義，則二者皆包含其中。所以「倒 反」主要指的是言辭表面的意義和作者內心真意相反的修辭法。表面讚賞，其實責罵；
表面責罵，其實讚賞。401
倒反可分為倒辭與反語兩種，以下舉柯氏散文中的例子做分析。
（一）倒辭：
倒辭是把正面的意思倒過來說，中間不太含有諷刺別人的意思，但可以自我 嘲諷。
1.我常常覺得不論再怎麼安穩，若是一不小心有個閃失，就全盤皆輸了。人世是這樣的，方寸之 下，就是地獄了（在中元節之後想這個，也實在太應景）。因此每見世間飲食男女山川興廢，眾 女子妍媸各異，更覺優美不可名狀。402
「在中元節之後想這個，也實在太應景」含有自我嘲諷的意味。
2.人浪翻滾，說的和聽的都沒有遮遮掩掩的餘地。大家這麼赤誠以對，也算是前世修得的緣分。
403
本來非常尷尬的場面，用了「赤誠以對」、「緣分」的倒反修辭，幽默的帶過去了。
3.才女談了一場苦戀，整個中國現代文學的地景樣貌從此就改了。開放文本自由互文，就這麼隨
401 黃慶萱，《修辭學》，臺北：三民，2009 年，增訂三版六刷，頁 455。
402 柯裕棻，《浮生草》，新北：印刻，2012 年，頁 006。
403 柯裕棻，《浮生草》，頁 042。
眾人說去講去，功德圓滿。404
才女的苦戀換來了眾人紛說的「功德圓滿」，反諷意味甚濃。
4.在這樣的夜晚出門，未必能成詩，腳是一定要溼的。405
「未必能成詩，腳是一定要溼的」運用了諧音之外，更具自我嘲諷的意味。
（二）反語：
反語是把正面的意思反過來說，而且含有諷刺他人成分的意思。
1.店裡的熟客是幾個年輕太太，她們的身架子就像玻璃窗裡的假人一樣瘦削而嬌貴，她們時常在 店裡閒坐聊天，喝下午茶。在行人的眼裡看來，整個店像極了時尚雜誌的剪影，而她們也樂於展 示給路人看，這樣一種美好的生活---好日子若沒有別人的艷羨，就像蛋糕上的草莓，少了那點 新鮮意思。406
「好日子若沒有別人的艷羨，就像蛋糕上的草莓，少了那點新鮮意思」諷刺女子 刻意展示自己悠閒的生活。
2.當然，有些時候對於讀者而言，難以吞嚥的文章也是眼中的沙子。407
雖然是正面肯定的句子，卻諷刺文章難以消化，如同眼中沙一般刺眼。
3.他們等候天明，天一亮，他們還要去看升旗---誰都沒有這樣愛國，從小誰也沒有這麼期待過 升旗。現在這也成為一件歡樂的事，可以記下來，徹夜不眠等升旗，作為青春的紀念。408
「誰都沒有這樣愛國，從小誰也沒有這麼期待過升旗。」將正面的句子反過來說，
嘲諷參與跨年升旗的民眾。
4.過年假期不少人四處上香祈福，觀音寺、媽祖廟、土地公廟或王爺廟當然少不了，財神廟這樣
404 柯裕棻，《浮生草》，新北：印刻，2012 年，頁 089。
405 柯裕棻，《浮生草》，頁 093。
406 柯裕棻，《浮生草》，頁 071。
407 柯裕棻，《浮生草》，頁 97。
408 柯裕棻，《洪荒三疊》，新北：印刻，2013 年，頁 79。
功能明確的神祇，更是香火鼎盛令人咋舌。409
「功能明確」諷刺人們對於神明有所求而唄。
5.沒有什麼比這種心情更明白青春不再好景不常了，真是一段佛性鍛鍊的假期。慎終追遠的日子 裡，懷著這種惴惴不安人生苦短如露亦如電的體悟，倒也恰當。410
「佛性鍛鍊」雖說是正面語句，但卻是自我嘲諷，自己在春假的長短中起伏的心 情。
6.衣裳和妝儘管都鮮豔濃烈像南國花草，但唱的做的都極隨便，表情和手勢漫不經心，連這一點 誠意都懶得做假，純野至此，也算是種真心了。411
「連這一點誠意都懶得做假，純野至此，也算是種真心了」嘲諷意味非常濃厚，
講野臺戲演員不用心，是反語的典型例子。
恰當地使用倒反修辭，可以使讀者反省，進而去思考文字反面的「真意」， 但是應用倒反修辭不應太過尖刻，點到為止；其次倒反修辭不能有煽動的字眼，
且用字不可過於低俗，否則就流於指責與謾罵，如同現今在網路上最流行的酸民 文化，失去文學之美。應用倒反修辭還要注意事實和表象間的對比要相反或不相
且用字不可過於低俗，否則就流於指責與謾罵，如同現今在網路上最流行的酸民 文化，失去文學之美。應用倒反修辭還要注意事實和表象間的對比要相反或不相